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阿紀先行一步，去找他家公子。
金三娘與甦廿九扶著若蘭走在最後頭，甦廿九心里盤算著回了東臨府衙怎麼跟那位從京城來的大官把廖遠的罪行往大了說，往重了定。
金三娘卻異常安靜。
若蘭的步子越走越慢，握著金三娘和甦廿九的手愈發得抖起來。
“阿姐，可是累了？”
甦廿九停下，轉頭見若蘭的臉色越來越白，兩鬢的發絲黏在一起，豆大的汗珠掛在下巴尖上，要落不落。
若蘭抿緊唇線搖了搖頭，似乎連話都說不出。
金三娘抬手摸了摸若蘭的後心，驟然變色，若蘭的背心濕成一片，她視線下移，一口氣卡在喉間，說不出話來。
若蘭下身的裙擺沾著一片鮮艷的紅色……
金三娘松開若蘭的手，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身，走回甦廿九面前，“你去求齊大人，讓他把馬車讓出來，告訴他，這里有個孕婦要生產了。”
甦廿九瞳子猛地一縮，拔腿就跑，跑到隊伍前頭，她二話不說往馬車前頭一跪，“大人！我阿姐要生產了！大人！可否借大人的馬車一用！”
馬車停下了。
“放肆！”
兩名帶刀護衛擋在馬車前頭，把刀鞘橫在甦廿九面前。
“大人！看在我為此案出力的份上，煩請大人行個方便！”
簾子晃了一下，齊瑞麟探出身子，蹲在前盤問她︰“哦？是嗎，你出了什麼力？”
甦廿九心里焦灼，這可是三言兩語說不清的，她朝若蘭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道︰“大人要給廖遠定罪，其中有一項重罪便是私調軍隊，可他身兼兵備道，若遇山匪賊寇便可調動軍隊，方才在山上，我可是大聲嚷嚷過，我是清溪縣知縣周德明的女兒周月奴，非賊寇。沒死的人可都听見了，我間接為大人坐實了廖遠這項罪名，就沖這一點，大人合該幫我一回！”
她說得不卑不亢，甚至帶著怒氣。
齊瑞麟淡淡一笑，下了馬車，沖身邊的侍衛微微頷首。
甦廿九面上一喜，拱手道︰“多謝大人！”
齊瑞麟瞧著甦廿九的背影，感嘆了一句，難怪蕭七會放低身段，委身于這樣的一家幌子來掩護自己的身份。
若蘭上了馬車，狀況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
她癱坐在地上，整個身子靠在甦廿九懷里，呼吸微弱又緩慢。
“阿姐，沒事的，三娘腳程快，已經去找穩婆了。”
金三娘比他們快一炷香的工夫，可所有的生產準備都落在清溪縣，誰料若蘭會在東臨府出意外。
她對東臨府不熟悉，更不知該去哪找穩婆，干脆一擲千金包下一間客棧，催促掌櫃的把附近有經驗的穩婆都請來了。
她囑咐婆子們去準備，她自己站在客棧門口，左顧右盼。
直到看見齊瑞麟的馬車急匆匆地入了城，她迎上前，與甦廿九扶著若蘭下了馬車，二人幾乎是駕著若蘭進了客棧。
簾子落下的那一瞬，金三娘瞥見車廂里糊了一地的血，心里一沉，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店中的伙計們覺也不睡了，燒水的燒水，烹茶的烹茶，忙成一團。
甦廿九站在門口，見穩婆匆匆忙忙的進進出出，心亂如麻，待金三娘從屋子里出來的時候，她一把抓住金三娘的手臂焦急道︰“三娘，我阿姐到底怎麼了？”
她沒有听見穩婆催產的聲音，也沒有听見若蘭叫喚的聲音。
“你阿姐動了胎氣。”金三娘聲音壓得很低，“早產。”
甦廿九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若蘭跳進墓坑那一下，想起廖遠掐在她脖頸上的那只手，她拼了命把人搶回來，卻忘了，這一路的折騰，早把這個女人耗干了。
“她……能挺住嗎？”
