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外，齐军大营。
“点火！！”
“放！！”
由十几种布匹组成的丑陋圆形弧面被火光和黑烟催发，升腾而起。
下方吊篮之中，争先恐后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呼。
亦有人抓不稳，刚刚出发就被挤了下来，摔的粉身碎骨。
还有的，点火飞起的时候，就因为操作不当，导致火势蔓延，直接在空中突然爆开，燃烧成火球。
火星四溅。
尖叫声、唾骂声以及肉香遍布全场。
甚至亦有不少倒霉的，摔下时，撞在营地的箭塔尖。
之后下起漫天血雨，现场宛如地狱图景。
“嘶……”
坐在水寨之中，因为纵欲过度脸色略带苍白的皇帝痴痴望着天际，见此梦幻般的美景。
在深深过肺之后，露出了几分笑容。
“嘿嘿嘿！陆公此法甚妙！！
可惜，尔等杀才，竟敢阻我！
害朕不能亲自纵意而行，一览天下！彼辈皆罪人啊！”
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赵道德、慕容俨、尉粲等老将面色一黑。
皇帝从不说谎，有机会，他真的会上。
赵道德已经开始抚摸铁杖，准备等皇帝“升天”时，拼着一死也要让陛下有一个安详的睡眠。
这法子虽好，震撼人心。
却如陆法和所说，“有伤人和”。
死亡率也太高了。
幸好用的都是周遭抓来的水匪、山贼，还有一些原定的死囚。
吊篮之中，存放一些神机卫出品的“霹雳子”还有成捆的木炭、火油，哦，霹雳子也就是之前太子用过的火坛。
这些人在空中要负责往下投掷即可。
只要是扔完了，而这“天灯”（皇帝钦赐之名）侥幸没有烧了，成功降落。
你们的罪行一笔勾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去吧。
不过，里面的燃料也不多，更大的概率是降落在武昌城中，四面为敌，引起更大的骚乱。
抛开这些活下来的幸运儿。
最大的可能是，火坛还没有扔完，天灯已经被点燃，上面的人直接被炸开，就像是刚刚那些人一般。
然后火星溅射而下，引燃一切燃料，点燃城池。
所以，这些天灯只要成功抵达武昌城上空，目标就完成了。
守城，归根结底还是人来守的。
这等“神兵天降”、“流星火雨”的场面，齐军和陈军，两方士气此消彼长，攻城，也就不是问题了。
话虽如此。
但作为始作俑者的陆法和却有着心不在焉，看着天际不断坠落的空中飞人。
有些担忧地看向旁边老神在在的“技术指导”——东宫神机卫都督、材官将军、右武侯将军尉迟孟都。
这么一会儿，都已经掉了一小半了。
他们总共才赶工了这十几个。
“能不能行啊！”
修为精深的全真道主来回踱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问道。
尉迟孟都严谨说道：
“以此刻风向，就算是全烧了，死的一个人也不剩！也总会落在城中！
如今已经是冬日，他们已经在城头囤积过冬木料，我们都查探了。
只要落下，我们就能点燃整个武昌！想救也来不及！”
他是个好学的人。
跟着祖珽学习了火药和炼丹之后，还跟那位裴讷之裴先生学了热气球的制备之法。
虽然是个半吊子，比邺城的事故还多。
但谁让他没有抵抗住老陆的糖衣炮弹，谁让陆法和这老东西把牛都给陛下吹出去了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此事若成，我陆氏也是吴郡名门，你就是要一二贵女，我也能够给你寻来！”
陆法和打包票，拍着胸脯道。
尉迟孟都咽了咽口水。
众所周知，北方索虏……咳咳，鲜卑儿郎对南朝贵女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
你说对吧，拓跋焘！
尉迟孟都只是犯了每个鲜卑年轻儿郎都会犯的错误，他有什么罪！
你不想要拥有一个知书达理，还能说会道，长相漂亮的世家白富美吗？
这玩意儿娶了，能旺三代！
“一定能成！”
尉迟孟都坚定说道。
同时，看向远处突然喧闹起来的武昌城，在心中默念道：“燃烧吧！”
阳光渐渐从地平线脱离。
映照那些从天上而来的“飏灯”（南朝对于孔明灯称呼）。
城中许多人，都忘记了自己应该干什么。
只是仰着头，呆呆看着。
因为载重过大，这些“天灯”飞的非常低，甚至可以听到上方的人声，眼尖的还能够爬上阁楼，看到上面的人脸。
城中的陈军大多数是在荆楚之地的新募的。
俗话说，楚人尚鬼神。
此话，放在很长时间都是不假的。
于是乎，城中军民看到有凭空燃烧的，就抱头鼠窜。
而看到有掉落在城中的，就一拥而去，想要看看这能够飞天的人究竟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更有甚者，城头把守的军将亦是心痒难耐，索性下城去看。
毕竟城每天都能守，这飞天奇景，可是一辈子只能看一次。
于是乎，城中不出意外的乱了。
“就是现在！”
城外，几乎是瞬间。
皇帝、军将，都豁然起身。
