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提，孤之前同你说过，要亲往齐鲁一行。”
“殿下万金之躯，岂能如此……”
“诶！此行并非只是为法深报仇，齐鲁是早晚要去的，汉儒之后，天下丧乱！
沙门、天师道俱不是救世良方！若要重整天下人心，还需要以儒学为骨！”
“哦？殿下要我如何做。”
“孤要你去做一件事情，京畿往南二十里，有安阳县。
据报闻司上报，其地盛产《神农本草经》中的龙骨，你可尽收之。特别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地里长出来的龙骨？”
“对！龙骨！来自两千年前的龙骨！”
……
摇摇头，将之前的回忆驱散。
陈山提紧了紧身后的包裹，再看看身后百名骁果押送的大箱子。
这位久经战事的细作头领忍不住露出了几分震撼。
他不知道殿下是如何知道安阳地下，真有这些东西的，莫非真是天授？
他亲自看过，虽然大多数认不清，但是，有些字，古今通用。
如“云”、“火”、“伐”、“虫”等字，同当代字体几乎一般无二，其余也有篆文可以比照。
拿给邺都的邢博士（邢邵）看了，起初不以为意，在藏书楼呆了一日之后。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突然脸色大变，硬是让他留下了一箱，才让他离开。
足可证明，这些东西，属实。
“陈将军，前方就是曲阜，你看，左右皆是去参加祭孔大典的乡民。”
这时，身侧来法敏看着四周，不免惊叹。
儒家先师即便是在南国，依旧是如雷贯耳，他也仰慕已久了。
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了北地，自然是要多看看。
他们一行人都是轻装简行，并无着甲，故而行进速度很快，能够以陆路赶上走海路的殿下。
“人多难免误事，殿下与我等约定，今日到曲阜，不可耽搁，应当速行。”
陈山提随口说道。
出于多年隐秘战线的厮杀，他讨厌人多的地方，人多代表不确定，代表着麻烦。
于是乎，众人加快速度。
挤进人群中。
孔庙周遭，已经是一片茫茫大集，足有数万乃至十万人在此处汇聚。
叫卖声、孩童玩闹声、讲解经义声，不绝于耳。
这是把大典当成了集市、社戏活动了。
该说不说，不论孔氏对外如何，他家对于本地孔家支系还有一些百姓来说，确实算的上不错。
见惯了被胡风影响过甚的中原、河北豪族的手段，齐鲁之地的世家当真是岁月静好了。
一路行至孔庙坊墙，进入其中。
外间喧闹被隔绝。
左右两侧尽是孔氏本家士子，一个个头戴方巾、儒士冠，极为风雅。
陈山提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飘扬的东宫旌旗，以及东宫四卫的禽兽旗帜。
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饶有兴趣朝着四周张望。
这些文士、儒生都是兴致勃勃，相互交流。
但唯有一队人群，格格不入。
虽然身上套着儒衫大袖，却是沐猴而冠，陈山提甚至能够闻得到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儿。
而衣衫之下的皮肤也是黝黑粗糙，根本不像是耕读传家的人物。
“驾！”
陈山提下意识催马靠近，居高临下，能够隐约看到这群人的中心。
是一个大胡子中年人，身侧跟着一位雍容妇人。
或许是感觉到了陈山提的瞩目，大胡子忍不住转头，两人眼神对视片刻，才稍稍分离。
陈山提朝着这个大胡子露出了一抹笑容，对方亦是拱了拱手。
二者触之即分，随后带队交错而过。
不过很快，陈山提勒住马头，招了招手，对着来法敏道：
“不详！（来法敏字）
你带几人，跟上他们，莫要惊动——惊动也没事，盯紧了。”
来法敏点头，临走时问道：“他们有问题？”
“不确定，但是按理来说，太子驾临孔府，孔府本家与荣有焉，就像是周遭这些儒教子弟。”
陈山提绕了一圈，被指了指那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斩钉截铁说道：
“可是他们，刚刚一直看的是我东宫卫率身上的甲胄、兵器。
不管他们是谁，敢对殿下不敬，就不排除他们要作乱之心，我等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给我盯住了！”
