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三千丈，地厚五百尺！
一诺无异子，白首不相违~”
进入十月，长安城的秋，总是带着几分萧索。
金黄色的秋叶裹挟塬上沙土，将整个长安染上了一层阴翳。
压抑、陌生、不安。
但在灞上，属于随国公府的农庄之中，传来了少年的弹唱。
轻快，欢乐。
琵琶在他的手中，仿佛精灵跳动。
这是他在闲暇时自己创作的两首歌曲，一曰《天高》，一曰《地厚》。
独孤伽罗痴痴望着他，神情恍惚，伴着他的哼唱打着节拍，泪水直流。
孕妇总是多愁善感的，特别是快要生产时。
她的小腹已经隆起很高了。
这样的年纪生产，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危险的。
但，这些天父亲和兄长们明明在长安城，却不来寻她，这让她心中非常伤心，甚至哭的不能自已。
幸好，丈夫非常关心他。
而且还有这几天风传长安的《邺都月报》，让她不至于抑郁。
杨坚看着独孤伽罗哭泣，忙放下琵琶，将之拥入怀中，浅浅一笑，拍着妻子的后背安慰。
身上仿佛散发着氤氲佛光。
只不过，若是独孤伽罗能够抬头，就可以看到杨坚的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杨坚是在佛寺之中长大的，听着尼姑庵中的暮鼓晨钟，见惯了在佛像之前的虔诚祷告。
他的养母是一个尼姑，她很有智慧，所以，不同于杨忠的其他孩子，杨坚从小就非常老成。
这也是杨忠和独孤伽罗喜欢他的一点。
不过，这也造成了他和同龄人玩不到一块去。
因为他没有年轻人的冲劲。
甚至不喜欢以武勇解决问题，要知道，大周能够立足于关中，靠的就是超脱常人的武力。
于是乎，杨坚成为了二代之中的异类。
不过似乎他乐得如此。
每日在家中陪伴妻子独孤伽罗，乐在其中。
不过从今年初出去一趟后，他有了很多新朋友。
比如宇文邕，比如韩擒虎，再比如韦孝宽的那位公子韦谌。
韦谌是从齐国逃回来了，据说是趁着齐国内部的叛乱。
总而言之，他是回来了。
父亲杨忠对于韦谌非常上心，专门让二人约为兄弟。
这也算是对于曾经勋国公韦孝宽的告慰。
杨坚不喜欢韦谌，他总觉得此人别有用心，不过为了父亲，他还是勉力应酬。
不过韦谌身侧有一个护卫，他倒是印象深刻。
因为那个“护卫”，看着比韦谌还要瘦弱，据说是勋国公生前看中的少年，专程送回太学读书的。
名叫鱼俱罗。
在勋国公战殁、韦谌归来之后，就回到了勋国公府。
鱼俱罗很聪明，更是忠心。
他能够感觉到杨坚对于韦谌的排斥，并且毫不畏惧地开口劝说。
“公子对我主颇有误解！
老国公为国战死，我主能够归国，已经是九死一生，邀天之幸了！
若是再受到本国苛责，那可真是没有天理可言！”
虽然杨坚依旧觉得韦谌行止怪异，但他还是选择尊重。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韦谌亲自登门，跟他和父亲说了一个消息。
“京中或有颠覆社稷之大变。
杨氏韦氏有通家之好，故来劝说！还请早做准备！”
韦谌说完，急匆匆离开。
只留下杨忠和杨坚父子面面相觑。
杨坚不明所以，只是看向了父亲。
父亲杨忠从漠北归来之后，一直在推动随同突厥征齐的事情。
因为上一次在齐国境内亲兵死伤太多，一直在泾州附近（随国公的赐田多在此处）招募壮士，不在长安久待。
是以，父子二人即刻询问亲友。
杨忠平日里孑然一身，仅有的交好之人，也就是独孤信了。
二者都是当年从洛阳一路护送魏帝逃到关中的，算的上生死之交。
之前即便是独孤信被发往陇右，两家依旧皆为亲家。
如今皆在关中，自然要多多走动。
可惜，这一次上门，杨家父子吃了一个闭门羹。
没有什么借口。
就是直接关门，门都不开。
这样的应对，让杨忠和杨坚如芒在背。
回府之后，即刻启程。
杨忠归泾州节制麾下府兵，而杨坚则是来到了灞上的农庄闲住，暂时脱离长安城的风暴。
在外闲住半月，置身事外，杨坚反而品出几分意味。
京中无外乎两股势力在较劲。
一者是独孤信、赵贵。
二者是把持朝政的宇文护、于瑾。
而高高在上的天王，似乎更加倾向于独孤信、赵贵。
打心底来说，杨坚是希望独孤信一方能赢。
因为，独孤信是他的岳父。
独孤伽罗的父亲。
