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义从军，无论契丹、渤海、突厥，甚至是奚人和勿吉人，都撒出去了。
还从定州那边儿调来一批。
整个幽州、北燕州以北，都找了，没有找到他钵的踪迹。”
长恭风尘仆仆而来，朝着正在批阅奏章的太子开口道。
来到了阴山之南，就能够同北燕州沟通上了。
报闻司的渠道也能够通畅。
太子不得不处置挤压已久的杂事。
不过好在朝廷得知太子行踪，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阴山好啊！
离国境比较近，随时能够退回长城之南。
有不少文臣，譬如崔季舒、阳斐，已经劝说太子就驻扎在阴山，遥控指挥就行了。
喜峰口之战，一万破十万，已经堪称天下奇迹。
相信只要消息传开，突厥人自然会退。
毕竟，北境这些胡族，向来都是畏威而不怀德，打疼他们，他们自然就退了。
“是不是往东了。
营州古北口那不是有一支突厥军队吗？”
旁边的冯翊王高润好奇问道。
如今，他也算是高殷的殿前侍中了，负责研墨。
“不可能！”
高延宗摇摇头道，“他钵要不往北远遁，要不往西去寻突厥大部队，不可能往东的！”
高润疑惑问道：“为何？”
“因为我大齐据有辽泽之险，有高句丽的帮衬，或能成事。
不过如今，想必突厥人也已经收到高句丽内乱的消息了。
他钵不是蠢货，他不会去自寻死路。”
太子出声，为冯翊王解释一句。
弹了弹手中的一封奏报。
这是光州的报闻司采风社发来的。
九月底，也就是一个月前。
高句丽丸都山城镇将干朱里、并齐人公孙荣洛造反。
宣称如今的阳原王丢了高句丽大国颜面，竟然被齐国臣子当庭殴打，并非正统。
因为说的有理有据，在国中很是占据市场，有不少失意的人投奔。
毕竟高句丽那地方，政治生态还处在华夏春秋战国，血缘最重，不知道有多少人埋没。
再加上齐国对于公孙荣洛的援助，这场乱子应该能够持续很久。
巧合的是，这等密奏之下，就是高句丽阳原王通过官方渠道发来的感谢信。
感谢大齐太子高殷及时送来的情报，才没有酿成大祸。
不然干朱里这个逆贼恐怕都打到国都十二王城了。
太子还是一个仁义君子啊！
高句丽举国上下，都感念大齐太子的德行，称之为如同朱蒙国君一般，似太阳一般的人物。
（高句丽开国君主朱蒙还真自比大日）
高殷被高句丽百姓的赤诚打动，忍不住挤出两滴眼泪，弹了弹手中的信笺，朝着四周文武开口道：
“你们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全赖殿下德行啊！”
郑继叔忍不住夸了一句。
帐中回荡着欢快的笑声。
这时，厚重的帐篷掀开。
陈山提和法深闯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四周拱了拱手道：
“殿下！城铸的差不多了。”
两人都精通外语，故而多与胡人、义从军对接。
没错，南下而来的胡人大多数都是来当黑工的。
额，也不能这么说，高殷好歹是管饭的。
北燕州那边儿的粮道自从他钵远遁之后，就安稳无比。
“这么快？”
四周文武尽皆惊骇。
这才两旬吧！
“哦？”高殷也有些惊奇，看着二人。
“不错，确实铸好了！”
帐外，满身尘土的大齐第一建筑师——常山王高演走进来，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将桌上的水杯拎起来，一饮而尽。
“还要多亏了殿下的厢车。
担土、运粮，乃至于版筑，都有用处。
而且，当年汉代受降城，用了一万八千人，六旬而成。
如今，阴山之下，足有七八万突厥诸部胡人，有此人力，二旬已经是在等待寒风将夯土吹干的时间了。
恭喜殿下！我大齐受降城，今日功成！”
高演畅快道。
他之前还对战场颇有想法。
不过经历了喜峰口之后，他连着几天大病。
梦里还能够踩到“咕叽咕叽”的血泥，有时候吃饭还能够看到菜中眨巴的眼珠子。
恕他胆小。
还是营建之事，更加适合他。
也更加有完成的乐趣。
“王叔辛苦啊！”高殷大悦，连忙用自己的镇纸金杯为王叔祝贺，“请满饮此杯！”
大齐受降城。
就是他留在阴山之南半个多月的缘由。
在同阳斐的对话中，他就说过。
父皇能杀不能治。
皆因草原诸部离散，就像是流寇，来往聚合，不受约束啊。
他要在此处建受降城，仿效汉代收南匈奴故事，迁突厥诸部于南。
不过，为了防止南匈奴不断内迁的故事，他还要多加制衡，于是乎，挑了很多其余部族参杂其中。
而且，不能用胡人为可汗。
此事，之后自有计较，暂且不提。
高演看着太子金杯，面色突然扭曲，连连摆手。
“不必了，我还是出去看看，今日验收受降城，别让彼辈闹事！”
太子金杯乃是因为其颇为思念他钵，在桑林之舞后，命崔士顺打造。
用他钵的手掌和阿史那鞅的头盖骨制成，平日里当然不用来喝水，只是手中把玩，当做奏章镇纸来用。
以此来解对于他钵的相思之苦。
看到常山王叔落荒而逃，太子遗憾收回金杯，他觉得此物颇为艺术，怎么没有人能够欣赏呢？
“咳咳，那个，殿下？
既然城已经铸完了，咱们是不是要着手处置那些胡虏了？”
这时，旁边的冯翊王高润干咳一声，问道。
高殷心念一动，看向高润。