“是！”
来法敏对陈山提的判断非常信服。
毫不犹豫带人离开，融入人群。
而陈山提则是郑重朝着孔庙而来。
“陈公！”
门口，薛衍、贾和二人叉手行礼。
陈山提回礼，才问道：“殿下在其中？”
“是！崔公、祖侍郎、李光州在中堂，奉献牺牲祭品，祈求大齐文教兴盛。
殿下、常山王等宗亲，皆入先师庙堂，正在同孔氏祭拜先师。”
贾和出身青州贾氏，对于隔壁州的孔庙流程非常熟悉，开口解释一句。
“如此，领我去见殿下！”
陈山提重重颔首。
没有迟到！
快步背着包袱、抬着箱子冲向后堂，一路上引起不少人注意。
走到门口时，正好听到了殿下同另一个人辩论。
侧耳倾听，听到殿下描述先师形貌以及梦中授法时。
陈山提嘴角抽搐，对面的慕容三藏和达奚长儒好悬没绷住。
殿下真是……卓尔不凡！
这和在观世音寺的沙门和尚面前说观世音菩萨是女的、指着北天师道的道士说他们道祖是张道陵有什么区别！
（注：观世音在唐末之前都是男的，北天师道为寇谦之创立，斥责张道陵的天师道为“三张伪法”）
在对方雷区反复横跳了属于是。
突然，殿中声音戛然而止。
陈山提深吸一口气。
“陈都督，可在？”
殿中传出了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陈山提急忙躬身开口：“殿下！幸不辱命！”
随后，抬腿进入其中。
高殷早就已经发现陈山提站在外头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将话题引出。
于是乎，热情从蒲团上起身，面对惊愕的场中众人，介绍道：
“此为我大齐开国重臣，陈山提陈大都督！
月初，我得先师托梦，言说前事，故而命他前去一探！
陈公，不知所获如何？”
“请殿下勘验！”
陈山提从背上取下包裹。
摊开。
露出了几个带着土腥气的龙骨甲片。
安阳药农知道一处山岗，地下多生龙骨，他亲自带人掘之，又回邺都请邢邵挑选。
才得了这些完整的、上面有符号的、依稀能够辨认的。
背后箱子里面的，则是从各处收集而来，零碎不堪。
高殷看着面前这些甲片，手指微微颤抖。
他虽然心中确定有，可是真当拿在手中，看着上面的各样的符号，他还是忍不住激动。
来自于两千年的殷商甲骨文，就这样明晃晃刻录在上。
左右，孔长孙、孔安、高演、高孝珩等人都不自觉涌上来。
望着中间包裹中的龙骨甲片。
“这是……”
孔长孙自然能够认得这是药材龙骨。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经过邢邵之手挑选过的，都是当代依稀可认的。
不过，他还是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太子伪造，不过是一些鬼画符而已，佛门中人常干这种故弄玄虚之事。
要是认下此事，就要证明此物之古，甚于春秋，那岂不是说明，朝廷掌握了比孔氏更加古老的“贤能”古书？
这可不行！
于是乎，看向旁边孔安。
只不过，被他寄予厚望的孔安已经快要趴地上了，小心翼翼捧着一片龙骨，瞪大眼睛。
可恶！孔安无能！
枉费本族长对你的栽培！看来我不得不出山！
“咳咳！”
孔长孙迈前一步，吸引众人注意。
方才轻声道：
“殿下，世人皆知，龙骨入药，怎可为文书？
或许，先师托梦，另有隐情？”
他已经干脆认下先师托梦这档子事情，想要以退为进。
认祖宗是不能够的，这辈子不能。
却不曾想，最先反驳他的并不是高殷，而是下方的孔安，此人突然开口道：“叔祖！此物当真是文书也！
你看，此符号，上有‘?’头，加上四足，分明为‘虎’也！这字，一人持斤，为‘兵’也！还有……”
“够了！！”
孔长孙跺了跺脚，瞪着此人。
孔安为他族中经义最深之人，却也极为执拗。
听到族长责骂，反而梗起脖子道：
“叔祖，我虽不见前貌，却通药理，龙骨之年份，只看纹路、甲壳便可认。
这片，绝非近期之物，之前也有数百年，试问汉时，可会有无聊之辈，以此骗我等？
殿下？先师当真见过您吗？”
孔安说着，忍不住看向太子，已经是面带希冀和渴望。
高殷看着这个突然转变立场的大儒，忍不住点点头。
随后，孔安突然伏地，提问道：
“天下丧乱久矣，竟令先师现世，启迪殿下，敢问殿下，先师托此龙骨天书，要谓苍生何事？”
任何一个有志之辈，皆欲救世也！
然则天下茫茫，并无道理可寻，曾经的仁义礼制，自司马宣王指着洛水放屁之后，便已经成为笑柄。
