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奥山庄的那场风雪密会过后没几天，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政治毒雾，便如同初冬的瘴气一般，悄无声息地在平安京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之间蔓延开来。
最先流传开来的，是一首极其押韵、却字字诛心的市井童谣。童谣里隐晦地唱着“西边打虎出大力，东边享乐抱娇娘；飞鸟尽，良弓藏，金屋藏娇杀功臣”。
紧接着，各种有鼻子有眼的“内部消息”，开始在下级武士和落魄贵族的圈子里疯狂发酵。
“听说了吗？天子陛下之所以要举办什么‘东山道岁末大猎’，根本不是为了体恤将士，而是为了把二殿下调离京都！”
“可不是嘛！二殿下前阵子在甲斐和濑户内海杀得太狠，威望太高。藤原氏那帮文官害怕源氏功高震主，正变着法儿地削减二殿下的兵权呢！”
“唉，二殿下在前线拼死拼活，咱们那位天子陛下倒好，整天躲在深宫里，被各地大名进献的那上百位大胸熟女迷得神魂颠倒。听说连早朝都经常推迟，这身子骨怕是早被那些狐狸精给掏空了！”
谣言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半真半假”。
二皇子源紫鸣尊威望极高是真，天子下旨让源氏主力移防西国也是真，而天子后宫里塞满了丰腴熟女更是铁打的事实！当这些事实被地方豪强的细作刻意拼接在一起时，一个“沉迷女色、嫉贤妒能、企图谋害功臣亲兄”的昏君形象，瞬间在京都的暗流中被勾勒得栩栩如生。
……
御书房。
“砰！”
藤原天子重重地将一沓密报摔在御案上，原本因为批阅奏折而苍白的俊脸，此刻硬生生被气出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这帮山里的老鼠，造反就造反，搞政治阴谋就搞政治阴谋！为什么非要在造谣的时候，还要带上朕的私生活？！什么叫‘夜夜笙歌，气血两亏’？！朕每天晚上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眼圈黑得都快赶上大熊猫了，他们哪只眼睛看到朕被女人掏空了？！”
天子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暴走，大袖挥舞得呼呼作响。
跪在下方的，正是刚刚归顺不久的甲斐忍者头目——“幻影”。此刻，这位精通暗杀与情报的顶尖忍者，正将头深深地埋在地板里，死死咬着嘴唇。
“行了，三哥，你就别在乎这点风评了。反正你‘曹贼天子’的名号早就响彻东瀛了，债多了不愁。”
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正悠哉地剥着大唐进口灵气的九尾狐苏玉淑，头也不抬地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补刀：“再说了，人家这离间计玩得多顺溜啊。挑拨藤原氏和源氏的矛盾，把你塑造成一个善妒的昏君，这可是给他们日后‘清君侧’找了最完美的借口。”
藤原天子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想要立刻提刀去把造谣者砍成肉泥的冲动。
他重新坐回王座上，当那股暴躁的情绪褪去后，这位年轻帝王的眼中，再次浮现出那种属于顶级政治家才有的冷酷与深邃。
“幻影。”天子冷冷地开口。
“属下在！”忍者头目浑身一激灵，立刻恭敬回应。
“把你们‘不知火’众的眼线全都撒出去。不要去抓那些造谣的人，反而要给他们在暗中行个方便。让他们把这谣言传得越广越好、越真越好！”
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笑意：“他们不是想要离间朕与二哥吗？他们不是觉得朕是个被美色掏空的废物吗？好！朕就给他们这个胆子！”
他拿起朱砂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大字。
“传朕旨意！令大将军源紫鸣尊，即日起率领源氏主力三万铁骑，火速开赴西国边境，镇压海贼余孽，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回京！”
“另，宣告天下！半月之后，朕将亲率藤原氏禁卫，前往东山道举办‘岁末大猎’。为了彰显太平，除常规禁卫外，不征调任何地方军府随行！”
写完，天子将玉玺重重地盖在圣旨上。
“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狩猎祭敲响了丧钟。
苏玉淑停下了吃橘子的动作，看着自家三哥那张运筹帷幄的脸庞，忍不住啧啧称奇：“三哥，你这招‘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玩得够狠啊。你把二哥支走，自己当诱饵，这是摆明了要让那群地方豪强把棺材本都压在东山道上啊。”
“不把肉割得深一点，怎么能把藏在骨缝里的毒血挤干净？”
藤原天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初雪，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杀伐果断：
“这群蠢货只看到了表面上的权力倾轧，却永远无法理解咱们苏家血脉的羁绊……爹都还活着呢，我是想破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笃定离间计会有用？二哥是个莽夫不假，但他手里的刀，只认自家人！既然这群老鼠觉得冬天太冷，那朕就在东山道，给他们生一场足够把他们全族烧成灰烬的大火！”
流言蜚语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在东瀛的土地上疯狂肆虐。地方豪强们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京都三大势力的动静，企图在这场由他们一手炮制的“舆论风暴”中，看到苏家内部撕裂的血口。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平静。
首当其冲的，是高居九天之上的姬宫神社。
作为掌握着东瀛最高神权与信仰的庞然大物，面对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皇权更迭、兄弟阋墙”的戏码，神宫上下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局外人”姿态。
神宫内殿，姬宫十六夜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最高阶神官服，静静地跪坐在神龛前。当底下的执事巫女战战兢兢地将外面的流言禀报给她时，这位高贵冷艳的现人神母亲，只是轻蔑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凡人的权力倾轧，就如同蝼蚁在争夺一块腐肉。他们根本不懂，只要太上皇还在神代村一天，这天下就乱不起来。”
