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外，靠山村。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干渴的村落死死捂住。在这连虫鸣都绝迹的死寂中，林家小院从外面看去，大门紧锁，门环上甚至积了一层薄灰，活脱脱一个没人的空院子。
谁能想到，此时的林家后院里，竟悄无声息地藏着唐家十几口人。
按照来前商议好的计划，唐家人是掐着半夜的黑影摸进来的。平日出入只走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钥匙是唐氏提前藏在后院地窖附近的一块青石板底下。一家人手脚极轻，连推门都怕门轴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吱呀声，就这么没破坏任何外部锁扣，安安稳稳地住了进来。
此刻已是丑时
灶屋里黑灯瞎火的，大舅娘邹氏和二舅娘方氏带着家里的几个儿媳妇，正摸黑熬着糙米粥。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交流全靠在黑暗中比划手势，偶尔木勺磕碰了一下锅沿，几人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唐红和唐华两兄弟，正借着惨白的月光，在后院第二层土坡的竹林角落里摸索。
“大哥，是这儿不？”唐华压着嗓子，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妹子交代的还能有错？找找有没有油布。”唐红蹲下身子，在干枯的竹叶堆里小心扒拉。
林家这地窖的伪装做得极为精妙。上面盖着一张厚实的油布，油布上头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如今泥浆干透，四周又用大石头死死压在洞口边缘，最上头还撒满了竹叶和枯草。打眼一看，真就跟寻常的斜坡山体一模一样。
两兄弟为了不弄出大动静，连自家那四个儿子都没叫，两人吭哧吭哧地挪开石头，小心翼翼地掀开伪装，露出了地窖的入口。
钻进地窖后，唐华这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油灯。
“嘶——”
昏黄的灯光刚一亮起，两兄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老天爷诶……”唐华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只见这偌大的地窖，竟被塞得满满当当，只在中间堪堪留出了一条仅供一人侧身挤过去的过道。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大桶用瓦缸装的清水！那缸口被油纸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一丝水汽都没跑出来。在这滴水贵如油的荒年，这十几缸水简直比一地窖的金元宝还要晃眼！
再往外看，是几大粗陶坛子腌得实心的咸菜，梁上挂着各种干菜。地上分门别类地堆着小山一样的土豆、南瓜、冬瓜。最靠外的地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麻袋的高粱米和糙米，旁边甚至还有一筐耐放的青皮橘子！
唐红眼眶一热，一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粗糙的粮袋，声音都哽咽了：“妹夫家……真是有心了呀！这得是省下多少口粮，才给咱们留了这么大一条活路。也多亏了他们娶了个好儿媳妇，若不是软软那丫头点头，谁家舍得把这么多救命的东西留给外家人？”
唐华也是一脸羞愧，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可不是嘛！当初小妹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囤粮囤水，咱们还不当回事。现在看看，还是人家软软丫头有先见之明呀！要不然，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得活活饿死！”
有了这地窖里沉甸甸的底气，唐家兄弟二人的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大哥，有了这些粮食和水，加上咱们自己带的那些粗粮，咱们不用挨饿了！”
“是啊，”唐红抹了一把眼睛，神色迅速变得严肃起来，“但前提是千万不能被抢！一会儿回去吩咐下去，无论白天晚上，谁也不许弄出大动静！女人们负责在屋里照顾老人小孩做吃食，男人们分批次，白天黑夜给我死死轮守！一旦发现外头有动静，立刻通知！”
“嗯！我刚才瞅了，这土坡分了好几层，白天夜里只要安排人在四五层上面趴着躲避，就能把房前屋后的动静看个一清二楚。”
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唐家人咬紧牙关，选择了最保守的办法。
相比于唐家绝处逢生的庆幸，小河村的老江家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死气。
破败的院坝里停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胡乱堆着几个破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把生锈的锄头炊具，至于粮食，那是半粒也没有的。
张氏和赵氏被土匪给糟蹋后，这两个受尽屈辱的女人就彻底绝望了，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再也不愿跟这两个窝囊废说一句话。
“你们这两个死贱人！”王氏大喇喇地坐在独轮车上，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指着门槛上的两个儿媳妇脱口大骂，“你们可想好了，不跟我们走，就留在这里等着被土匪抓去睡吧！到时候被玩死了可别怪老娘没提醒你们！”
王氏的大腿被土匪砍了一刀，虽然敷了草药包扎着，但依然走不得路，只能靠人推着。
“好了老婆子，闭上你的臭嘴！”江满仓在一旁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她们不愿意走就留下等死吧，我们走，别误了时辰。”
“娘，求求你了。”
“娘，跟着我们走吧。”
少青和少丰两个半大孩子，分别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氏和赵氏身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她们一起逃命。
江大锤搓着手，舔着脸凑到张氏面前劝道：“是啊媳妇，家里三个小的都不在了，你也得节哀顺变呀，人总得往前看不是？”
“滚！”张氏抬起空洞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里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
另一边，江二虎也跪在赵氏身前，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媳妇，求求你了，跟着我们活下去吧。”
“呵呵……”赵氏忽然惨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瘆人，“跟着你活下去？跟着你作甚？跟着你，好等下次土匪来了，又给你们这一家子软脚虾当挡箭牌吗？江二虎，我嫌你恶心！”
“好了大锤、二虎！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还求她们作甚！”王氏在车上急得直拍大腿，“这两个孽障不愿意走就让她们留在这里！她们要等死，可不能拖累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