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是临时起意而来的。
本来他准备直驱光州，甚至不打算下船，这样的话，他可以在五天之内杀到光州掖县。
他也并不知道此处的长史是李祖勋的儿子，他的亲表兄。
不过，路过章武郡时，听到他要去铁门港，前来迎接的沧州刺史、赵王高睿，才委婉提醒他一些事情。
去年时，突厥寇边，高殷在瀛州、定州同阿史那他钵较劲。
却不知赵王高睿也奉命提调北地数州军事，诏命章武郡勤王。
李僧珈运兵北上，迁延日久。
这也就罢了，毕竟他行动不便，看在中宫、李光州的面子上也就过去了，
但高睿训兵时，李僧珈讥讽于他，二人仇怨便深。
事情也不复杂。
高睿纠集大军操练，时值酷暑，有左右运来冰块，怕他中暑，高睿当即呵斥：三军用命，岂可我一人独享？
于是将冰块分与将士！
（《北齐书·赵郡王传》原文：正值日中停车，炎赫尤甚，人皆不堪。
而送冰者至，咸谓得冰一时之要。睿乃对之叹息云：“三军之人，皆饮温水，吾以何义，独进寒冰”）
这本就是收买兵卒人心的手段。
岂料李僧珈听闻，恼怒高睿有冰可用，却不予他解暑反而分与军汉——胖子总是容易燥热。
于是乎在乘与上与旁人朗声大笑说：“宗室偏支，也敢效仿兵家孙、吴？贻笑大方也！”
皆是年轻人，火气大，高睿当即怒斥李僧珈，两人梁子就结下了。
今年年初，高睿奉命围剿杨忠又败，李僧珈特意写信“关照”。
称赞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颇有贰师将军李广利之风。
故而，才有高睿向太子告状这一出。
不过，太子向来是不会听信一面之词的。
舅父李祖勋他见过，表妹李难胜更是每日在身侧晃悠。
在他面前，李氏家人还算得体，就算贪财一些，也有赵郡李氏的家学兜底。
怎么会养出如此骄纵的孩子呢？
故而询问崔季舒、祖珽，祖珽嬉笑表示不知，不想介入皇亲国戚杂事。
崔季舒倒是提醒太子，眼见为实，若是不信，自可去看。
高殷将信将疑，却也听出了众臣心思。
他这个舅父，或者说他母后的李氏族人，貌似在大齐的风评堪忧啊，连个为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乎，提前下船走马。
带着慕容三藏、贾和、薛衍并三十余天马、龙雀精锐，内藏锁子甲、皮甲，配上弓弩，前来查探。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如此美妙之场景，当真是令人——兴奋至极！
……
“你……你是……”
李僧珈是个聪明的孩子。
要不然也不可能讨得母亲欢心，他不是长子，却能被委以重任，带在身边，甚至全力推他入仕。
很快就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看着高殷背后整齐迈步而出，弓弩上弦，对准他们。
以及远处河上，那隐约可见的大船风帆。
脸色变幻，从刚刚的潮红瞬间变得苍白，配合脸上的肥肉颤动，显得非常滑稽。
随后，沉重庞大的身躯挪动，艰难下来，躬身朝着对面的高殷行礼，挤出笑容道：
“臣，李僧珈，见过殿下！！
却不曾见舍妹？听姑母（李祖娥）来信说，舍妹也要归光州见父亲、母亲？
我已经在府上备下酒宴、美人，只等殿下驾临！”
欺下者必定媚上。
李僧珈此刻浑身大汗，笑容谄媚、真挚。
哒！哒！
高殷今日穿的是一双重台履，下方是木头为底，这是从南朝那边儿流传而来的木屐改制的。
故而每一步，踩在脚下港口的夯土之上时，都能够清晰听到他的脚步声临近，就像是催命的号角。
“哦？表兄还没有回答孤的问题。
孤想要再欣赏一番，尔说的这个博戏，叫狐掉尾戏对吧？
不如，你为孤表演一番？”
李僧珈是第一次见太子。
但是他听说过这位的“凶名”，据说太子殿下喜怒无常，较之陛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且狠辣无情，崔氏家门之中有一位娘子同他交好，依旧被他辣手灭门。
还假惺惺做事吊唁。
沽名钓誉、辣手摧花，凶狠独步天下！
他和李难胜名为兄妹，实际上年岁相差太多，李难胜都养在赵郡本家，随后又入宫，根本没见过几次。
死脑子快想！
片刻之后，李僧珈突然正色，抬头看向高殷道：
“殿下！我今日所为，皆是因为尔等为我大齐蠹虫啊！
他们之中，有各家走私之管事，亦有私盐盐枭之手下，甚至，还有外邦之密谍！
殿下为我大齐奔走，征战天下！我随不才，却也愿意为我大齐守护海疆！扫尽魑魅魍魉！
铁门港为大河入海处，鱼龙混杂，更为我大齐章武郡腹心！
若不全杀必有遗漏，若无狠辣手段怎可震慑霄小？殿下！臣一心报国也！”
“哦？一心报国？”高殷诧异看着这位肥胖如肉山的表兄，未曾想到，还有此等口才。
“正是！”见到高殷来了兴致，李僧珈连忙补充道：“殿下！臣听闻殿下要来，特意清查府库，您猜怎么着？”
“如何？”高殷像是被吸引了，情不自禁靠近他。
“诶呦！”
李僧珈一拍手，满脸喜色道：
“殿下乃菩萨降生也，我去观之，府库之中霞光万丈，原本只有半数的仓禀竟然全数填满了！实乃祥瑞矣！”
“哈哈哈！”
