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晋阳东城，长乐王府。
风声鹤唳。
三声有节奏的拍门声响起。
院中，十七岁的长乐王世子尉世辩看了看身后的母亲和弟弟妹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上前推开早就已经搭弓上弦的几个老兵护院，随后，颤颤巍巍拿下门闩。
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飞快牵马走进来。
“阿耶！？”
尉世辩惊喜的声音响彻。
院中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后就是一阵七嘴八舌的问候。
“大王何以去了这么久？”
“吃饭了吗？”
“宫中情状如何？”
烦躁的尉粲直接夺过旁边护卫的弓箭，朝着地上射了一箭。
弓弦的震荡响彻四周。
“都特娘的闭嘴！
世辩，你且随我来！”
尉粲扫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自己的世子身上。
“阿耶！”
尉世辩双腿已软，但还是在父亲的目光下，朝着他走过去。
“带我去！”
“哪儿啊？”
啪！
尉粲的火气很大，一个大耳光扇的儿子眼冒金星，直接栽倒。
看着一巴掌就倒地的嫡长子，还没有发泄完的长乐王火气更大了，一脚接着一脚踢在他的身上。
边打边骂：
“乃公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我差点儿被你害死了！
差点儿死了！你知道吗？
谁给你的胆子，扯乃公的虎皮？”
尉世辩抱着头，一阵哀嚎，但是也不敢还手，只能够等到老爹打累了，才爬起来叩头说道：
“爹！孩儿知道错了……”
“磕头有用，那些找你背书的蠢货脑袋这会儿就不用满地滚了！
滚起来！带路！”
“是！”
尉世辩不敢狡辩，急忙起身。
引许久未曾回晋阳的父王走向后堂。
来到了一处院落之中，推门打开。
指着府库之中，那些繁华的锦缎、绢帛还有成箱的常平五铢，说道：
“阿父，都在这儿了。”
“地契呢？”
尉世辩连忙冲进去，抱出一沓布帛还有竹简、纸张，快速说道：“底本在此，一式两份。
这些日子，朔州落、云州落、幽州落他们，托庇的都在此处。
另外的副册，在各家手中……”
话音未落，尉粲已经从旁边的墙上取下一个油盏将里面的油倒在这堆东西上面。
招了招手。
一个老兵上前，用火石点燃。
呼！
火势蔓延。
尉粲的脸上被火光映照，明灭不定。
尉世辩脸上尽是可惜。
这可是中都县、太谷县的上好沃土，足足200顷。
不过，在时局威逼之下，付之一炬。
这些都是侨郡国族的土地。
就是尉世辩口中所说的“朔州落”、“云州落”等，这些聚落，生活的都是当年的六镇鲜卑移民。
也是晋阳兵的兵源由来，当年被高王迁到此处拱卫晋阳。
为了解决士兵们的思乡之苦，更是为了方便管理，故而在中都县（榆次）、太谷县、平遥县、祁县等设置侨郡。
冷知识，平遥古称平陶，因为避讳太武帝拓跋焘的名字读音，故而改成平遥。
由此可见，古往今来，陶这个字音是没有变过的……
咳咳，言归正传。
这些迁移到晋阳南部平原的鲜卑人，才是最为顽固保守的。
他们可以接受晋阳城内部的上层厮杀，而不参与其中。
因为不论是哪一个高氏子弟上台，都需要他们。
他们可以接受为国征战、献出生命，因为那是他们曾经和高王的约定。
而且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无异是神圣的。
但是他们不能容忍自己的牧场被卑贱的汉人变成他们的农田。
即便那些汉人是大可汗的家兵，也不行！
好好的土地，拿来种粮食，实在是糟蹋了！
没有战马，没有牛羊，他们拿什么来保护自己呢？
所以他们选择了抗争。
就像是曾经很多次那样，给晋阳城中的贵人们送到位。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的刀枪。
曾经，面对并州那些世家大族的兼并，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朝廷也默许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四处碰壁。
