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
“单阏（e）！阳气推起！”
“开仪门！恭迎太子出行！”
彭！
九月十七，宜举大事，办宴！
朝阳初升。
齐国崇文馆大学士、太学祭酒、孔府崇圣侯孔长孙，身着玄衣纁裳，上青下红。
头戴五梁进贤冠，腰配仪仗长剑，手提鼓槌，于北宫铜雀门外，击响大鼓！震颤四方！
身后跟着二位大儒名士，邢邵、魏收着儒袍，神色淡然。
之后又是四位饱学之士，分别是崔季舒（博陵崔）、崔柳、邢峙（河间邢）、李宝鼎（赵郡李）。
再往后是八人，崔叔瓒、薛道训（河东薛）、王曦（北海王）、郑子默（荥阳郑）、孔安（曲阜孔）等皆在其中。
最后一排十六人，为祖珽、羊烈（泰山羊）、王昭行（太原王）、崔彦通（清河崔）等。
儒门三十位饱学之士，气势不俗。
北宫大门洞开。
六驾双白马的华盖戎车奔出，拱卫其中一架驷马乘与，经幡飘扬，铃铛敲响，代表着东宫威仪。
天子驾六，按周礼，高殷已违制。
然则陛下在南，授命京畿、持节北面如朕亲临，经筵大事，当合天子仪仗。
故而，合乎齐礼。
背后，八百卫率分六阵，玄甲罩身，战马奔腾，行止如一。
旌旗招展，禽兽飞腾，惊的飞鸟不落，漳水桥下鱼儿潜底。
孔长孙一脸的肃穆，心中对于太子的几分不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处大变之世的兴奋。
自汉末三国崩坏之后，东汉时皇帝亲至太学召开千人经义品评的经筵制度，名存实亡。
至今，已经近四百年啦！
这是古韵的回响！
深吸一口气，这位孔府后人开口高呼：“礼记曰：治经当至尧舜！率天下以为仁！
君者爱人，当法先王。”
话音刚落，驷马乘与帷幕拉来。
年轻的太子身着冕服，大袖章华，身姿挺拔，一手按剑，一手握栏杆，目视前方曰：
“善！全儒弘礼！大齐当兴！”
背后甲士轰然再颂，声震四周。
四周文士尽皆捋须，面带沉迷。
围绕在远处铜雀大街上，儒门士子捶胸顿足，涕泗横流，惊起一阵欢呼。
然则就在此刻。
另一边，却听一阵妙音阵阵。宝光蔓延，十八佛宝、三十六伽蓝、一百零八比丘尼组成的方阵突然踏前一步，
各类乐器组成曼妙佛音，沁人心脾。
昨日紧急被召入京的佛门法慧和尚，立于方阵之前双手合十，拈花一笑，朗声道曰：
“无量寿佛！
佛曰：人间法王有大智慧，大觉悟，当导人以善！
僧有愚昧，入世为欲界侵蚀，当由法王约束！
请法王讲法，为我僧众开悟！”
高殷冷冷往左一看，竖掌开口道：
“善！沙门有弘德士！大齐当兴！”
背后甲士再山呼重复。
儒生们脸色一僵。
一些在旁宿卫的宗室国族将领面带喜色。
日前上洛王高元海、长乐王世子等在尼姑庵被抓，牵连一批佛田兼并、倒卖国资的案子。
如今看来，殿下不追究了！
远处围观百姓中的佛信徒亦是沸腾。
这一次，比刚刚儒生们的声量更大，由此可见齐国佛学昌盛。
与此同时，佛门对面。
由陆法和身着天师道南宗袍服、头戴方巾领衔。
身后刘珍、綦毋怀文等着道袍，引无数道士，高举道旗，发雷火彩烟。
同对面的佛门妙音分庭抗礼。
陆法和亲自出列，高呼一声：
“天师日兴隆，北方降太平！
我道师法自然，然有宵小裹挟百姓，不得正道！
殿下以北方正位，当为北天之真君，当降正法，以教我道之士！”
高殷听后，朝着他微微一笑。
拔剑向天喊道：
“善！全道弘法！大齐当兴！”
“三教护我，可为盛事！”
“启程！”
经筵论道，通常伴随着祭天。
故而会场放在太庙之前。
听到太子号令。
远处侧边安排净街、警卫事宜的宰相杨愔、高德政等方才松了一口气。
斛律光、兰陵王高长恭则是披甲上马，暂代领军将军、武卫将军职司，控太尉府、都督府武侯官兵。
开始控制全城！
要求只有一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今日之中，决不能有一例犯罪！
……
赵和是跟着贺拔成来到会场的。
此刻正默写下巴，抬头望着头顶两个能够挡住太阳的巨大热气球。
“还未曾看够？
这东西每日起落，你都如此，累不累啊！”
