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七掀了簾子進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說︰“那個……驢車在後門，我幫你拿出去吧。”
甦廿九斂了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蕭七見狀，趕忙上前去端籠屜，“嘶！”
燙到了，他尷尬地捏著自己耳垂，拿眼偷瞄甦廿九。
“有點燙……”
甦廿九沒說話，上前去端，蕭七趕忙道︰“涼一會兒吧，真的很燙！”
甦廿九已經端著兩屜出去了，門外飄進來一句話︰“我皮糙肉厚，不似兄長細皮嫩肉，我覺得不燙。”
“第二十二天。”
又貼著冷屁股了。
“公子！”阿紀氣急敗壞地進來，“瞧您給她慣的！都騎到您頭上了，我說公子，這九兒姑娘再好，您也不能讓她這麼糟蹋您吧，您可是——”
“閉嘴！”
蕭七呵了一聲，遞了個眼色︰“趕緊的。”
阿紀不情不願地嘟囔著，抬腿上了小凳，才夠著，他才端了三屜，整個上半身已經看不見了。
走在路上，好似籠屜長了腿，自己動起來了。
甦廿九又回來了，她見蕭七還杵在那兒，一臉無語，擠開他，抱著兩屜，說︰“這沒你事了，你去給石頭寫信吧，就說……”
蕭七一听，給他派任務了！
“十五日前不是才寫過嗎？需要寫得這麼勤快嗎？”
甦廿九看著他像看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十五日前她讓蕭七以春杏的口吻給石頭家去信，說是前些日子隨主人家搬到了潁州，因為太過匆忙，沒來得及給家里捎信，眼下安頓好了，才給家里報平安，還寄了些銀兩。
第一封信就是蕭七寫的，甦廿九怕他打算離開，後面換人寫了，容易讓石頭瞧出端倪。
“你多寫幾封備著吧，我怕……你若是要走了，也好續上，銀子不用你出，我這有。”
“誰說我要走了！”
蕭七眉頭一皺，聲音也大了些，他又覺失態，抿緊唇線，低聲又道了一句︰“我沒說我要走。”
“哦。”甦廿九咬住下唇，微不可見地笑了。
就是這麼一低頭，一抿唇，盡收蕭七眼底。
蕭七忽然明白了，她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走！
不然，為何一開始不叫孟懷章寫！
蕭七眼底閃過一絲喜悅，上前一步︰“九兒，九——”
甦廿九掀了簾子出去了，蕭七老實巴交地跟出去，車已經裝好了，甦廿九抬腿上了驢車，正要駕車，車子一沉，蕭七抬屁股也上來了。
阿紀轉了一圈，正要擠在蕭七邊上往上跳。
“你別去了，坐不下，你看家吧。”
蕭七敷衍地說了一句，殷勤地接過甦廿九手里的套繩，趕著驢車離開了……
阿紀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不是，沒人管管嗎？啊？堂堂——”
堂堂翼王世子這般奴顏媚骨了？
一路上，蕭七幾次想同甦廿九說話，可路過的百姓見著她了紛紛殷切地打招呼。
“周小姐，又去白雲觀送吃食啊？老朽這還有賣剩的幾斤芝麻糖，給孩子帶過去吧。”
“周小姐，家里腌好的醬菜，我們也吃不完，給孩子們吧。”
甦廿九笑著一一接了過來，很快，驢車後頭就堆滿了，壓得車子越走越慢。
“你下去吧，老驢拉不動了。”
蕭七哀嘆一聲，老實巴交地下了車，走到甦廿九邊上。
他時不時拿眼瞄她，見她一臉幸災樂禍目視前方，哂笑一聲，道︰“得，您開心就行。”
到了白雲觀，一伙小泥鰍見驢車停在門口，紛紛圍了上來，“阿奴姐姐！我們都快餓死啦！”
“好好好，慢慢來，一個一個來啊。”
甦廿九被擠在中間，出門時還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裙衫，眼下身上多了幾個泥手印，她渾然不覺，樂在其中。
她體會到了甦子瑜的快樂。
小時候，她與甦子瑜鬧別扭，她賭氣不吃飯跑進山里，縮在一棵樹下，等甦子瑜找她，可甦子瑜壓根不知道她在生氣，直到天黑了，她還沒回來，甦子瑜這才急了，上山尋她。
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哭成一個小泥猴了。
她傷心得要死，以為甦子瑜不疼她了，可甦子瑜卻笑了。
她更生氣了。
甦子瑜背朝她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來，爹背你。”
甦廿九雖然還在生氣，可早就餓得沒力氣了，她爬上了甦子瑜的後背，她至今都忘不掉甦子瑜的後背，那是一個並不硬朗寬闊的後背，甚至嶙峋得有些隔人。
就是這樣的肩膀，擔起了濟善堂二十六個孩子的人生。
甦子瑜將火把遞給她，說︰“你盡管迷路，只要爹爹沒死，就能找到你，帶你回家，但若是爹爹有一日不在了，你就要拿著這個火把去找更多像你一樣迷路的人。”
“若是火把燒完了，你就要點亮自己的那把，繼續把路照亮下去。”
他說的話，莫名其妙，甦廿九听不懂。
甦廿九氣不過，舉起小拳頭砸了他一下︰“爹爹給我道歉！”
甦子瑜腳下一頓，“我給你道什麼歉？你趁東子睡覺的時候把人家擱在豬圈里，非說他是家里那頭老母豬下的崽，讓東子對著老母豬磕頭認娘，我說你兩句，說錯了？”