曾经德高望重的咸阳王虽然回到了晋阳。
可是带着儿子斛律光紧守祁县大营，谢绝一切纷争。
扶风王可朱浑道元也已经在去年被儿子谋杀。
那就只能够寻找平原王和长乐王了。
彼时彼刻，段韶和尉粲都在晋阳宫中偏殿，陪着太子看护陛下。
平原王府接待的是其弟段孝言，听闻来意之后直接打了出去。
随后被尉世辩截胡。
赚了一波大的——
现在没了。
“阿父，殿下换了侨郡那些部落的牧场，就不怕把他们逼反了？”
尉世辩不忍心看着地上燃烧的财富，心疼地别过头，问道。
尉粲都没有转头，反而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轻笑。
回忆着这些天堆在晋阳宫那小山一样的尸身，怜悯看着自己的儿子道：
“反了又如何？
六镇之兵，还以为自己是天下强军？真正有能耐的晋阳兵，在南国戍边呢！
这时间，挑的正好！”
从这些天陆续送过来的人来看，太子钓鱼钓的很成功！
他已经看到好几个聚落的第一领民酋长了。
经过同处一室的段韶、裴英起等给他分析，他也捋明白了一些。
太子欲把晋阳变成邺都京畿那样。
由他或者说东宫幕府掌握大片土地，再用报闻司采风社辐射周遭，退伍世兵、府兵任乡村之长的格局。
然后把这些鲜卑人的部落打散，一部分如同奚落麾下的晋阳兵一样吸收，依旧为兵户戍守离石、娄烦，给三倍牧场。
一部分迁往京畿诸县，编入府兵。
对于聚落之中的普通鲜卑人确实不错，可是那些世袭领民酋长的国族大豪就不满意了。
这是断他们的根基。
所以，本质上谁都没错。
道不同而已。
如今，安德王和稷山侯一人杀一人收，今日杀人明日活人，手段老练。
草原上那些部落练手都练出来手感了。
这群货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也只有这个蠢货！
看不清楚情况！
唉，惜哉我尉氏人丁不丰，否则……
尉粲看着自己的世子，咬牙切齿。
“与民争利，太子殿下不如陛下多矣！唉！
就不能如陛下一般，为圣天子！
垂拱而治吗？”
尉世辩还以为是父亲被自己的话吸引，遗憾摇了摇头，慨叹一声，发表意见。
因为某些原因，他下意识站在了这些侨郡国族一侧。
拱卫晋阳这事儿，我们都干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对吧！
上次的周人也就是没有打到晋阳，被大可汗截胡了！
不然，大齐就会多出一个名将了！
我尉世辩亦可以率领六镇爷们儿把他们shi给打出来。（叉腰）
尉粲听着，实在忍不住了。
一脚将自己傻乐的儿子踹倒在地，脸色涨红，破口大骂道：
“你还名将？胆小如鼠，蠢笨如猪！
he tui！”
啐了一口，仍嫌不够，继续抽了几鞭子道：“害我家者，必是你也！”
【《资治通鉴》载：齐主（高纬）使长乐王尉世辩帅千余骑觇周师，出滏口，登高阜西望。
遥见群鸟飞起，谓是西军旗帜，即驰还；比至紫陌桥（二百里外），不敢回顾。】
“还有呢！”尉粲再次怒喝一声。
嚎的中气十足的尉世辩一愣，看向父亲，笃定道：
“阿耶！全都在这里了！”
“我不过南征一年而已，王府进人，竟然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了吗？带路！！！”
片刻之后。
尉粲推开犹豫的儿子。
踢开面前的门扉。
看着里面惊慌失措的一对鲜卑女子装束的双胞胎少女。
呦，不对！有一个还是男的！
揪着头发，一刀一个。
随后把溜溜球扔给面前已经吓呆的尉世辩道：
“你收拾吧！”
“爹！”
突然，怀抱两个人头的尉世辩突然抬头，露出了一丝空洞和茫然，问道：
“您杀的是高王的供养人啊！”
“供养高王？”尉粲手一抖，指着他怀中，有些颤抖问道：
“定国寺的？”
尉世辩点了点头。
尉粲一跺脚，心中浮现了一丝可怕的猜想。
坏事了！
并州可不是河北。
太子的三教法会没有用。
而，定国寺也不是佛寺。
是正儿八经的朝廷机构。
之前是民变，定国寺掺和进来，可就是谋反了。
更地狱的是，定国寺供的“真王”是高欢啊！
拍皮球一般拍掉儿子手中的两个头，拉着他起身，吼道：
“备马！！！河南王府！！！”
……
河南王——高孝瑜。
可不是侯景啊！
作为文襄皇帝的庶长子，这位是晋阳和邺城有名的长袖善舞。
早些时候，长广王与常山王都与他亲善。
如今，其弟兰陵王千里破突厥王廷，有在世霍骠骑之称。
