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一抖，那只鞋飛了出去， 當！穩穩地站在蕭七的頭頂上。
蕭七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若不是這只繡鞋，幾乎讓人忘記了他的存在。
“你不是要走嗎？”
蕭七若無其事地取下那只鞋，擱在一邊桌子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沒說過。”
甦廿九抿了抿唇。昨夜發現孟懷章不見了，金三娘大罵孟懷章慫包驢糞蛋，可甦廿九瞧過了，孟懷章的行李都在，並不像要逃命的樣子。
“爹，您是不是……想打听張大人的事啊？”
孟懷章點頭如搗蒜，“他說他走官道，可回來時……”
尸體是在城外碼頭邊上發現的。
官道和水路，南轅北轍，孟懷章開竅了。
甦廿九轉過身看金三娘和蕭七，仰著頭理直氣壯，那意思是說，我說他不會跑吧！
正在此刻，有人推門進來了，他身後背著一個竹篾編的筐子，里頭塞滿了草藥，見孟懷章醒了，他取下筐子笑著說︰“這位老爺醒了，大晚上的，您在林子里瞎晃悠什麼啊？”
“這位是佟師父，進山采藥的時候，發現您的，正好我們出來尋你，踫見了。”
“啊……哦，多謝佟師父，還有這位……”
他看那位婆婆。
“這是我娘，有眼疾，老毛病了，沒嚇著諸位吧。”
孟懷章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是鄙人失禮了。”
佟簡從他娘身後牆上取下掛著的汗巾擦了擦頭上的汗說︰“晌午了，諸位不如留下吃頓便飯再走也不遲，只是我家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貴客，望貴客莫要嫌棄。”
“不嫌棄，佟大哥，多謝。”
蕭七一听，還要留下吃飯？他視線掃了一圈，這屋子雖破舊，倒算是干淨，只是……對他來說，還沒有到干淨的可以坐下來吃飯的地步。
趁母子倆準備午飯的間隙，甦廿九問起了孟懷章昨夜的事。
孟懷章一想起昨夜那些讓人不寒而栗的事就心悸，他抓著甦廿九的袖子就是一通倒苦水，聲情並茂，說自己如何到了這個村子，看見那個婆婆，以為誤入鬼村，又在路上瞧見兩伙人互砍，什麼血濺五步，腦袋搬家，還說道上的尸體把路都堵死了，他才進了山，結果瞧見陰差娶親，那新娘子沒有臉，沖他笑得陰森森的，還把鞋丟他懷里，說要讓他去吃席。
金三娘皺著眉頭，心說這老東西吹牛不打腹稿，張口就來，越說越離譜。
甦廿九听著只是淺淺笑著，輕拍孟懷章的肩頭，“照這麼說，爹爹被嚇暈，也不冤，換成我，我也得嚇哭。”
“鎭？”孟懷章搖頭︰“我不是被嚇暈的，我是……我是被那只鞋砸暈的！”
“好好好，是呢，爹爹藝高人膽大，連歹人都能坐死，還怕什麼陰間小鬼呢。”
甦廿九哄得他心里暖烘烘的，他越看甦廿九越喜歡，這要真是自己閨女該多好啊！
孟懷章順勢把手搭在甦廿九肩頭，信誓旦旦地說︰“我不跑，我以後都不跑了。”
蕭七瞧著，走上前，二話不說，扯著孟懷章的手腕，往下拽，“你說官道有尸體，我們可是瞧過了，不僅沒有尸體，連血跡都沒有，你是不是老眼昏花啊？”
孟懷章讓他連拉帶扯，下了土炕，人還沒站穩，一听沒有尸體，當即呆住了，沒有？怎麼可能，他親眼瞧見有人殺人的啊！
“吃飯咯！”
佟簡端著飯菜進來，他娘懷里抱著一盆饅頭跟在後頭。
孟懷章眼楮都直了，他咽了咽口水，昨夜到現在，他粒米未進，還被嚇了個半死，這會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也不管還有沒有尸體這回事，往桌子跟前一坐，抓著饅頭就往嘴里塞。
其他幾人都坐好了，蕭七端著袖袍站在那，那老婆婆的手指頭都把饅頭戳出一個小坑了，還有那幾道菜，說不上是什麼菜，水了嘀嗒，一根青菜還順著盤子邊緣，搭在桌子上，那桌子，他剛放過繡鞋！
“坐下吧你！”
甦廿九見他又在那嫌東嫌西，一把扯了他的袖子拽過來，按在自己身邊，還二話不說拿了一個饅頭塞他嘴里。
“吃！閉住嘴。”
閉了嘴還怎麼吃？
蕭七不情不願地往嘴里塞饅頭，也就饅頭看著干淨點，他干脆眼楮一閉，算了！不干不淨吃了沒病。
“听這位老爺說，昨夜是撞見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了？”
孟懷章忙得要死，一手拿著饅頭，一手夾菜，視線落在一盤蘿卜上，拔不出來。
“嗯，嗯，是啊。”
“清明快到了，撞見陰間辦差也不稀奇。”
佟簡笑了笑，說︰“死人的事，也不歸活人管，諸位這幾天夜晚就別出門了。”
“那、那我爹說，撞見兩伙人械斗，佟大哥可知是何人啊？”
佟簡抬起頭，一副聞所未聞的神色搖了搖頭︰“沒听說啊，我們村附近一直太平，別說有強盜了，連毛賊都沒見過。”
“那就奇怪了，”甦廿九偏頭看蒙頭吃飯的孟懷章，“您真瞧見了？”
孟懷章一听，這還能有假？他把嘴里那口吃食咽下去，信誓旦旦地說︰“真的啊！真有！就是黑白無常殺的！”
越說越離譜，佟簡笑了笑沒說話，替她娘夾了一筷子菜，“娘，多吃些。”
那老婦從佟簡回來起就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
“老婆婆，”甦廿九抬頭看她︰“您這眼疾多久了呀？”
“二——”
“十幾年了。”
佟簡接了話，“沒全瞎，還能看見點，過段日子，等我攢夠錢了，就帶娘去城里找個好大夫看看。”
“大娘，您兒子可真孝順啊！”
那老婆婆頭壓得很低，小聲應和道︰“是，是，孝順。”
一盆饅頭很快就吃完了，甦廿九端著木盆說，“還有嗎？我再去裝一點。”
那老婆婆抬起頭，朝門外廚房看了一眼。
甦廿九端著盆出去了，她在廚房里轉了一圈，瞧著灶台上那口半人高的籠屜，掀開最上面的蓋子，蒸騰的霧氣直往上飄，她數了數，好家伙，蒸了這麼多？
她取了一屜下來，忽然瞧見角落里堆了幾口滿滿當當的麻袋，正要走近些看，身後陡然響起一個聲音。
“姑娘沒找到嗎？”
甦廿九笑眯眯地回過神，沖佟簡笑道︰“找到了，方才好像瞧見老鼠了。”
她指著那幾口麻袋，佟簡笑呵呵地走到跟前，“姑娘快回去吃飯吧，哪能讓您上我們家逮耗子啊。”
甦廿九點了點頭，端著裝好饅頭的木盆出了廚房。
她回身看了一眼，這一眼正好對上佟簡的目光。
她笑了笑，回過臉，這感覺很不對勁。
看屋中陳設，這戶人家就只有佟簡和他那個瞎眼老娘，怎得一頓飯，備了這麼大的量，分明是十幾二十人的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