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师，今日吾又出门，见街上稚童传唱我与母亲之事，心中恼怒。甚至想要上去惩罚他们。
这是否是犯了嗔怒之罪呢？”
冯翊王府，中堂之上。
十四岁的少年苦恼地看向对面的冯翊王府记室参军马廉，问道。
马廉是一个身着宽袍大袖，留着严苛短须，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身着高冠、褐袍，朴素严谨。
一点都没有宽袍大袖的魏晋风度，反而像是已经失传的汉儒。
“大王，孟轲曾以舜为了自己犯罪的父亲放弃了天下的故事，而论述亲亲相隐的道理。
您的愤怒是因为他们冒犯了太妃啊！这不仅不是错误，而是孝啊！”
马廉一本正经说道。
高润激动莫名，得到了师长的肯定，他起身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发布命令，让他们不得讨论这件事情。”
马廉却又摇头，说道：“愤怒是正确的，但是无故杀人却又不对。
他们虽然犯了错误，却并非真意，而且孩童容易被误导。
就像是汉朝时候的童谣谶言一般，皆是有心人所起。”
“您是说，让我去孔氏找他们理论吗？”高润再问。
马廉欣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
“这是正途啊！不过大王，孔氏此举，一是两府旧怨，二是有人从中挑拨。
若是此刻上门，岂不是坐实了谣言？立身持正者，面对操弄人心之辈总会吃亏的。”
高润脸色一垮，忍不住灰心丧气道：“那怎么办，这几个月，吾都不敢出门，彼辈越发放肆了！”
“孔氏所依仗者，不过是大王与太妃，独木难支，
永安王又远在青州，鞭长莫及，故而放肆！
等大王少壮，得以入朝廷之眼，得授刺史尊位，孔氏怕是第一个俯首，届时怕还会传颂殿下美名。”
马廉摸着下巴，轻蔑一笑，对卑躬屈膝、勾结豪强、向上攀附的孔府十分看不上。
先师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自南北两朝并立，天下思想被玄学、佛学入侵，儒学内部经过很多次调整。
大家共识都是，儒学需要改变了！
汉代的旧思想已经承载不了纷乱的世界，于是乎，对于先师孔子的反思开始了。
作为一名邹县人，马廉儿时被传授的，是孟子的思想。
简单来说，他是孟子学派的，和孔家没有共同语言。
很难说这些年孔家各种针对冯翊王而产生的旧怨，没有这位马参军的一份力。
否则孔家吃饱了撑的欺负孤儿寡母，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马师的意思是让本王等到成年吗？”高润有些气鼓鼓的。
阿母那么好，每天陪他沐浴，拥他入眠，他都不忍心亵渎，每每皆是自惭形秽。
外面那些人如何能够造谣生事！
可恨！
“若是今上依旧在邺都秉政的话，吾会建议大王继续忍让，邺都是龙潭虎穴，千万不要引起陛下注意。
否则，届时就不止是大王和孔家之事，齐鲁大地，恐有浩劫！
就连太妃……恐怕也不得安生。”
听着马廉的话，高润想到了自己的二哥所作所为，忍不住抖了抖。
连连点头，非必要，他还是不想去和二哥打交道的，咽了咽口水问道：
“可是上个月，您不是上了一封奏章弹劾孔氏吗？”
“不错！大王，您该关注一下政事了！
如今陛下身在江淮，秉政者为太子殿下，自然不同。
去岁太子殿下威名远播，朝政多有振奋啊！杀了许多蠹虫、官贼！虽然手段酷烈，却也是朝廷之福！
月前，我已经上书一封，言孔氏欲反，等这个月，我在联络永安王，让其同奏！