更是颇受太子殿下重用，而且宿在他的王府之中。
于是乎，其人的门庭更加兴旺了。
“对，把这个安置在这儿！”
“这个机括应该是在下面！坏了，还得重新装！”
河南王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看着面前已经成型的东西，无奈摇头。
“兄长，歇会儿吧。距离年关还早呢，不急。”
兰陵王高长恭身着居家的袍服。
将头发束起并未挽发髻，只是粗粗一拢，发丝细碎落在眉间，美得惊心动魄。
拎着一壶热茶递给满头大汗的大哥。
“这船既然是殿下要用，就不能马虎。
我本想要趁着这几日搞定。
果然是要戒骄戒躁啊！”
世人皆知，文襄诸子，各有所长。
广宁王擅长丹青，河间王擅骑术、马球，兰陵王擅长冲阵、兵略……安德王擅长——emmm，他很长。
这个真的很长，天赋异禀，河东人民非常有发言权。
而作为大哥的河南王善营造。
每年夏季，府中龙舟为诸府之最，都是自己造的，且能够船头安装弩炮，搭载长槊。
属于是划不过就射翻你的船，十分暴力。
当年长广王……额，庶人步落稽就非常喜欢。
【《北齐书》：“孝瑜遂于第作水堂、龙舟，植幡槊于舟上，数集诸弟宴射为乐。”】
太子这次回来，心情很差，却不想要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周遭。
毕竟是打胜了，哭丧着脸做什么。
便下令开军市，让府兵归家。
同时，也宣布今年年节要大肆操办，邺都去岁有奇观，我晋阳不能没有。
正好借着北征大胜，宣扬国威。
于是乎，给了高孝瑜一个艰巨的任务。
心中想着，高孝瑜看着千娇百媚的老弟，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办事？”
长恭脸上闪过了一丝红霞，看向院外的汾河冰面，开口道：
“陛下有恙，不合时宜。
不过殿下前几日同我谈过，长兄可以筹备了。
郑儿那边，也应该准备妥当了。
去岁时，已经找过郑博士（郑子默），愿为她之义父。”
郑丘麻随他入邺都，也已经大半年了。
夏季的时候就准备做此事了，不过诸事繁杂，再加上后来京畿大都督府要长时间在襄国操练士兵。
一来二去，婚事就拖到如今。
明年，他都十八了。
文襄皇帝这个年纪都已经生下他了。
太晚了！
“这确是好事！”
高孝瑜脸上带着喜色，同时也带着几分了然。
太子与长恭、长寿形影不离。
长恭嫁娶之后应该就是太子殿下了。
也确实是时候了。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年关之后，我会亲自去一趟封地检查府库。
届时，顺路去一趟荥阳！
希望，陛下能够挺过来！”
高孝瑜说着，最后一句话看向了宫中。
他是真心诚意的，毕竟陛下要是没了，这事儿还得拖。
“殿下洪福齐天，天人化生，自有福缘！”
长恭想到了那天宫中见到的太子，叹息一声。
原本就瘦削的身材，消瘦不少。
可惜，殿下在晋阳宫中，女眷诸多，法度森严，他不能相伴左右。
实乃憾事。
扫了一眼天色，兰陵王索性起身，抄起旁边的佩剑，带上高冠。
“哦？孝瓘何往？”
“还未曾同兄长说。
今日，长寿和奚侯在南边，传来了一则趣闻。
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
兰陵王拱了拱手。
“哦！既如此，我让他们为你牵马。”高孝瑜颔首。
没有多问。
这些事情他是不愿意过问的。
只希望那些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六镇大豪，莫要执迷不悟。
该服软就服软，刚刚打败三十万突厥大兵的得胜之军，志得意满！跟你们过家家呢？
真是蠢笨如猪！
“大王！”
这时，一个世家美妇人走进来，扫了一眼高孝瑜，索性来到了刚刚准备离开的长恭身边。
“阿嫂！”
长恭错开一步，微微欠身。
“卢儿，何事急躁？”
高孝瑜拍了拍手，浑不在意。
她盯着两兄弟，径直说道：“长乐王携世子到访！”
“长乐王？”x2
二人俱是不可思议。
旋即，高孝瑜忙不迭道：“速请。”
前几天，长乐王被太子留在晋阳宫宣德殿，陪护陛下。
城中人人皆知。
他们二人却是明白，长乐王是掺和进了周遭杂事。
就看太子一念之差。
此刻得以走出，想来是太子松口。
尉粲带着如同一只呆头鹅般的儿子，走了进来。