再加上，好兄弟宇文邕经常向他吐槽权臣宇文护的跋扈。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想不通。
搞政变，不应该偷偷摸摸的吗？
连他这样的闲人都知道了，岂不是整个长安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郎君，门外有客！”
仆役李圆通的声音响起，不仅惊醒了睡梦中的独孤伽罗，也让杨坚皱眉。
“我不是说不见客的吗？”
杨坚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可是陡然发怒，还是能够吓人的。
仆役连忙跪地求饶道：
“郎君勿怪，门外是镇同州的辅城郡公、宇文大将军，以及中都校尉、韩大都督。”
“哦？”
杨坚起身。
来者是宇文邕和韩擒虎。
他连忙迎出去，问道：“二位兄长何以至此？快快请进。”
宇文邕的脸色非常疲惫，旁边的韩擒虎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进了，我来是为了你！那罗延！今日京中有变。
你家有独孤女，太醒目了。
不如点起部曲，随我入天王宫，也好有个照应！”
宇文邕快速开口道。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做大事的心愿，今天，就是做大事的时候。
杨坚听的一头雾水，但还是询问道：“今日？可是城中有变？何以如此操切？”
听到杨坚之问，宇文邕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兄，天王陛下本来是准备同赵公、独孤公一起诛杀叛逆。
为了取信独孤公，赵公派遣其子往邺都走了一趟！”
“邺都？！”杨坚惊呼一声。
他这几天，看《邺都月报》可不少。
“你以为那些东西哪来的，赵和此人有头脑，拉了几车《邺都月报》归来，赚的盆满钵满！”
宇文邕愤愤开口，对于赵和极为不满。
旁边的韩擒虎摸了摸鼻尖。
这事儿，他爹也有参与，而且是倾销大头。
没办法，齐国境内买，三四百文，拉到周国，一两千都有人买，暴利啊！
“所以，他去邺都是为了……”
杨坚咽了咽唾沫，为了取信他的岳父，要去齐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话音刚落。
韩擒虎就接过话头道：“不错，齐国太子……将独孤大郎放了回来。”
说到这里，韩擒虎忍不住顿了顿。
想到了太子高殷，又想到了兰陵王高长恭，他……他们还好么？
齐国如此仁义，周国境内却是一片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真是……唉！
“嘶！！”杨坚一阵牙酸，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还差点儿。
只能够继续问道：“此事，如此隐秘，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嘛？”
“哪里还有什么隐秘！赵和此贼，行事不密，沿途被人漏了消息。
刚回来就被宇文护探知！”
“什么？刚回来就……”杨坚瞪大眼睛，看着宇文邕和韩擒虎，想到专程到他家传信的韦谌。
二者都去过齐国，于是乎脱口而出：“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却是不知。
不过，赵公仅有此子成器，倒也不曾责罚，索性明牌行事！
京中，独孤公、赵公二人，势力倒也不差彼辈二贼。”
“那这几日……”杨坚咽了咽唾沫，事情比他想象中大一些。
政变已经演变为明牌党争。
怪不得父亲一直呆在泾州不肯回来，想来是知道了一些风声。
杨忠是这样，一直明哲保身。
“这几日都是赵国公（李弼）在其中说和，勉力维持，希望将争斗局限在朝堂。
然而，近来他病倒了。
京中有很多物议，大兄已经决定，不可再等！”
宇文觉扯皮这么多天，甚至透露出正在接洽宇文护的母亲，把她也准备接回来，才安抚住宇文护。
就是为了麻痹对方。
让他们相信，宇文觉、赵贵、独孤信想要把事情局限在朝堂，不动刀子。
如今，是掀桌的时候了。
虽然比预料中麻烦，比如宇文护就算再傻，也布了甲兵护卫，可是不得不为！
硬碰硬也得上！