姬宫十六夜微微抬眸，看向神社后方那座常年被耀眼金光笼罩的禁忌神山。在那里，她的大儿子、光明神姬宫日照正在进行着某种更高层次的蜕变。
对于那个脑子里只有修行的修炼狂人来说，别说外面的流言蜚语，就算凡间立刻打得天崩地裂，只要没打扰到他吸收日月精华，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神社的大门轰然关闭，将所有的凡尘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摆明了是一副“你们随便闹，我不掺和”的姿态。
……
而在另一边，流言的绝对核心——源氏武家的大营内，气氛却一度变得分外诡谲。
不得不说，这离间计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挑动了部分源氏部将的野心。毕竟，跟着一位战无不胜、威望如日中天的主将，底下人自然想跟着水涨船高。
“二殿下，如今民间皆言天子善妒。您在前线流血，他却在后方安享美色，甚至还要削您的兵权……”
中军大帐内，几名战功赫赫的源氏副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大着胆子跪在地上，语气中透着一丝隐晦的暗示：“只要您一句话，咱们这三万铁骑随时可以掉头。届时咱们给殿下来个‘黄袍加身’，这东瀛的皇位，本就该是兵强马壮者坐之！”
这番话若是放在普通朝代，那是妥妥的拥兵自重、兵变篡权的标准剧本。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自认手握三万精锐，拥有着足以掀翻整个京都的恐怖力量，自然底气十足。
然而，回应这名副将的，却不是源紫鸣尊的勃然大怒，也不是欣然接受。
“黄袍加身？”
原本正坐在虎皮交椅上擦拭大斩刀的源紫鸣尊，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站起身，那高达两米有余、宛如铁塔般的雄壮身躯，瞬间将大帐内的光线遮蔽了一大半。
他没有拔刀，只是缓缓走到那名副将面前。下一秒，一股犹如太古凶兽苏醒般的恐怖血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砰！”
根本不需要动手，单单是这股霸道绝伦的肉身威压，就直接将大帐内这几名自视甚高的源氏猛将压得骨骼爆响，齐刷刷地五体投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犹如刀割般痛苦。
源紫鸣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双虎目中没有对皇权的贪婪，只有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纯粹鄙夷和狂傲。
“没脑子的东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源紫鸣尊发出一阵震得营帐嗡嗡作响的狂笑，一脚踩碎了那名副将精钢打造的护心镜：“凡人的军队，是主将依赖底下的士兵去打仗，靠着人多势众来堆死敌人。所以凡人主将才会被底下的士兵裹挟，才有所谓的‘部下哗变，黄袍加身’。”
他猛地一把抓起那柄从甲斐宝库里搜刮来的重型大斩刀，倒提在手中，暗红色的眼眸中满是令人绝望的无敌自信：
“但在老子这里，是老子一个人在带着你们这群累赘打仗！老子带你们这三万人出来，只是为了让你们在老子杀完人、砸碎城池之后，去帮老子打扫战场、搬运那些沉甸甸的铠甲兵器罢了！”
源紫鸣尊将大斩刀“轰”的一声杵在地上，恐怖的罡气直接将整座厚重的牛皮大帐撕成了漫天碎片。外面的冷风灌入，吹得他那一头长发狂舞。
他指着帐外那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源氏军营，对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副将们发出了狂妄的宣战：
“你们想给老子披黄袍？想用三万大军来裹挟老子造反？可以！老子现在就站在这里！你们大可以去把外面那三万源氏铁骑全部集结起来，步卒也好，铁骑也罢，把你们的军阵、重弩全给老子推上来！”
源紫鸣尊裂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犹如实质化的梦魇：“老子不需要别人帮忙。只要半个时辰，老子一个人，就能把你们这三万所谓的‘精锐’杀得片甲不留，连这大营里的旗杆都给你们嚼碎了咽下去！就凭你们这群连老子一刀都接不住的废物，也配跑来做老子的主？！”
死寂。
整个大营中央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吹过刀刃的呜咽声。
地上的副将们冷汗浸透了重甲，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一个极其绝望的恐怖事实——在这个神魔混血的怪物面前，军队的数量根本毫无意义。所谓的“黄袍加身”，在这个能以一人之力屠灭千军万马的暴君眼里，不过是个荒唐可笑的政治过家家。
“传老子军令！全军即刻拔营，前往西国！谁再敢在老子面前提半个字废话，老子先拿他的全族祭旗！”
在源紫鸣尊那超越了常理、令人绝望的绝对物理碾压下，源氏大营内刚刚冒头的一点点“异样心思”，被连根拔起，碾成了粉末，再也没人敢生出半点僭越之举。
……
时间一天天过去，地方豪强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费尽心机布下的离间计，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神社不管事，源氏乖乖听调去了西国。而处于风暴漩涡中心的藤原氏与天子，更是连一份辟谣的圣旨都没下，完全把那些流言当成了耳旁风，各自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政务。
不仅如此，天子对于即将到来的“东山道秋猎（岁末大猎）”，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内务省和藤原氏的文官们开始大张旗鼓地筹备。从御用的黄金车辇、上等的龙涎香，到供皇室享用的山珍海味，一车一车地从国库里往外拉。
更让那些豪强们跌破眼镜的是，为了坐实自己“好色昏君”的名头，藤原天子甚至下旨，让后宫总管橘千代，挑选了整整五十名身段最为丰腴、容貌最为娇媚的熟女妃嫔，组成了一支极其香艳的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伴驾出巡。
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这场名义上的秋猎，在藤原天子的刻意安排下，不仅声势浩大到了极点，更是透着一股子“劳民伤财、只为享乐”的腐朽气息。
然而，正是这副毫不掩饰的骄奢淫逸做派，却让那些蛰伏在东山道风雪中的地方豪强们，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在一场名为“傲慢与偏见”的致命陷阱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