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一燈如豆照亮四方小室。
孟懷章披著單衣，埋在書桌前，翻看著白日從陰山村床底下翻出來的一本書，那本書四角都卷了，書頁發黃，墨跡發灰。
他從未在市面上見過這本書，封皮上寫著《告殷氏子民書》，講的是前朝一支殷姓大族，舉家遷移的事。
孟懷章心里咯 一下，手指點在墨字上滑動起來，低聲念道︰“吾殷氏，世以堪輿之術名于鄉里，能于山川湖泊之間辨礦脈所在。前朝失德，其君昏聵，割地以奉強鄰，苛捐雜稅如虎如狼，百姓流離，十室九空。當是時，陳氏子振臂而起，天下應之。吾族感其志，告以銀礦所在，資其軍資。不數載，義軍蕩平前朝，定鼎天下，國號大靖。然天下既定，飛鳥盡而良弓藏，吾族恐以術自顯，復罹其禍，遂攜全族遁入深山，隱姓埋名，耕讀自守。祖訓昭昭︰非亂世，不出山；非明主，不指礦。後世子孫，其永守之！”
孟懷章心中一凜，他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
“陰山村……殷氏……”
他後背陣陣發涼，莫不是陰山村有礦藏？這才招致殺身之禍！
他雖不懂做官之道，可陶勇若真是沖著那礦藏害死一個村子的人，事後還誘自己允他那塊地，開私礦可是要被絞死的啊！他怎麼敢的啊！除非……除非，他有靠山。
“當當當……”
孟懷章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個激靈。
“何人？”
“大人，是我啊，下官隋青雲，有事與大人相商。”
孟懷章手忙腳亂地把那本書塞進褥子底下，開了門，他佯裝鎮定拱手道︰“不知隋大人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隋青雲越過他的肩頭朝屋中打量，一個人也沒有，沒有那個動不動就橫插一腳的閨女，也沒有那個面色不善的兒子，更沒有那個大嗓門的婆娘。
隋青雲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用極盡諂媚的語氣，威脅道︰“大人，恕下官說句不該說的，陰山村的案子該結了，地契也該簽了，那位大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再由著令嬡玩鬧下去，恐怕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天子之怒都不及于他老人家的一句話啊。”
孟懷章怔愣在原地，胸中百轉回腸，完全是抓瞎啊。
他在說什麼？什麼大人？
孟懷章半張著嘴，一臉疑惑地望著隋青雲，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破綻。
“喲！隋大人啊，這麼晚了還沒睡啊！”
孟懷章瞬間松了口氣，他看風韻猶存的金三娘也長了一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臉。
“夫人安，下官這就回去了，望大人小心斟酌。”
金三娘端著一盆冒熱氣的洗腳水，看著隋青雲離開的背影，納悶道︰“他來干什麼呀？”
她坐在椅子上，擼起兩條褲腿，把腳踩了進去，“嘶……舒坦……”
孟懷章還呆呆地站在那，一動不動，好似門板一樣。
金三娘叫了幾聲，他才回過身，佝僂著挪去床邊坐下，雙眼盯著地面發愣。
“你給我下去！誰讓你坐我床了！”
孟懷章充耳不聞，遲鈍地抬起臉，眼中無神，說︰“三娘，這回我真得去投案了。”
與此同時，甦廿九敲開了張澤的房門。
張澤穿著中衣開了門，瞧見外頭站著周大人家的小姐，面色稍滯，又把門關上了。
片刻，他再次打開門，已經穿好了外衫。
“不知，周小姐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他抻著脖子往她身後看，只有她一個人，瞬間有些局促。
“張大人可否跟我走一趟？”
“啊？去哪？周大人呢？”
甦廿九轉過身，不慌不忙地說︰“在等你。”
張澤糊里糊涂地跟著甦廿九上了馬車，車廂里，他眼楮都不知道該往哪看，支支吾吾地說︰“這是要去哪啊？”
甦廿九不搭，只是等馬車停好後，率先下了馬車，站在一邊恭恭敬敬地等著張澤。
張澤掀開轎簾一瞧，這是給他帶哪來了？
窄巷，潮濕，夜霧。兩邊屋檐幾乎踫在一起，把月光擠成一道細縫。昏黃的燈籠歪在竹竿上，有氣無力地亮著。空氣又悶又餿，這地方沒修官溝，污水順著牆根慢慢爬，青石板滑膩膩的。賭徒的吆喝、女人的笑罵從巷子深處傳來。
甦廿九指著盡頭一塊褪了色的招牌，搖搖晃晃的招牌底下，是一間不起眼的客棧。
“隨我來吧，張大人。”
張澤在轎簾後頭站了半晌，暗暗咽了口唾沫。這地方，看著不像能講道理的地方。
“周，周小姐，周大人當真在此處？”
張澤心里發虛，將他引來這兒，該不會要公報私仇吧。
“張某平時說話做事確有不妥，周大人寬宏大量不計前嫌，張某感佩。”
甦廿九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張澤心里更沒底兒了，派去平陽縣的丁揚算算腳程還得五日才能回來，周德明若是此刻就想把自己除之後快，他當真是叫天不靈，叫地不應啊！
“那個……周小姐，張某想起來還有事，先、告辭了——”
“啊！”
還沒等他轉身，甦廿九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將他拽進那間客棧，客棧里頭比外面還要幽暗，櫃台後頭的老嫗听見動靜，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說了一句︰“打壞東西，照價賠償。”
“大娘！大娘救我！我乃清溪縣衙門主簿，張澤！”
誰知那老嫗竟然嗤笑一聲︰“甭管你是主簿，還是賬簿，來這的，可沒有正經玩意兒。”
張澤慌了，拼命掙扎，這清溪縣怎會有這等法外之地啊！
“別鬧了大人，”甦廿九不勝其煩地轉過頭，“馬上就到了。”
甦廿九來扯帶拽，將張澤推到一間房門口，她朝他背心一搡，張澤踉蹌地撞開門，嘴里還大罵道︰“我就知道你們不是好人，虧我——”
張澤閉嘴了，他瞧見精神抖擻的袁春正端著茶杯不知所措地望著闖進來的二人。
“周姑娘，這位是……”
“這位就是怕你被歹人暗害，擔著風險將你藏起來，花光積蓄給你請大夫，還日日送你自己親手做的托掌面的清溪縣主簿，張澤，張大人。”
撲通一聲！
袁春撲跪在張澤面前，攥著他的袍子老淚縱橫地哭道︰“張大人大恩大德草民無以為報啊！”
張澤目瞪口呆地看著袁春，他扶起袁春，“你的病好了？你沒瘋？”
袁春哽咽著搖了搖頭︰“草民是、是裝的。”
甦廿九見他承認了是自己救下袁春，回身合上門，靠在門口，淡淡道︰“張大人，現在可以說說，陰山村到底有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