自从陛下离开，命太子录尚书事之后。
为了行事方便，杨愔主动提出将位于南宫的尚书台迁来北宫。
尚书省迁移，中书、门下、兰台都跟着一块儿。
要不是高殷拦着，清都尹斛律光都得跟着跑到北城来。
此刻，台阁之中，气氛倒是颇为轻松。
周遭几个仆役正在用脚踏踏板，带动旁边的三根扇叶，将冰鉴之中的寒气送到整个屋内。
高德政捧着一个穹瓜，一边吃，一边撸起袖子算道：
“陛下今岁南征，多用青州、徐州等地粮草，淮南经过去年一年的休养生息，倒也可以承担一部分。
大河南北，今次竟然无须转运，能够收起来的粮料超过百万石！”
杨愔扫了一眼这个老匹夫，他身躯肥硕，即便是有着殿下新制作的风扇吹风，依旧满头大汗，心神烦躁。
马上讥讽道：“士贞兄真是不忘本，马城算了两年财计，至今还保留着习惯，当真是，令人佩服！”
高德政被陛下流放去马城，当了两年的主簿。
“大肚汉，你！”
见杨愔揭短，高德政马上不依不饶，拍案而起！
这时，魏收起身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今日是殿下召集，你们就莫要吵嚷了。说起来，度支之事，这几日我已经盘算过了。
夏粮入库，虽然有蝗灾减产，却也是创下天保年之最了，加上之前积累，今年富人仓中，当积一年存粮！
足有五百万石！五百万啊！”
说着，魏收脸上的喜色都遮掩不住，用手比着这个数字。
就算这一次陛下发动十万人的大战，也足够支应几个月了！用粮食砸，也能把南国给砸死。
鬼知道前些年是怎么捱过来的，皇帝一有钱就挥霍，府库之中的存粮能够支撑俩月都不错了。
全靠没钱了陛下临时起意抄家灭族支撑。
额，虽然如今府库之中的存粮也有大部分是从高归彦、元韶之辈以及汲郡那些官吏家中抄出来的。
但那不重要！
我大齐终于能存的住钱了！
不容易啊！
“呦，诸位皆在？有何喜事啊？”
这时，高殷带着慕容三藏、薛衍迈步走进其中，望着几人，轻轻点头，脸上含笑。
“见过太子殿下！”
场中，杨愔、高德政、魏收、崔季舒等人尽皆躬身。
段韶、尉粲、贺拔仁等，都跟着老奴前往淮南了。
“起来吧！太热了这也！”
高殷挥了挥手，坐在风扇处，呼出一口气，看着费力蹬车的仆役笑道：
“你下去换人吧！过几日，三台改造完毕，就不用如此费力了。”
三台修了半年了，里面的民夫一个个吃的面色红润，崔士顺也开始了大改造，不仅加了火墙，还引了铜雀园的水在各处。
今后住在台阁之中，也有流水动力驱动的水空调了。
宫人受宠若惊，脸上带着惶恐。
伺候此处的监令寺人眼见此种情况，心知肚明，赶忙招呼其余人下去。
尚书省各种郎官也都缓缓退出。
不一会儿，场中只剩下几人。
杨愔接过刚刚高殷的话头开口，开怀道：“殿下，臣等是在讨论今年丰收之事。”
“哦？”高殷挑了挑眉。
他想到了之前温慎、魏仁寿汇报的东宫进项。
去年，他于各处立府兵、开矿、屯田，可谓是花钱如流水。
但是最后汇总下来，竟然没有亏！
无他，我大齐高官太富裕了。
一个娄睿，一个高归彦，东宫分了四五成，就吃到撑了。
如今，不提田土、浮财、盐池、矿山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
在京畿、河东、洛中、北豫州、瀛州、定州等地的府兵户数加起来足有八千户。
也就是说，他哪天脑子抽风了，极限动员，可以拉出自带干粮的近一万精锐加上两万府兵对外号称五万大军。
东宫报闻司已经在并州、河北河南各郡州府设立采风社。
南北商路重新贯通，船队都有三支数百艘，虽然全是河船，但这只是一年的积累。
而且他已经命贾和带着秦方太推广堆肥法，此法在《齐民要术》之上亦有记载。
明年，邺城周遭京畿三县的田土产量应该能够更上一层楼，随后慢慢滚雪球。
若是给他十年，哦不，五年！不用打，他能把穷比的关中买下来。
“还未请教，殿下此来，是所为何事？”
高德政小心翼翼问道。
他听说太子嫌弃他嗓门大，故而压低声音。
（祖珽：不是我说的，太子信我。）
“哦！倒是差点儿忘了正事，孤自河东归都也有一月，方才看到，父皇已至淮南，与南国岛夷对峙！
他命我总督后方，转运粮草，孤却至洛阳巡游，实在是玩忽职守，不当人子也！
也不知道青州、齐州、徐州之地，能不能供应圆满！
孤一想到父皇在前线饿肚子可能还得四处就食，就抓心挠肝，夜不能寐啊！”
说到这里，高殷泪水说来就来，十分动人、孝悌。
杨愔张大嘴巴，看着太子，他记得阿五（杨蔓）昨日还说太子在打牌时斥责陛下为“老贼”。
今日这是又闹哪出？
高德政和魏收没忍住，轻笑一声，随后对视一眼，即刻换上了泪眼婆娑，擦了擦眼角，狠掐大腿啜泣道：
“殿下仁孝矣！臣等不能宽殿下之心，有罪啊！”
而崔季舒老神在在，嘴角抽搐，凭借在文襄皇帝身边侍奉时练出来的功底，轻松绷住。
不愧是大齐拳王！
太子掩面而泣，悄悄看了一眼众人神色，方才收敛悲戚之意，一拍大腿道：