“鎭你這死孩子，錯了還嘴硬，我沒揍你就不錯了，還道歉！”
甦子瑜扭頭一看，甦廿九睡得四平八穩還打起呼來了，無奈地搖搖頭，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山下走。
現在想來，甦子瑜那時候應該是如來佛祖上身，一定要把她這個潑猴引上正道不可。
夏日的晴光潑在甦廿九的臉上，肩頭，好似鍍了一層柔和的珠光，她站在那里，一身狼狽，卻耀眼得讓蕭七挪不開眼。
她從來都不是不染塵埃的富貴牡丹，而是野蠻生長，卻散發著獨一份香氣的打碗花。
回去的路上，甦廿九一直扭來扭去，撓撓發心，又摳摳脖子，踟躕許久，開口道︰“三娘今日問我，該如何安置這些孩子，家里吃的用的都是開銷，靠他一人，難以為繼，三娘說的沒錯，我不能慷他人之慨。”
“九兒，你信我嗎？”
蕭七的雙瞳猶如漆黑夜空里的一抹星穹，眼角藏著少見的溫柔。
“孟懷章，志大才疏，並無治世之才，你若是想憑他步步高升鋪就一條復仇之路，遙遙無期，還將走上死路，你我有共同的仇人，你何不將此仇一並加于我身，讓我來呢？”
“呵，”甦廿九的瞳子原本帶著期許的笑意，等他說完這句話，她眼底的星光滅了，“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蕭七渾然不覺自己的話有任何錯處，“我知道你奉甦先生為指路明燈，不如你們現在就辭官，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傳承甦先生的遺志，把濟善堂開下去，就如當年我父親，與你爹那般。”
甦廿九搖了搖頭，“你的仇，是你的仇，我的仇，是我的仇，我有能力自己報仇，為何要假手他人？”
“我不是他人！九兒，是我啊！你以為孟懷章短短幾個月做出的功績就可以讓他高升了嗎？三年，通常任期需滿三年，更何況，他本就是假的，短短幾個月，我尚有余力周全，時間久了，我分身乏術——”
“誰要你周全了，這回東臨府一案，齊大人難道不會在陛下面前提起他的功勞嗎？我查過了，若有朝中三品以上大員提拔，他升得很快！”
蕭七面色一僵，抿緊唇線，一言不發。
甦廿九眼底一滯，不可置信地看他︰“難道……難道你跟齊大人說了什麼？”
“九兒……”
蕭七面色愧疚，低聲道︰“離皇權的中心越近，你們就越會萬劫不復……”
甦廿九輕抽一口氣，用一種涼薄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陌生得發冷，幽怨得發燙，燙得蕭七心里七上八下。
驢車停在後門，甦廿九一言不發下了車，走了。
金三娘正抱著阿箬在槐樹底下乘涼，見甦廿九臉色陰沉地走進來，抱著阿箬迎了上去，看了半天︰“怎麼了這是？”
“哼。”
甦廿九氣得哼了一聲，她忽然身子打了個顫，轉過去，說︰“三娘，你給我抓抓後背，可癢死我了。”
金三娘騰出一只手給她抓後背，瞧見蕭七臊眉搭眼慢慢磨進來。
“撲哧。”
金三娘笑出聲來，“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又置氣了。”
蕭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沒說話，快步進了屋。
“呀！”
金三娘忽然驚呼一聲，跳開了︰“你可離我們遠點！”
“怎，怎麼了？”
甦廿九一臉茫然地轉過身，看著金三娘，金三娘又後退了幾步，把孟懷章喊出來，把阿箬往他懷里一架，說︰“你看著阿箬，我去燒水。”
甦廿九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正要跟金三娘一同進廚房。
“你先別過來啊！你染了一身虱子回來，你都不知道嗎？離阿箬遠些！”
“嗯……”
甦廿九一听委屈巴巴地嗯了一聲，難怪身上這麼癢呢。
“爹，”甦廿九就站在原地，步子沒挪動分毫，可孟懷章一听她喊爹，慌慌張張抱著阿箬進了屋，懟著門縫應道︰“鎭，你說吧，爹能听到。”
“嘖！”甦廿九無奈地嘖了一聲，暗罵一句︰“沒良心！”
金三娘燒好熱水，把水盆往地上一擱，退出二里地︰“你先把頭發洗了，一會兒回去把澡洗了，衣服都燒了，阿箬年紀小，可經不起咬。”
甦廿九使壞，把腦袋往金三娘身上撞，撒嬌道︰“我不，我要娘洗！”
一個拿頭追，一個到處躲，鬧了起來。
忽然，甦廿九的頭撞到了一團又軟又硬的東西上，她直起身子，看見蕭七站在眼前︰“我給你洗吧。”
甦廿九嘴角噙著壞笑，“好啊，你先把我頭發拆了。”
蕭七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竟真的開始上手拆她的發飾，拆到一半，他瞧見甦廿九的頭發里蠕動著幾粒長著小細腿的蟲子，其中一只順著他的手指爬到了手背上。
蕭七哪見過這個，頓時頭皮發麻，氣血翻涌，他甚至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他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珠子戳瞎了！
“呃！！”
他大叫一聲，仰頭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