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是京城的何家，她若是在何家做过工，会识字倒是说得过去，可习武？
京城何氏簪缨世家，祖上出了不少官老爷，可没一个是武官。
几个月前拜托齐大人回京查金远山将军的事，到现在也没有下落，甚至，没有收到齐大人一封书信，他敏锐地察觉出，似乎上京有异动。
感受到萧七异样的眼神，金三娘找补道：“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是受不了那个气才跑的，眼下跟你们一样，都是黑户。”
“那我可不——”
孟怀章话说了一半，闭嘴了，他不是黑户又如何，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那娘，何氏是个怎样的人啊？”
金三娘想起了那张傲慢的脸，那副不把所有人都放在眼里的神态，嗤了一声说：“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
“那任藩台这回请我们去赴他夫人的生辰宴，是不是说明，爹爹要升官了，所以，这个任藩台特意来了东临府，想见见爹爹？”
孟怀章喝完最后一口粥，抹了一把嘴，“嗐，哪有这么容易。”
“嗝！”
他没出息地打了个嗝，一副老学究的模样道：“每届官员任期需至少满三年，还需考校，我这都不满一年，你也真敢想……”
他嘿嘿一笑，“除非，政绩卓越，有朝中二品大员举荐，还有百姓的联名请愿……倒是可以升个一两级。”
说到这，苏廿九瞪了萧七一眼，齐瑞麟就是二品，可偏偏萧七不让他提。
她垂头丧气，生闷气，生闷气，忽然又抬头，踩了萧七一脚，抬颌指着撕得乱七八糟的书，道：“我都背完一半了！你怎么吃得这么慢！”
萧七无奈地扶额苦笑，“好，吃过饭，你继续背，我继续吃。”
转眼到了该赴宴的日子了，苏廿九兴奋得一个晚上没有睡，天没亮就冲进正房，叽叽喳喳地吵醒了孟怀章和金三娘。
孟怀章翻了个身，嘟囔着：“哎哟，九娘，这才什么时辰啊。”
苏廿九看了一眼睡在地上的孟怀章，心说，他这地铺离拔步床倒是越来越近了，近到中间已经搁不下另一个地铺了。
“娘，你看看我这身，怎么样啊？”
苏廿九拽着裙摆，显摆地在金三娘床前转圈。
金三娘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险些给她晃瞎眼。
一身新做的石榴红罗衫，薄得能透出里头的影子；底下一条月白百褶裙，裙角她自己绣了两朵打碗花，裙门缀两溜小银铃，人未到，声先到。别家小姐绣缠枝莲、绣牡丹，她偏绣田埂上的野花。耳上一对珊瑚坠子，走一步晃三晃；腕上一只金镯子，沉得坠手。
金三娘瞧她头上珠翠插得满满当当，似乎全副身家都佩戴在身上了。
她一动，环佩叮当，又吵，又扎眼。
金三娘摇了摇头：“闺女，娘问你句掏心窝的话。”
“您说。”
“你是去赴宴，还是去当铺？”
苏廿九一愣。
“头上这一圈，”金三娘伸手将她拉到跟前，“够我把半年的菜钱插上去。何夫人做寿，满堂的彩头都叫你一个人戴走了，你是去贺寿，还是去收租？”
“人家长这么大，头一回打扮得这么隆重，娘倒会泼冷水。”
“隆重？”金三娘嗤了一声，伸手往她发间扒拉，“你这一脑袋，不叫隆重，叫拥挤。灶王爷瞧了都得给你腾个位子。”
扒拉着，她瞧见一堆金银珠翠中间还插着一根木簪，她神色一顿：“这簪子……”
这木簪不就是苏廿九跟踪牙婆时，自己给她那根用来防身的吗？
“嗯，这个不能取，万一出点事，还能派上用场。”
苏廿九按住那根木簪，她随手拔下旁的两支珠花，往桌上一搁，“听娘的，挑一样戴着，剩下的是脸面，不是身家。”
金三娘无语地斜了她一眼，把任府都当成龙潭虎穴了，还要兴冲冲地去赴宴，这不是吃饱撑的闲得没事吗？
孟怀章也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两腿一盘，迷迷瞪瞪地把她从头看到脚，越看越精神。
他慢悠悠捋了把须，“当爹的竟不知，女儿今日要出阁。”
“爹！”
“慢着。”他抬手，一本正经，“《荀子》里有一桩：子路穿戴得鲜鲜亮亮去见孔子，圣人头一句问的便是——‘由，你穿这么齐整，是要做什么？’子路不过衣裳新些，圣人就要敲打，你这……”
他朝她头上虚虚一划：“子路见了你，怕是要自愧不如，回家把衣裳当了。”
苏廿九气得跺脚，裙上银铃“叮铃”响成一片：“这是去藩台大人府上做客，又不是嫁人！”
“哦。”孟怀章点点头，一脸恍然，“那是为父想岔了。不做客，比新娘还齐整；不嫁人，把家底都顶在头上。既不嫁也不客，那你这是……去跟人比阔？”
“你们两个倒是夫唱妇随起来了！”
苏廿九扭头，恨恨道，“合起伙来编排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金三娘笑得泪花都出来，顺手把最后一支珠花也从她头上薅了下来：“没法过也得过。来，福身，方才那一跺脚，裙子差点给娘掀了。”
萧七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嬉闹声，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天不亮时，萧七收到了齐大人的来信，信封空白，里面只放了一片压扁干透的叶子，那是京师随处可见、十步一株、亭亭如盖的槐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