孔氏勾结暴民自保不是一两天了，邢杲之乱时，就两头下注，分出不少支系女、家生仆配以乱军。
如今啸聚四方的，就有不少。
证据我已经收集完毕，可发邺都。
如此，邺都定然派人来查，殿下与太妃清名可复！”
马廉目光热切。
不管是谁下来查孔家的案子，他都要帮帮场子！
倒孔，就是他的毕生追求啊！
“好啊！”高润拍了拍手，正要感谢，就听外间有仕女来报：
“大王……参军……外间有甲兵闯入，说……说是……”
“甲兵？谁家甲兵，敢闯王府？”
马廉豁然起身，拔剑而起，护在高润身前。
东平郡郡兵可没有多少甲。
“是……他们说是太子殿下！”
仕女被吓了一跳，还是吞吞吐吐开口了。
“太子！？！”x2
高润和马廉异口同声，惊疑不定。
太子亲自来了？
这事儿，至于吗？
不过，来都来了，太子仁义啊！千里迢迢，为他们主持公道！
他真的，我们哭死！
“速速随我出门迎接！”
高润立刻往前走。
马廉紧随其后，突然顿住，看向高润喊道：
“太子此来，应为谣言之事，还得请太妃出面迎接啊！”
“诶呦，阿母确实应该迎接太子！”
高润一拍脑门。
慌忙朝着后院跑去。
高殷此刻正在马背上，看着慌忙赶来的东平郡各级官吏。
让崔季舒和祖珽代为询问冯翊王之事。
不得不说，板着脸的大齐拳王确实非常有威慑力，直接让这些人汗如雨下，有人连上周玩忽职守没有履职都说了。
得出的结果，还不错吧。
大多数人都说冯翊王敏而好学，持正恭谨，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不过，同寝这事儿还真踏马有！
世人皆知。
高殷捂着脸，我高氏的名声在后世也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唉！只有天知道！
出神之际，已至冯翊王府。
门口，冯翊王太妃郑大车、冯翊王高润、冯翊王府记室参军马廉等大小王府成员已经等候。
左右净街，却还有不少孩童、大人好奇张望。
想要看看传说中的太妃长什么样子。
就连跟在高殷背后的诸多官员都不着痕迹瞥了一眼那位太妃。
不得不说！
神武、文襄有福气啊！
太妃三十多了，但看着依旧二十余岁年纪，可能是刚刚在府中运动了，颇有气喘，身着胡服，交领长衫。
头顶梳了一个简单的马头髻。
按理来说，袍服宽大，应当遮瑕。
然则，太妃硕果累累，实在是引人注目。
让太子殿下都不由得瞠目结舌，人怎么能负重如此之大，不累吗？
而且，郑太妃身量很高，在人群中，也算是鹤立鸡群的。
怕不是有一米八。
相比于当下男子普遍身高，怕是有如后世倭国传说中的八尺夫人。
“咳咳！殿下！道人！”
旁边，六叔高演推了太子一把。
高殷如梦初醒，上前行礼道：
“殷，见过太妃！”
尊老爱幼，太子殿下向来礼节不缺。
下一刻，就听面前传来了一声欢笑，叹道：
“老身不敢。初见殿下，恍惚间忆起昔日初见文……神武皇帝旧事，岁月催人老矣！”
你刚刚想说文襄皇帝对吧！
高殷抬头不语。
幸亏没有把长恭带来。
这郑太妃，不老实啊！
于是乎，起身开口道：“太妃过矣，我岂可比高祖？今日孤来，是为请冯翊王入东宫伴驾之事。”
“哦？”
众人目光一滞，原来是这事儿吗？等等，不对吧？
“殿下……”高润有些疑惑，看向高殷。
太子方才笑了笑道：“孤闻冯翊王叔，少而聪敏，可为朝廷中书舍人、孤之冼马也！”
“啊？殿下……我？”高润懵逼中。
他俩虽然同岁，却是第一次见面啊！
结果，高润还没有说话，就被郑大车拉着伏地喊道：“吾等多谢殿下厚爱！”
四周，百官如梦初醒，慌忙道喜。
庆祝东宫得一英才，冯翊王升入中央，可喜可贺！
一番热闹，高润稀里糊涂接受众人道喜，目光看向阿母。
郑大车回了他一个肯定神色。
高润才放松心神。
随后，簇拥回府。