高孝瑜已经命人准备帷幕、案几、酒水，而高长恭则是穿戴整齐，甲胄齐备——他待会儿要去处置长寿说的那件事。
却不曾想，尉粲一看到兰陵王在，便大舒一口气，上前几步，朝着这个理论上的晚辈躬身道：
“我有大罪！
承蒙太子不弃，陛下鸿福！
终得脱身，然则心中良心难安，故来此处，请兰陵王，代我将功折罪啊！”
说完，一脚踹在儿子膝盖后面，扑通！
摁着尉世辩的头给长恭磕了仨。
兰陵王听后面色不变，却下意识扣上自己的面甲，声音闷闷地从后面传出：“陛下醒了？”
尉粲一愣，但还是点点头。
高孝瑜哈哈一笑，拍案而起，摸着下巴的绒毛道：
“这是好事啊！
来来来！卢儿，开我陈酿与长乐王！”
而长恭则是再问：
“这，将功折罪。
是指城内还是城外。”
尉粲听后一愣，后背发凉，劫后余生。
幸亏来了。
马上急切说道：
“城南，晋王祠！石窟！”
“长乐王有功于社稷。
殿下不忘！”
长恭拍了拍他的肩头，越过他的身躯，缀着铁片的甲靴踩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声松松垮垮的甲片碰撞声。
面甲之下，他的嘴角勾起。
心情不错。
陛下无恙，太子殿下必然开心至极吧，殿下性甚，他亦如此。
不过，这种时候，怎么能够有人生事，影响殿下的心情呢？
“出发！”
几个轻骑从府上动身，他们会前去北城，通知东宫卫率。
望着弟弟的背影。
纵是高孝瑜再稳健，此刻也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将尉粲扶到座位上，问道：“石窟，距离晋阳有十五里。
谁人生乱？”
尉粲说到这个，才吐出了三个字：
“定国寺！”
“吓！”高孝瑜瞪大眼睛。
随后又问：“哪几个？”
尉粲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这确实是大事。”高孝瑜来回踱步，担忧看向外间。
定国寺，并不是一个寺庙。
而是上下层级的政府机构，只是外包给了和尚们。
所以他才问哪几个。
这东西类似于一种官方信仰的派出机构，教化百姓（主要是鲜卑）。
基本上只有并州一省存在。
属于是高王搞的前朝雅政。
有鲜卑聚落的地方就有定国寺存在，所以理论上他也承担了朝廷看管这些六镇鲜卑的作用。
这玩意儿，有自己的时代特征。
毕竟六镇大起义最开始就是“真王”破六汗拔陵传教，号召六镇军民起义，才发生的。
经过洗礼之后，大多数六镇兵都成了佛教徒，不论敌我。
于是乎，高王生前，索性指定定国寺为皇家寺庙，让定国寺供养自己香火血食，他来当“真王”。
不论精神还是肉体，彻底征服六镇。
如果一直进行下去，定国寺不可能被边缘化，让晋阳勋贵们都想不起来。
还是我们的太子殿下敬爱的奶奶，皇帝陛下孝顺的母后——太后娄昭君。
她不喜欢这个行政机构多过佛寺的东西，更何况谁没事拜贺六浑啊！她又不是没骑过。
所以刻意淡化，上行下效。
于是乎定国寺这些年不怎么流传，晋阳上层多下意识忽略这玩意儿。
其实，真要说并州底层鲜卑的话，定国寺无疑是他们在地方上最常见的寺庙。
你别管拜的佛祖是不是高王，你就说是不是佛吧！
是佛就是佛教，没毛病。
故而，这些地方上的定国寺还负责向天龙山输送徭役，以及监修石窟的重任。
只有他们能坑蒙拐骗到……咳咳，能征募到壮劳力信徒，来为皇帝陛下修建天龙山石窟嘛。
而高延宗他们发出的就是这么一条消息。
【中都县以南，定国寺已成大患，民众护寺如护家，奚侯怀疑前次捉拿者，俱是为其鼓动。
更有狂悖者，言佛祖斩山，警示殿下，天龙山有异动。
不可不查！】
“有点儿意思，对吧。”
高殷推开门窗，散去厚重的药雾。
手中的信笺随风而飘走。
后方没有回应。
太子适才亲自服侍陛下用膳，陛下不遵医嘱，意欲吃肉饮酒。
太子心急如焚，为陛下做了头部按摩，陛下睡眠安详。
宫人为其喂食，极为顺利。
“之前在邺都兜兜转转。
怎么没有发现，并州这块好地方，一片勃勃生机啊！”
旁边的陈山提和秦方太恭敬躬身。
秦方太开口道：
“殿下，要调兵么？”
“不急，孤刚刚撩拨，仅仅十天，他们就如此急不可耐。
孤倒是想要看看他们之中能不能出一个真王。
哦对了，让他们悠着点儿。
这出戏，陛下也应该喜欢看。”
高殷看着身后。
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