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大蛇破封而出,重见天日的第一件事,却出人意料地不是立刻化出本体去大杀四方、宣泄三百年的怨气。
站在极南之地那座光秃秃的孤峰上,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自由的冷空气,随后顺着地脉中涌动的人气,遥遥望向那座代表着东瀛权力中心、也是人类气运最鼎盛的都城——平安京。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直接让这位远古天灾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吐出来的信子都僵在了半空中。
京都的防御结界,竟然比三百年前那个老秃驴和楚山清河在世时,还要恐怖数十倍!
在她的妖目凝视下,平安京的上空分明盘踞着几道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气息,像几条粗壮的锁链,将整座城池打造得犹如铁桶一般。
东方,姬宫神社的方向。一股纯粹至极的天照大御神之力(姬宫十六夜)化作璀璨的神辉,静静地笼罩着半座城池。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在那道天照神辉旁边,竟然还并蒂双生着另一股她从未见过、却霸道神圣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陌生神明气息(姬宫日照)。那股气息似乎刚刚完成了某种神格的蜕变,正处于一种锋芒毕露、隐而未发的可怕状态。
“什么鬼东西?如今这世道,高天原的主神都烂大街了吗?怎么随便冒出一个气息都快赶上创世神了?”大蛇暗自心惊。
再看向京都的另一侧。那里根本不像是人类的武家营地,分明就是一片修罗降世的尸山血海!两道犹如实质般的血色狼烟冲天而起,夹杂着纯粹的物理破坏力与极致的杀伐血腥气(源赖光与源紫鸣尊)。那种只懂破坏、不讲道理的莽夫气焰如日中天,哪怕隔着千里,那股狂暴的阳刚之气都熏得大蛇的暗金色竖瞳隐隐作痛。
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京都正中央的天皇皇宫。 只见一股代表着人间极致皇权的紫金真气(藤原天子)犹如一根粗壮的天柱,直插云霄。而在那皇气天柱之上,竟然还缠绕着一只巨大的金狐幻影,散发着祥瑞与大妖的魅惑气息——那是九尾狐九千院的血脉(苏玉淑)在与皇室气运交相辉映!
八岐大蛇咽了口唾沫,身后那八条原本正准备迎风狂舞的蛇尾虚影,在虚空中不自觉地缩了缩,紧紧地贴在了后背上。
平心而论,作为拥有不死不灭神话之躯的远古妖母,除了神社里那道深不可测的陌生神明气息让她有些忌惮之外。无论是那两个杀神般的武将,还是那道皇气与狐妖的组合,她若拼尽全力,顶多花费个七八成的力量,就能将对方强行镇压。
“总而言之,优势在我……”大蛇下意识地挺了挺那傲人的丰满胸膛,想要仰天长啸,宣告天灾的降临。
但就在“杀进京都”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三百年来被和尚锤、被妖王群殴、被巫女漫不经心随手封印的惨痛记忆,犹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疯狂闪过。那深入骨髓的社会毒打,让这位远古妖母的丰腴娇躯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这一次绝对不能冲动!”
她赶紧拍了拍自己娇嫩的脸颊,强行压下了身为天灾的傲慢,在孤峰上急得来回踱步。 “三百年前我就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刚出门就摆谱,结果被按在泥坑里揍了三百年!现在这京都群魔乱舞,明面上的战力看着就比三百年前水还深。谁知道这些怪物背后,是不是还藏着更恐怖的老怪物?万一这只是人家摆在明面上的战斗力呢?老娘这次绝不能再当出头鸟了!”
接连的绝望与毒打,终于让这位远古天灾彻底褪去了年少轻狂。她深刻地领悟到了妖生中最重要的一课——“知己知彼,苟道为王”。
“先潜伏进去,摸清这群怪物的底细,找到他们的软肋再动手。这叫谋略,不叫怂。”
在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后,她立刻施展上古秘法,将周身那足以让江河倒流的浩瀚妖气,一丝不漏地死死收敛进体内,连同灵魂深处的因果波动都一并掐断。
摇身一变,原本妖艳绝世的天灾妖母,化作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上包着灰暗头巾的普通凡人美妇。虽然那股子由内而外的熟女风韵、白皙的肌肤以及那盈盈一握的水蛇腰依旧难以完全遮掩,但至少从气息上看,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外乡寡妇。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甚至还抓起地上的一把泥灰,往自己那张绝美的脸颊上随意抹了抹,随后佝偻起背脊,练习了几遍怯懦躲闪的眼神。
……
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后,八岐大蛇顺着城外逃荒和进城做买卖的人流,低调地混进了平安京。
一进城,她并没有急着乱逛,而是刻意缩在街角的阴影处,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竖起耳朵贪婪地捕捉着过往商贩、巡逻武士以及平民百姓口中的只言片语。她暗中观察着城墙上铭刻的最新阴阳术阵法,评估着城防军的巡逻频率,一点点拼凑着这座都城如今的情报网。
眼前的繁华与陌生让她恍如隔世。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城中一座刚刚落成不久、香火鼎盛到令人咋舌的宏伟神社。
这座神社显然是由姬宫神权直接主导建造的,规格极高,来往的达官贵人与平民百姓络绎不绝,其汇聚的信仰之力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但奇怪的是,这里供奉的神像却十分诡异。
大蛇低垂着眉眼,混在一群祈福的妇孺中,悄悄挤进神殿,顺着人缝抬眼望去。
神台上,并没有供奉传统的八百万神明。而是并排供奉着一家三口:左边是一位清冷圣洁的绝美女神(姬宫十六夜),右边是一位浑身散发着光明神辉的年轻神只(姬宫日照)。
而真正让八岐大蛇瞳孔地震的,是坐在最中央主位上的那尊雕像。那竟然是一个穿着灰褐色奇怪旧皮衣、脚蹬猎靴、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深邃慵懒的凡人男子(苏紫天)!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两个神明也就罢了,中间那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神力波动的皮衣男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坐在两大神明的中央主位上?看这阵法的流向……这满城的香火,竟然有大半是汇聚到这个凡人雕像上的?!”
八岐大蛇满心惊骇与疑惑,只觉得这三百年的世界变化太快,自己那套上古常识已经完全不够用了。直觉告诉她,这个坐在主位的皮衣男,绝对是解开这满城怪物之谜的关键核心。
她眼珠骨碌碌一转,立刻将背脊压得更低,换上了一副柔弱、好奇且诚惶诚恐的模样。她轻挪着丰满的身子,凑到一个正跪在蒲团上、虔诚上香磕头的平民老妪身边。
为了显得逼真,大蛇甚至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逼出眼底的几分水光。她一边假模假样地学着人类双手合十,一边压低声音,用那种外地村妇进城般没见过世面、带着浓浓乡音的口吻,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打听道:
“这位老姐姐,您一看就是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妾身是从偏远乡下逃难来的,头一次见到这么气派、这么显灵的神社。您受累给掌掌眼,这神台上供奉的……都是哪几位大罗神仙啊?尤其是中间那位神爷,穿着打扮如此……特别,可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