金三娘眼底復雜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如進去陪陪她。”
唰！
甦廿九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瞬間腿一軟，幾乎站不住，用盡全力扶住一旁的門，不讓自己軟下去。
忽然“哇！”的一聲，打破了長夜的寂靜，甦廿九轉憂為安，激動地捏著三娘手腕︰“生了！生下來了！是不是——我阿姐就沒事了？”
金三娘不置可否，牽著她的手腕，入了房。
若蘭側身躺著，臉白得跟一張紙似的，雙唇毫無血色，一名婆子正用筷子蘸著碗里的水往若蘭雙唇點。
見她進來，若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視線往一邊瞥。
循著她的視線，甦廿九見穩婆抱著孩子在一旁輕輕搖晃，甦廿九正要上前去看孩子，忽听若蘭輕輕喚了一聲︰“九娘……”
“阿姐，這孩子真好看，像你！爹爹讀書多，等爹爹來了，給他起個前程似錦的名字。”
“好，都听九娘的……”
甦廿九咧著嘴逗孩子，孩子哭，她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了，阿姐，等我們回了清溪縣，你也搬來與我們一起生活吧，院子大著呢，你就跟小寶寶睡我屋，我呀，天天圍著你們娘倆轉，好不好？”
若蘭還沒來得及說“好。”
甦廿九又自顧自絮絮叨叨地說︰“我得找人打一架頂頂好的搖床，不然小家伙擠著阿姐，阿姐也睡不好。”
“哦！還有——”
忽然，金三娘踫了踫她，示意她去看看若蘭，甦廿九不耐煩地甩了甩胳膊︰“哎呀，急什麼，阿姐不是好好的嗎？”
若蘭其實一點都不好，甦廿九一進來看見那婆子以那種方式給若蘭禁水，就知道若蘭不好了，失血過多的人，才會這般進水。
金三娘嘆了口氣。
“九兒……”
若蘭又喊了一聲，“沒關系的，別怕。”
“嗯……”甦廿九嗯了一聲，帶著哭腔，她低下頭，不敢看若蘭，一步一步挪到床邊，跪坐在地上，額頭抵在若蘭手背上，淚如雨下。
“阿姐……阿姐……是我不好……是我……”
甦廿九泣不成聲，浸濕了若蘭的手背，若蘭努力抬起另一只手蓋在甦廿九發頂，輕拍道︰“九兒……不要再責怪自己了……先生，靈兒，永兒，長寧……還有我……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阿姐不想你過得這麼辛苦。”
甦廿九拼命點頭，哽咽道︰“好，我听阿姐的。”
若蘭看了一眼偷偷抹眼淚的金三娘，喚道︰“三娘，多謝你……近來對我的照顧，我、我不是阿蠻……但我真希望……我就是……能有你這樣的娘……真幸福……”
她捏了捏甦廿九的手︰“九兒……不要……不要再騙三娘了……”
甦廿九抬起頭，吸了吸鼻子，“阿姐……”
三娘終于忍不住了，雙手掩面，低聲啜泣，方才若蘭生產，她已經確認過若蘭屁股上沒有印記，她本該失望的，心中卻是難掩的心痛。
若蘭雙眸漸漸失焦，她抬起手臂懸在空中，做了一個采摘的動作，嘴角含著淺笑，把手送到甦廿九嘴邊，道︰“熙兒……你瞧……山梅，阿姐采了給你做山梅飲……可……好？”
說完這句話，若蘭的手垂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甦廿九呆愣在那……張著嘴，最終沒有吃到那顆野梅子。
穩婆懷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與他牽絆的母體漸漸發冷，消逝……轟然大哭起來。
哭聲洪亮，盤桓著飛出房間，沖上泛著魚肚白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