听到宇文邕和盘托出。
杨坚感动握着他的手，道：
“如此大事，弥罗突能坦言相告，我……”
“那罗延，莫要犹豫了。今夜，你随我入宫吧！”
“弥罗突，阿豹兄！我便不去了，本就是一逍遥散人，朝堂大事，还是你们去搏吧！
再说了，伽罗她即将临盆，我也走不开！”
听到杨坚如此说。
即便是意料之中，也是让宇文邕有些恨铁不成钢，用马鞭指着他道：
“那罗延，你该长大了！唉！阿豹，走！”
宇文邕策马而行，韩擒虎张了张口，也对杨坚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杨坚握紧拳头，但还是松开，才转头看向了身后，喊道：
“为我披甲！列阵！”
他对功名并不热衷，但是，他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为此，他愿意披上那件厌恶的血腥甲胄。
这就是那罗延，一个纯粹的人。
这时，独孤伽罗扶着肚子倚门而出，挥退左右，亲自为他披甲，笑着说道：
“我在嫁人之前，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为夫君披甲的场景，那该有多么美好。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却很讨厌这件铁衣！”
“你怎么出来了？”杨坚抚摸着妻子的头，他的身量正好可以把拳头放在独孤伽罗的头顶。
“我都听到了。
怪不得父亲和哥哥们，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的书信。”
独孤伽罗喃喃一声。
杨坚握紧了她的手，道：“伽罗，勿怕，父亲说我，颇类其年轻时。”
独孤伽罗破涕为笑。
丈人（杨忠）年轻时，在万军中七进七出，而自己的丈夫呢？
拍了拍杨坚浑然天成的平坦小腹，独孤伽罗玩味一笑。
觉察到被小瞧，杨坚“大怒”，追着妻子欲“打”，却被地上甲胄绊了一跤，狼狈不堪。
庄园中回荡着女主人的欢快大笑。
杨坚蹲在地上，挠了挠头，也是“嘿嘿”一笑。
良久，独孤伽罗才来到了杨坚的身边，问道：
“那罗延，你为何不去博取功名呢？若是天王赢了……呸！天王和爹爹肯定能赢！
你就是从龙功臣啊！能当……当好大好大的官！”
妻子夸张的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看的杨坚轻轻一笑，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兜鍪，取出父亲年轻时候的长槊。
站在家兵中央，歪头露出白牙，在夜空下熠熠生辉，道：
“那罗延的身边，永远伴着迦楼罗。我若是离开，你又怎么办呢？”
那罗延是天竺神灵，迦楼罗是它的坐骑，二者，形影不离。
独孤伽罗听后，双手背后，扭捏脸红，捂着肚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杨坚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随后，直勾勾盯着灞上的黑暗原野，以及那远处地平线的巨大城池。
他，其实很想去啊！
而与此同时。
大司马府，宇文护接到了一封来自于宫中的信笺，天王邀请他参加晚宴，希望他当监酒令。
独孤信、赵贵、李弼、于瑾，除了不在长安的侯莫陈崇、宇文盛，关中朝局尽在其间。
这是对他地位的认可。
扫了一眼，宇文护就起身，在桌上摸索。
他的桌上是他写给母亲的诗句，句句感人肺腑。
他确实是一个孝子。
他知道宇文觉在吊着他，但是万一呢！万一母亲就能够回来呢？
找了一会儿，宇文护顿住，将其抽出，这是一封《酒诰》，他嘴角勾起。
他为监酒令，读《酒诰》时，众人必须要肃立静听，他喜欢这样的事情，能够彰显自己的地位，就像是曾经的叔父宇文泰一样。
深吸一口气：“来人啊！”
“大司马？”
“晋国公府三百甲骑，随我入宫！对了，为我备软甲、短刀！”
他要做好万全准备。
“是！”
“对了，大司马，要头盔吗？”护卫突然福至心灵问道。
宇文护顿了顿，摇摇头。
他不信宇文觉会在宴席上杀他，只要在来往途中保护好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