高洋搓着自己的脸颊，这几年，每逢大事，他都会很痒，只能够饮酒止痒。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邺都的消息已经传来。
突厥人竟然又不安分，和周人勾结了起来，道人已经北征了。
太子，类朕！
那朕，亦不能为懦夫！
“取酒！”
高洋环顾四周。
早就准备好的凛冽美酒，端上来。
高洋独领一坛，而下方军将各有一碗。
皇帝带头，一饮而尽。
军将肃穆，捧碗干掉杯中酒。
“哈哈哈！此战，灭陈（霸先）！！”
“杀！杀！！！”
帐中，一片昂扬。
没有主攻，早在几天前，高洋就已经调四周战兵来此。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喊杀声渐起。
当陈霸先强忍疼痛，刚刚扑灭正好落在粮仓上空的火焰，准备安定城中时。
四面八方的擂鼓声传来。
带着胡笳、马头琴的悠扬战歌响彻。
齐军脱胎于高王的六镇鲜卑。
高王是一个浪漫的人，所有他拥有一支浪漫的军队，他们会为自己编写很多哼唱的歌曲。
每每奏响，就代表着总攻的开始。
因为胜利，通常都代表着乐曲。
“穷途末路！哈哈哈！穷途末路！
家事国事，我已尽力！
此乃天嫉我也。”
陈霸先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反而仰天大笑。
若不是天妒，那些能够飞上天空的手段，齐人是怎么拥有的呢？
不过，上天已经厚爱他了。
不舍的看着远处的儿子陈昌。
一左一右抓住旁边的程文季和萧摩柯，指着远处还未曾沦陷的水门，说道：
“小子们！你们得走了！
带着陈国的未来，走吧！”
“大王！！”
“去吧，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恳求！”陈霸先一瘸一拐，甩开二人，郑重一礼，指了指远处的陈昌。
“得令！”
萧摩柯率先出列，重重颔首。
陈霸先才欣慰一笑，看着昨日才见面的儿子，开口道：
“兄弟齐心，方可振兴，莫怪你从兄！去吧！”
不等泣不成声的陈昌说话，百名台城铁骑已经裹挟世子，飞快奔出。
南国最后的枭雄，一瘸一拐走向自己的殿中。
在不断逼近的喊杀声中。
取出自己征战一生的凭证。
他说过，他不喜欢写字，他最爱的是握刀的感觉。
匣中，是无数刀剑，他是一个天生的武人，犹爱刀剑。
每破一敌，他都会修好敌人的佩刀佩剑。
行走各处，皆随身携带。
从匣中取出。
空荡的大殿中回荡着陈霸先的悠悠念诵：“大同十一年，万春国。”
“太清三年，元景仲。”
一边念，一边将刀剑插在木质地板上。
“大宝元年，李迁士。”
“太平二年，萧勃！”
……
念到这里。
殿外突然，突然响起了一阵铁甲碰撞。
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陈霸先却不闻不问。
他佝偻的身影，渐渐挺拔。仿佛随着这些老对手，回到了年轻时。
一把断刀被他取出。
他抚摸着，这个人，不是他击败，但是那个时候的他爱慕虚荣，求购这把断刀。
“天正二年，侯景！”
最后，是一把斑驳没有修复的长剑。
“绍泰元年，王僧辩！”
噌！
长剑拄地。
啪！啪！啪！
远处响起了一阵拍掌。
陈霸先抬头，看向了对面。
那是一个丑陋但却带着独特气质的高大男人。
他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你比梁王，有趣的多！”
高洋看着四周的刀剑，脸色凝重。
就像是曾经面对自己的兄长一般。
这是，他对一个真正对手的尊重。
陈霸先摇头，没有回应，只是挺直身躯，郑重从身后捧起自己如今用的长刀。
舔了舔嘴道：
“绍泰二年，高洋！”
穿着单薄王袍的陈霸先，奋力举刀，劈向对面全副武装的齐主。
“刘桃枝，刀！！”
高洋散发着浑身酒意，他好像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双手举过头顶，就像是在呼唤无处不在的魂灵看他。
无论是侯景，还是高澄，亦或者是——
“阿父啊！！”
当！
火星四溅！
空荡的大殿中，南北的王者，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自己的力量。
……
武昌水门之外，躲避追击的一行人，埋首在芦苇荡中。
陈昌匍匐在地，觉得胸口有异物，一摸，是今早父亲给他的东西。
迅速摊开，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浸染，更丑了。
上书一诗：
“剑底山河五十秋，儿留北地我归休。
长江不尽东流去，皎月空照送客舟。”
“写的真烂啊，阿父……”
陈昌，喃喃一声，随后将手中布帛贴在胸前，随后，伏地嚎啕大哭。
他记得，离开之前，阿父是不会作诗的。
……
齐天保八年，梁绍泰二年。
十月二十三。
齐主高洋破武昌，杀陈王陈霸先于殿上。
陈王殁时，身穿五剑三刀，跪立殿中，昂扬向天。
陛下曰：霸先功业，吾尽归于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