贺拔成负责会场四周安全，领着京畿府兵忙的脚不沾地，却生怕此人脱离视线，无奈吐槽一句。
“如此神奇，怎么可能看的够！
听闻此物是东宫所出？
何等大匠能够如此巧夺天工啊，岂非公输班复生？”
赵和感慨一句。
这几日，太庙广场前这两个“孔明灯”……哦，貌似官府中人称呼为热气球。
确实像个球。
咳咳——
这几日两个热气球每日都会进行演练，白日、夜间轮流升起不停，堪称邺都奇景。
白天就拉着两条布匹，上面书写此次三教法会介绍。
赵和不止一次心中暗暗批判齐国太子之奢靡，这么长的布匹，该要多少钱粮。
但是又忍不住对其侧目。
非壮丽无以重威！奇观永远都是一个强盛国度的名牌。
不仅是赵和这个周人，来自于其余国度、部落的民众、行商，无一不为其瞠目结舌。
如此豪富、如此神奇又如此堂而皇之，齐国若是大军出动，我大周……
而且，还不止如此！
赵和忍不住顺着贺拔成的肩头，看向了会场中央的那高台。
寻常平台不过是以土木为基底，版筑而成。
而这个不同，四周搭建梁柱，就像是在营建宫殿。
下方有隔板、升降。
上方还悬挂绳索吊篮以及一些轮子，赵和眼睁睁看着一些身着飘带、大袖的美艳仕女携带花篮被放上去。
起初，他以为自己要看到真正的大齐特产——空中飞人了，
毕竟传说中，齐主高洋就喜欢放飞生命，引为欢喜。
可是随后，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赵和怔愣看着那些仕女在空中飞舞撒花，木板地面开始涌出莲花。
还有四周流水驱动的那些送来徐徐清风的扇子。
即便是在烈日之下，依旧能够有几分凉爽。
再加上鸿胪寺中，他看到的《邺都月报》，上面那些大周笑话，他竟然不能够反驳。
因为都是真的。
这些仿佛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让赵和不由得陷入了某种幻梦。
在大周时，日复一日的勾心斗角、吃饭饮水最后熄灯造人，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情，如今思之，竟然如此无趣。
周国人没有精力思考三教思想，更没有精力来营造这样一场盛会，只为了探讨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赵和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样的差距。
简而言之，出了一趟国，赵和成长了！他见识到了天下的灯塔！那么，他不仅要问，我大周呢？
哦，这可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事情。
“贺拔将军，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到！安德王命我们速速准备！”
这时，贺拔成身后传来了裴世矩的声音。
这个十岁的少年，终究还是拿到了安德王答应的囚犯。
经过了十几个死刑犯无私奉献的科学探索精神，裴世矩和裴讷之父子二人将热气球的重量平衡给算了出来。
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殿下为了保证安全，还是不允许他们在下面悬挂吊篮以载人。
但是却让他们通过这个灵感，制作出了可以在台上使用的装置。
太子殿下还跟着裴世矩亲自上去过了一把瘾。
“知道了——
你在此处不要走动！
若是乱走，你也就不必回周国了！”
贺拔成瞪了一眼赵和。
赵和自然是忙不迭点头，他还没有找死的打算。
于是乎等贺拔成走后，他就朝着会场之中而去。
已经有不少观众来此。
大多数都是达官显贵，也有一些寒门士子，赵和竟然听到了一群操着关中口音的黝黑武夫。
便走到他们跟前问道：
“几位是关中人？”
他们朝着赵和挑了挑眉，开口道：“非也！我等是梁州（汉中）人！”
“哦？那也是周人？此处请帖，在齐国难求，你们是如何得之？”
赵和敏锐觉得不对，他不会碰到周奸了吧！
结果几人听后哈哈大笑。