这位王叔是学孟子的，孟子主张性善论，难不成是想要劝谏孤释放胡虏？
便随口一问：
“冯翊王以为如何？”
高润搓了搓手，正色道：“我师从马师，治《孟子》……”
果然！
太子挑了挑眉，欣慰一笑。
放是不可能放的，好不容易骗来……咳咳，请来的。
不过，谁说我大齐宗室没有好人，这不就有一个吗？
善哉！孟子得学啊！
以后给高延宗也整一本，让他收敛害人之心。
不过，下一刻。
太子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只听冯翊王高润一脸郑重，视死如归般说道：
“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诸般杂胡，若是放任自流。
或许导致晋末之事啊！故，我以为，当尽数杀之！
殿下您万金之躯，又是天下道德表率，不适合此事，我乃宗室旁支！
就让我，替您做这个白起、项羽、耿弇吧！”
我糙？
太子瞪大眼睛，指着高润：“你！你……”
高润握住太子的手，动情道：
“太子不必多说！
我之区区名声，怎能比得上殿下您的光辉！
就让我做这个千古罪人吧！”
砰！
话音刚落。
安德大王已经听不下去了，指着高润骂道：
“小王叔岂可剽窃俺之功业！
正道，这是我的活儿啊！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帐中武将听后，更是按耐不住。
纷纷起身表示——
“殿下！俺也一样！”
“为了大齐，区区名声，又有何惧？”
“我为大齐杀过人，再杀十万，又有何惧。”
特别是达奚长儒这个降将，为了证明自己对大齐忠不可言，脸红脖子粗，都特娘的拔刀了。
对面突厥人哥舒全忠也是不遑多让，竟然对着自己的脖颈，表示愿意为太子殿下杀光天下突厥人。
包括自己！
四周文官看的心惊肉跳。
纷纷表示这些人太过激进了。
崔季舒看不下去，对一脸懵逼的太子殿下说道：
“老臣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
高殷转头，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动容。
老崔！还得是你！
“不如，让彼辈去挖通济渠吧！
限期五年，挖不完再让他们去死，也好废物利用。”
崔季舒一脸的悲天悯人。
通济渠，贾思勰计划修特娘的五百公里！！
高殷满腔话语被噎在口中，只能够扭过脸去，看向拉着自己手不放开的冯翊王，颤抖语气问道：
“王叔啊！
你实话告诉孤，孟子，学这个？
不是人性本善吗？不是民贵君轻吗？”
高润听后，心下盘算。
回忆太子殿下在三教法会上面的言行，果断开口道：
“殿下！《孟子》却有言论，曰人性本善。
但，那首先得是人。
《孟子·公孙丑上》曰：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北境胡人，每岁犯我。
无恻隐之心，无善恶之观，无是非之理！
孟子早言——此非人也！
当杀之！
我这是在践行孟子的教诲啊！”
高润说完，自觉不错，脸上洋溢微笑。
高殷瞠目结舌。
真就孟哥义且仁？
我们……儒家……日后会变成（哽咽）……什么样子？
左右武将尽皆侧目，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高润。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大家伙儿都是玩儿刀子的，你怎么开始辩经了呢？
最重要的是，听起来和殿下对于先师孔子的言论何其相似。
人才啊！
高殷都不自觉握紧冯翊王的手，重重摇晃。
随后，长叹一声：
“诸将奋勇，孤却不能让你们尽兴，这是孤的罪过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孤其实对突厥人并不痛恨呢？
孤是想要将他们变成治下之民啊！”
帐中鸦雀无声。
众将愣住，回忆着喜峰口那座高耸入云的京观以及密密麻麻的树人。
看向太子。
意思很明显——此话，信还是不信？
太子顶着众人目光，恼羞成怒，重重拍案，骂道：
“聚众！欢庆受降城落成！
都给孤滚出去！
今日若要出了差错，孤绝不留手！”
众皆凛然，一溜烟跑了出去。
高延宗嘟囔一句：
“太子好没道理，自己杀不让别人杀……”
“你！说！什！么！？”
高殷阴沉着脸，飘到安德王之后，将手搭在安德大王肩头。
“嘶……没……四哥救我！！！”
“哈哈哈！”
帐中回荡着兰陵王欢快的大笑。
青丝摇曳，花枝乱颤，美不胜收。
……
与此同时，大齐恒州城外。
咸阳王斛律金哼着敕勒歌，看着下方联营二十里的突厥大军，一脸淡然。
直到一支败军自东而来，直入中军。
斛律金才停止哼唱，起身，招了招手，用高车语喊道：
“坏小子们！打铁奴喽！！！”
隔着五百里的朔州马邑。
亦有密密麻麻的周军，蜂拥而来，接天连地。
天保八年，十月二十五。
突厥木杆可汗、周国大宗正独孤信，西、北二路攻齐国并州，烽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