高殷放声大笑，拍了拍面前李僧珈的脸，蹭了满手油光，不准痕迹在身后慕容三藏的身上擦了擦，方才说道：
“如此说来，表兄不仅无过，还有大功？”
“不不不，全赖殿下、中宫娘娘之功也！”李僧珈擦了擦汗，露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笑容。
高殷挥了挥手，慕容三藏站开。
他才正色问道：“表兄，孤还有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月前，光州海外，有八槽楼船出没，高约十二丈，你可知此事？”
李僧珈脸色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果断摇头道：
“殿下，断无此事！八槽船我大齐水师也仅有荆州有几艘，此处怎么可能……啊！”
话音未落，膝盖一痛。
整个人已经情不自禁再度跪下。
慕容三藏拔出长刀，站在他的身后。
薛衍、贾和二人摁住其头。
李僧珈的力气很大，但是面对薛衍、贾和，依旧不够看。
高殷踩在他的头顶，脸上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怒骂道：
“孤生平最讨厌，最讨厌有人拿母后来压我！
你比老奴如何？嗯？
你想活吗？你为什么骗我呢？你就不能去死吗？啊？”
李僧珈哀嚎之中夹杂着求饶：
“殿下！饶命！我想起来了，大船有！有啊！齐州！青州！
齐州大枭张荣洛！青州巨贼邢妙真、夏庆孙等！兖州孔氏！永安王名下……还有……还有……”
高殷低头望着他，咧开嘴角问道：“还有谁。”
“殿下，臣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臣认得，请容臣戴罪立功啊！”李僧珈眼珠子一转，大声疾呼。
下一刻。
背后剧痛，让他情不自禁摇动脑袋。
高殷背对，不看身后那只肥硕的“狐狸”摇头摆尾。
而是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望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商贾、百姓以及渔民。
张开双臂道：
“尔等可有线索？若有用，孤允他京畿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河上悬挂太子旌旗的大船而来，下来整齐的甲士，朝着中央的高殷单膝跪地，宣称“救驾来迟”。
见此种种，人群方才踊跃举手。
一个个名字说出来。
高殷都有点儿牙酸，这目标怎么越来越多了？他带的人好像不太够。
齐鲁大地，民风淳朴至此！
……
李僧珈死的不冤，李家确实没有楼船，却有一艘撞角斗舰！
其部曲带着贾和在一处河滩找到了这个大船，连带还有百名被囚禁的匠人。
长四十米，宽十米，吃水三米，前面有五米锻铁蒙皮的撞角，船上还有拍杆、女墙。
怪不得李祖勋肯把儿子扔在这个海风炽烈的鬼地方，不挪窝。
看来彼辈这些年在齐州、光州打转，捞的不少啊！
斗舰，是孙吴以来，南国几百年的主力战舰。
可惜，这玩意儿锈了。
原因很简单，没有人会开。
“看来需要找人去南国搜罗一些人才了。我那异父异母的陈兄弟联系还不能断！”
高殷捧着一个匣子，哼着歌。
收获颇丰，心情自然不错。
铁门港这处宝地，他自然笑纳，行文尚书省，此处升格为上县，由杨献（杨愔之子，杨蔓之兄）来管。
等长恭玩明白临漳县的码头，让他来此处试试。
吱呀。
推开门扉，看着其中的两个女孩。
高殷示意阿罗出去，面对对面的十一岁少女，打开匣子，问道：
“认识吗？”
看着其中血葫芦一般的人头，李难胜惊呼，窜到高殷怀中，哭泣道：
“太子哥哥吓人！”
高殷却正色，再次道：“认识吗？”
李难胜浑身绷紧，仔细辨认，才摇摇头道：“不认识！”
“果真？他是你阿兄！”
高殷看着李难胜。
少女却不敢再看，合上匣子道：
“我自四五岁，父母便离家，兄长等各自求学、游历，女眷也见不上男子，故而不曾见过。
他……叫什么？”
高殷莞尔一笑，摸了摸少女的眉眼，摇摇头道：“死人而已，不重要！”
少女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搂紧太子道：“太子表兄是我唯一认识的阿兄，其余人等，皆不认也！”
高殷嗅了嗅鼻子，好像闻到了一股茶香啊！
杨蔓的评价，还是挺准的。
不过，那不重要。
谁不想要一个茶言茶语的好妹妹呢？
高殷拍了拍少女的头，放开她，转身推门而出，他需要善后。
而房间中，少女窝在太子适才的地方，感受余温，似是在回味，脸色红润。
良久之后，她才起身，揭开面前的匣子，看着里面面带痛苦扭曲之色的面容，轻轻抚摸。
良久，十一岁的少女开心笑道：
“阿兄，你得成为我的剑刃啊！”
她感受到了太子的愧疚，未来还会有姑母的愧疚。
阿兄，你死的很好啊，这在未来会变成砍向杨氏和斛律家两个老妪的剑刃。
要是父亲、母亲也死了，她就可以成为姑母的……那样，就好了！
“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