东宫卫率迅速占据整个府邸。
高演、高孝珩去后堂祭拜神武皇帝灵位。
李国忠和李难胜去收拾后院，今夜他们要在此处歇息。
而高殷则是带着崔季舒、祖珽等人入堂对坐，面色凝重下来。
看着对面的郑大车、高润、马廉三人，问道：
“冯翊王府状告孔氏谋反，可有实证？若有，孤为你们做主！若无，诬告者，当罚！”
“自然有！”马廉迅速起身，道：“容下臣去取！”
“不必！祖侍郎！”高殷瞪了祖珽一眼，把表兄的两颗玉石眼珠给拿回手中，让他跟着马廉去探查。
祖珽一脸可惜，不过很快勾上马廉的肩头，让这个古板儒生浑身紧绷。
这时，崔季舒突然起身干咳一声，道：“老了，须出恭也！”
高润这孩子可太尊老爱幼了，急忙喊道：“崔公这边请！”
郑大车面对高殷，倒是没有任何异色，反而极为从容，开口道：
“谢过殿下保住我儿！”
当众纳入东宫为太子冼马，和宣布此子我罩着没有区别。
“谈何保住，左右舆论罢了，孔氏之罪，若是真有，自有定论。
倒是太妃，当收敛之！孤不论你须冯翊王之事真假，今后，或面首或男宠，不可声张！”
高殷冷冷看着对面郑大车，轻哼一声。
当街说他类神武，而彼辈是神武遗孀，她要做什么。
听到高殷之语，郑大车笑的花枝乱颤，硕果翻飞。
迈前几步，毫不畏惧低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突然大笑几声道：
“妾身适才就说，殿下颇类文襄！当年在邺都，文襄入后宅见我，亦是如此道貌岸然！
彼时，文襄正是太子这般年纪。”
说着，郑大车迈步向前，步步紧逼，玩味笑道：“殿下欲效文襄否？”
高殷差点儿没绷住。
大姐，你来真的？
起身，反而迎难而上，抓住对方的手臂，郑大车脸色一亮。
她出身荥阳郑氏，年轻的时候，赶上了北魏胡太后掌权带来的风气，那会儿，贵女们玩法可太多了。
她确实喜欢少年，可惜，驹儿是亲生所处，只能远观亵玩，不可上手。
太子殿下，她之前拥有过一位世子，不知……
还未肖想下一步。
高殷已经将她摁回堂中榻上，另一只手攀上她的脖颈，用力，捏紧，在她的耳畔骂道：
“我不欲说第二次！孤讨厌有人妄图操纵我！
神武文襄如何，吾不知，然则你若是再有下一次……
呵呵，太妃，你也不想去南宫陪伴娄太后吧！”
听到娄太后三个字。
郑大车的身体急剧颤抖，似是想到了什么，剧烈摇头，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有些恐惧，会随着时间，更加刻骨铭心。
“听懂了吗？”
高殷起身，露出了几分和煦。
看着太子笑容，郑大车忙不迭点头，露出了几分讨好之色。
她毫不怀疑，这少年，刚刚真的会把她的头摘下来。
就像是……传说中皇帝杀薛嫔的手段一样。
“殿下！查到了，孔氏和天平寺、高句丽、张荣洛皆有关……”
祖珽带着马廉走近，兴奋开口。
他感受到了抄家的气息，赚大钱让他兴奋。
不过，走到堂上，突然卡壳。
看着面色潮红的太妃，已经起身整理衣物的殿下。
嘶……
这么快的吗？
咳咳，他家中有方子，要不改日找个借口送给殿下？
“臣……觉得还有点儿没查完……还是……”
祖侍郎抬头望向天井，嘶，天真蓝啊！
高殷满头黑线，将之拽了回来，伸出手道：“来！一一说来！”
“殿下！！”
门外，慕容三藏飞进。
“又怎么了？”高殷语气难免暴躁了些。
“是秦主簿回来了，还带着一队人马，打着永安王旗号！”
“哦！知道了。”高殷摆手。
永安王高浚，他在光州的时候派人去联络了。
从东平郡就可以过去，想来是接到消息了，来齐州被秦方太碰上了。
慕容三藏急了，连忙说道：“不是啊殿下？法深也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