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驾崩。
前几天花团锦簇、挂满红绸的街道和宫门，一夜之间染成了白色。
落锁已久的显阳殿重新打开。
皇后迈步在殿中，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陈设。
望着背后默然跟随的儿子，叹息一声，说道：“问吧！”
“母后，何时？”
高殷抬头，没有涕泗横流，也没有怒火，只是淡淡问道。
“晋阳乐后，便已知晓。”
李祖娥挥了挥手，搀扶她的李昌仪看了一眼太子，带着跃跃欲试的李难胜离开。
殿门关上。
高殷迈前几步，望着阿母。
“为何——”
“他不愿意。”李祖娥坐到了殿中榻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高殷宛如孩提之时那样，将脑袋放在了阿母的膝上，毫无防备，背对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嗯~~月照川，风儿眠~
悠悠我家郎，睡在阿娘旁~”
熟悉的童谣在耳畔响起。
十岁之前，他害怕黑暗。
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躺在榻上，沉静，安稳。
阳光透过了窗棱，在殿中形成了几道有形的光柱。
“老奴不信我。”
歌声悠扬，太子却还是喃喃一声。
额头抚上一双柔荑，盖住他的眼睛，道：
“道人，你还怕黑么？”
高殷摇摇头。
他曾经在黑夜追击突厥人，怎么会害怕呢。
母亲轻轻抚摸他的背，笑道：
“你看，你已经不怕黑了。你很勇敢了，对不对？
那别人就该害怕你了。侯尼于，就怕你怕的厉害。”
高殷怔愣转头，看着头顶的李祖娥，皇后的眼中满是泪花。
“母后莫哭，我……”
“他其实一直都很害怕。
年轻的时候他怕文襄，被文襄当众责骂之后，躲在花园里面哭泣，你不爱哭，这一点随我。
那个时候啊，我就故意板着脸，从他身边经过，他就会问我的事情，忘记自己的害怕。
武定五年，日食，他和你差不多大，抱着我，抖的很，然后不久，高王就去了。
他就不喜欢太阳了，他觉得，太阳，杀了阿父。
哈哈哈！是不是很傻。”
李祖娥说着，突然笑了一声。
“后来，他成了天下最勇敢的英雄，但是我知道，他还是害怕，甚至怕的更多了。
所以，他想要让所有人都反过来怕他，他成功了。
再往后，你就来了。
你是母后见过最厉害的人，他唯独对你没办法。
呵呵，道人，所以他不愿意见你，甚至不愿意见我。
他害怕你啊，怕你小瞧他，也怕自己，拖你的后腿。
所以，他其实很感谢你，让他不曾懈怠。那个时候，他朝我招手，笑的就像他除我却扇，初见那天，一样开心。
他去完成自己少年的梦想，去让太阳，也害怕他！
你看到了么？”
高殷点点头。
“很亮，对吧。”李祖娥抚摸他的脑袋，问道。
“亮，很远，很亮！”
太子坚定的回答，眼中闪烁着带着嫉妒和莫名情绪的光。
“其实他让我一个月后再让你知道的。因为那样你就不能为他守孝了。
呵呵。”
李祖娥破涕为笑。
高殷起身，笑着骂道：“怪不得他让我用皇帝的仪仗来结婚，他欲使我不孝也！”
“是啊！老贼真坏啊！
那么大的陵墓日后只有我一个人居住，实在寂寞。”
李祖娥第一次骂了皇帝。
因为皇帝的武宁陵已经挖好了。
“母后若不想，可同我一起。
让老奴独行！必使其跳脚痛骂。”
高殷在母亲怀中，轻声说道。
“我儿孝顺！”李祖娥哼着小调，轻快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
怀中响起了轻轻的酣声。
皇后才小心翼翼把太子放在身侧，看着他的侧颜。
突然，轻声问道：
“天保之后，会是什么？”
……
刘桃枝看着面前兴奋询问自己这个问题的陈山提。
突然攥紧了拳头。
陈山提还在认真分析：
“殿下即位，明岁而正，岁在己卯。
我朝尚青，当以木德上佳……”
砰！
下一刻，刘桃枝已经将面前的陈山提一拳打倒。
骑在他的身上，一拳又一拳。
随后，仰头望着蓝天，脸上带着无措和汹涌的泪光。
“刘！桃！枝！”
下一刻，陈山提从身下起身，顶着满脸肿胀，和这个老冤家厮打在一块儿。
……
“天保之后？”
尚书台。
杨愔看着匆匆赶回来的高德政。
肥硕的脸上，带着呆滞和错愕，甚至忘记了回话。
“是啊，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高德政快速说道。
杨愔却摆了摆手，叹道：
“我今日疲惫，你去寻魏伯起吧。”
高德政愕然看着面前的杨愔。
庞大的身躯艰难起身，从书案后面挪动出来。
缓缓走出了尚书台。
四周的郎官正在相互串联，脸上带着不着痕迹的兴奋和不安。
也有一些人，茫然看向了铜雀台的方向，似乎那里，应该有经久不衰的哀嚎和啸叫。
对了！
杨愔走出尚书台，前往大理寺。
“从今往后，死刑犯不用留着了，尽数按刑律问罪吧。”
毕云义点头。
目送尚书令蹒跚走出。
回到家中，看着已经换上的白色布匹。
高洄望着他，平淡道：“丧仪所用，邺都水涨船高，且不足用。需要去周遭购置了。”
杨愔愣愣点头。
推开了自己存放棺材的正堂，默默躺了进去。
许久不躺了，还有些膈腰。
他又变胖了么？
翻了个身，棺材吱呀作响，撞到旁边的案几。
一声清脆落下。
杨愔顿住，伸手摸了摸，将之从地上捡起。
是一根竹片，或者说——厕筹。
“吸！”
抽了抽鼻涕，庞大的肉山突然开始耸动肩头。
压抑的呜咽在堂中回荡。
咔嚓，竹片被掰成两节。
“遵彦，送郎君归去！”
天平二年（535年），他二十四岁，在太原公府见到了九岁的侯尼于。
“你就是我家长史？真肥啊！”
“遵彦呐，你之身形，挡我如厕正好，赐你啦！”
“大肚、大肚，日后就叫你杨大肚了。”
……
咸阳王府。
斛律金调试手中许久未试过的马头琴，四下张望。
旁边，斛律光将手中木质拨片递给父亲。
随后，悠扬的乐声在六坊响彻。
……
南城，崇业坊，女闾画舫。
祖珽鼻青脸肿。
手中捧着一个佩环，小心翼翼藏在腰身，拍响手鼓。
他在峰顶随驾那么久，岂能无所得？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陪他裸身踏歌了，真是遗憾啊。
旋即，他高举酒杯，转身看着背后的狐朋狗友。
大声疾呼。
“来来来！敬，天保！！！”
“敬，天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