“不瞒诸位，昨夜，孤梦到先师孔仲尼了！”
此话一出，杨愔脸上露出了几分忧色，他记得之前陛下打赢蠕蠕想要绕道碣石山时，就说梦到了曹孟德！
这套路，有点儿熟悉。
殿下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
而魏收这人迷信玄学，听后深信不疑，殿下乃生而知之的天人也，梦孔子不是很正常嘛？
忙问道：“不知先师有何教诲？”
“先师责孤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
又说我家出了孽畜，竟然罔顾人伦，做下不忍言之事，惹的民怨沸腾啊！”
高殷从怀中抽出关于冯翊王太妃郑大车疑似与其子高润私通的奏章，一脸的痛心疾首！
上面明晃晃的孔府印章，让几人面面相觑。
这封奏章，他们看到过。
大齐对于孔氏，多有恩荣，因为当年高王捏着鼻子都要自认为是渤海高氏，显然是存了融入汉家体系的意思。
作为北地三百年来的第一个“汉家”王朝，那肯定要尊孔复古！
于是乎，陛下于天保初年敕封孔氏家主孔长孙为崇圣侯，并且敕命以鲁郡奉祀文庙。
手笔那叫一个大！
崇圣侯为了“报答”陛下恩德，近些年来没少为国家出力。
上次高洋颁布《废李老道法诏》，禁绝道士，影响很大，因为很多士族崇道。
也是孔氏出面背书，给皇帝增加法理，此事才不了了之。
故而，朝廷和孔家是有默契的。
一些小事，就随意处置了。
高润这个冯翊王，实际上封在东平郡，和孔氏所在的任城郡（鲁郡）隔的不远，老是摩擦。
每年都打嘴仗。
因为冯翊王太妃郑大车同文襄皇帝、神武皇帝旧事，形象太坏，不太和宗室来往，故而，朝廷也不曾在乎。
今日这是怎么了？
杨愔拍了拍大肚子，他知道太子性格，绝不无的放矢。
于是乎，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欲往东巡？”
“诶呀！”高殷顿时跳下来，一脸震惊看向杨愔说道：“莫非杨相也受先师托梦？”
众人一愣，这却是从何说起。
高殷顶着众人目光，一脸的羞赧道：
“唉！此事说来惭愧，孤德薄啊！竟然梦到先师要隔代收我为徒！让孤做那儒学第七十三贤者！
孤自然是不肯答应，然则先师力气很大，摁着孤不曾放手，没有办法，孤只能应下。
随后，先师含笑而去，还嘱咐孤说，得去兖州啊！利在东方啊！
你们说，此梦何解？”
神特么七十三贤者？
想到殿下在邺都轰传的那些“金轮法王”“万寿道君”外号。
杨愔满头黑线。
您要集齐儒释道三家吗？
他就多余问那一嘴！
什么先师托梦，什么高润母子事，都是借口，太子就是闲了，想要出去浪！
六月时，他就信了太子的邪，说出去清查蝗灾。
结果就跑去边境和周国的宇文贵干了一仗，收到消息时，他差点儿没吓瘦三十斤。
今日，绝对不可以！
于是乎，杨愔深吸一口气，摆出死谏架势，开口道：
“殿下！齐鲁多旧（jiu）贼也！不可不察！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太子乎？
高王在时，齐鲁就有旧贼刘盘陀、史明耀之辈，流窜四州！
文襄时，有名曰邢杲者，幽州主簿，流窜至青州举十三城而叛乱，足足十五万户流贼，朝廷镇压用了两年多！
再有，今上天保初年，齐州刺史侯渊又叛，欲投南梁，琅琊一郡血流成河！
也就是近些年，陛下神威赫赫，镇压不臣！否则，齐鲁之地无岁不反啊！殿下！
若是要督运粮草，遣一官员，若是要清查孔氏、冯翊王纠缠，让大理寺、尚书省派人也可！
主君为天下之中。不可轻动，殿下”
杨愔字字珠玑。
说的高殷都有点儿愣神，他倒是还没有来得及看齐鲁最近的奏章，忍不住望向魏收，道：“果真吗？”
魏收无奈点点头，开口道：“殿下，齐国多水泊，易聚贼！近年来，盐枭遍地，盘踞半岛，来去如风！”
高殷听后，在原地愣神，不一会儿，嘴角勾起，越弯越大，忍不住大笑三声，才说：
“如此，方知先师托梦与我，所为何事也！
儒家故里，竟至如此，是我高氏之罪也！看来这齐鲁大地，孤不得不去啊！”
杨愔看着这个小犟种，捂着心口，脸色黢黑。
累了，毁灭吧。
崔季舒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还哼起了小曲儿。
高德政抬头看吊顶。
这灯真大，这雕花真粗，这房梁真亮啊！
倒是魏收，歪着头，一脸好奇来到高殷身侧，偷偷问道：“殿下，先师模样是什么样的啊？您看清了吗？”
“哦~，这个啊！”
高殷歪头想了想，露出了满口白牙，勾着魏收的肩头道：
“伯起啊！孤还真看清了！
先师他老人家。
生的魁梧雄壮，慈眉善目，虬髯，布衣。
单臂有孤大腿粗细，腰间佩长短二剑各一。长者刻字曰仁、短者刻字曰义！
仁义所致，金石为开！孤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