“我等乃是达奚将军、史将军麾下，何来周人。
周国新生，乃公是魏人！
不过如今是齐人了！至于如何进来？
哼！我等被东宫选拔为勇士都督府果毅校尉！”
“达奚长儒和史静？他们都降了？”
赵和瞪大眼睛。
国中还风传达奚长儒、贺兰敬二人宁死不屈，以身殉国呢！
怎么会……
“呸！什么降！说得好像宇文黑獭没有败过一般！
两位将军已经仁至义尽啦！关中又不会赎人，宇文氏篡逆之辈，故国已无，投齐有何不可？”
几人听到赵和言语，直接撸起袖子把他围了起来。
赵和连连摆手，思想受到了极大冲击。
对啊！
达奚长儒、史静等辈被俘虏，还没周国，他们效忠的是魏国，名义上来说，故国没了，他们投谁都行。
不对不对！我大周是顺应天命啊！
思想上面的矛盾让赵和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周遭这几个降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周人，兴致勃勃，大倒苦水，给自己寻找背叛的合理性。
比如同为府兵，周国抽税一半，齐国抽税三成，且周国还不发俸禄，齐国果毅校尉比周国同级别滋润许多。
一桩桩一件件叩问赵和内心。
他原以为周齐不过势均力敌，如今思之，周国竟然困顿至此，那未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
殿下车驾已至！
众人放开赵和，急忙回到自己的位置。
场中其余士子、僧众、道士、文武官员、百姓、世家子等，俱是肃穆。
没有黔首，很可惜。
因为你要听太子讲法，首先得认字、听得懂法理。
赵和的位置在靠前之处，毕竟，他是周国使者，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太子承认他的身份，那他就是。
前方，有明媚贵女戴斗笠入场。
又有太后、中宫入四周阁楼尊位。
莺莺燕燕，吸引了不少场中注意。
大齐贵女，从不在乎余者目光，或许还会觉得自己魅力无限。
当然，她们之中大多是来勾……咳咳，吸引太子的。
东宫在邺都深居简出，有事出城也会带着卫率护卫，平常郊游、踏青俱是不见其踪影。
基本只同杨氏、斛律氏以及中宫娘娘的侄女亲善。
不知道有多少贵女私底下给几人扎小人，诅咒这几个老妪、贱婢早死毁容，被殿下厌弃。
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自然是大显神通。
不过赵和也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被女子动摇，还在苦思冥想周国未来。
毕竟，他家真的是同大周与国同休的。周国没了，他吃什么？
四周尖叫声不绝于耳。
他抬头，就见刚刚的高台上，端坐了几人。
太子居于当中，对面是孔长孙、陆法和、法慧等儒释道三家，还有一些儒生、道士、僧众。
太子立于场中，崔士顺、裴讷之迅速上前，在他四周放上一圈铁皮喇叭。
由是，太子声如洪钟。
抛出辩题。
“世间丧乱，救世之法，三教皆有，或黄老、或求功德来生、或法先王三代！
然则，孤以为不可，世间杂事，皆由人而起。
齐人，周人，梁人，突厥人……
欲救世，先救人。
故，孤得于梦中授法，又有龙骨天书之证。
有一言——唯愿天下，人人如龙！人人皆可成道。
佛者修佛为菩萨、罗汉。
道者修持可为神、仙。
儒生可为圣人、贤人！”
此话一出，三教俱惊，会场声音寂灭。
“就是此刻！”
安德王肃容，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华仕女袍服，提着花篮坐在吊篮之中，一招手。
被抢了衣物的仕女手足无措，背后甲士咬着牙拉着绳子，将其送上高空。
“芜湖！！！”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太子置身其中，恍若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