你方唱罢我登场，足足三百年，杀累了，众生皆欲求安定！
孔安突然伏地，让周遭孔氏宗族一脸的茫然，又心中怦怦直跳。
似是在面对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对话。
孔长孙则是捂着心口。
高殷却突然正色，将孔安扶起来，笑道：“先师寻我，不为别的，只为兴我儒道也！”
说完，高殷转头看向四周道：
“昔年，周公创周礼，定鼎天下！
三百年后，宗周衰微！先师孔子巡游列国，取百家之长，方有儒道之兴。
又三百年后，汉武董仲舒，以天人之说，人间之法，革儒教之理，两汉儒道兴！
又三百年，三国丧乱，司马晋室失德，玄门、沙门大兴。
及至如今，又三百年矣！
翌日，孤将于邺都开经筵，讲先师传我之法，合道教、释教之法，阐述新儒之理，着以文书。
并请大儒、名士，于天书出土之处，设殷墟馆阁，翻译龙骨。
孔氏为天下儒宗，当勉励之！”
高殷一番话，场中无人不沸腾！
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的激动。
特别是三百年之论，一条可以摸索的脉络，就这样摆在众人面前！
“孟轲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而今方知，孟轲只知圣王降！却不如先师！
先师为我等寻到了在世圣王也！殿下，你！就是圣王啊！”
孔安起身，迅速拉着高殷欢呼。
既然是先师梦中亲授弟子，是圣贤啊，而且又是太子，那肯定是圣王！
左右东宫众人看着此人，瞪大眼睛，人怎么能够转化立场如此丝滑？！
该死！
陈山提更是忍不住抬头，目眦欲裂。
我找的龙骨，你怎么还抢我之功！
连忙道：“殿下！当救天下也！”
“救世！救世！”
孔长孙面色潮红，看着四周激动的孔氏儒生们，再看看场中一脸郑重的少年。
话说到这份上，那还说啥了，不是先师垂青，那也是了！
还好，太子话中还认孔氏这个天下儒宗。
于是乎，领着背后众人，高呼道：“天下，出圣王矣！”
气氛热烈。
高殷亦是觉得此行不虚。
虽然没有当成第七十三位贤人，坐在仲尼和颜回旁边，但是这样也挺赚。
这是一种不同于朝堂之上的腐朽败落，在这里，只有满怀救国之志的儒生，这个时代的儒学，没烂！
孔家，也没有烂！
烂的只是一小部分人罢了！
“哈哈哈！”他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殿下！！永安王来了，说是蒙您之说，献上仲尼先师赐予的祥瑞！”
还有高手？
众人看向门外，一脸期待，刚刚是龙骨天书，这一次又是何物？
“哈？”
高殷一脸懵逼。
这就是三叔的惊喜吗？
看着四周已经认命的孔氏宗族，他有点儿担忧。
千万不要画蛇添足啊！三叔！
还没有想完，就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搬运声，三叔永安王高浚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踏入。
笑声震天：
“殿下！幸不辱命！”
我何时命你了？
高殷用眼神示意。
高浚回了他一个自信的神色。
招了招手，永安王记室上前，
“天保八年，七月。
青州出鼎，腹有篆文！”
随后，一个青铜鼎被拉了进来。
高浚才凑到了高殷身侧，低声笑道：
“嘿嘿，你说巧不巧，上个月正好挖出来一个鼎，本想献给陛下，让他少骂我几句，没想到你来了！”
高殷神色呆滞，忍不住抬头，看着云雾缭绕之中的仲尼神像。
左右东宫知情众人皆是目光惊骇，望向太子。
这玩意儿，也是巧合吗？
高浚觉察到了不对劲儿，看向众人，低声问了高演几句。
才知道刚刚龙骨天书的事情。
耿直的永安王差点儿咬了舌头，他发誓，他这鼎，没造假！
一件是巧合，两件……
“我高氏出圣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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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北齐书·文宣帝本纪》：天保八年，于（青州）河西岸，掘得古鼎一枚，腹有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