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广场齐整地站着几队方阵，各个全副武装，甲光泛着粼粼金色。
以金家军为头阵，长枪林立。
叶秉正悠悠站起身来，冲旁人道：“保护好陛下。”
他徐徐走出殿外，一眼就瞧见了一身金甲的金三娘。
“荣儿，你可知今日你与陈炼站在一起，你金家就要遗臭万年了！”
金三娘抬起下颌，轻蔑地瞧着叶秉正：“叶秉正，你我夫妻一场，我给你留点体面，你认罪吧。”
叶秉正敛了敛眸，唤道：“析木，星纪、玄枵、娵訾——”
“降娄、大梁、实沈、鹑首……”
金三娘笑得戏谑，“还有，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
金三娘一口气说完了十二星次，和二十八个星宿，她把手往后一抬，从肩头甩出几颗缠在一起的黑不溜秋圆滚滚的东西。
那些东西一落地，滚了两下，不动了。
众人定睛一瞧，竟是被砍下的脑袋！
接着方阵里从不同方向，又扔出几颗脑袋。
“你说你当初进钦天监多好，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了。”
沈耀压着孟怀章的肩头，面色凝重，当初苏廿九告诉他叶秉正有多少死侍的时候，他就料到宫变后，原本守城的人，都被换成了叶秉正的人。
他与金三娘合作，除掉这些人，是为了让陈乾方便杀回来，不是方便陈炼的！
“哎呀，你这是做甚啊，沈上差？”
沈耀面色阴郁，低声质问他：“孟大人，陈炼为何会回来？”
孟怀章哪顾得上他此话何意，挣扎着要往前冲，“这儿我哪知道，可能渠修完了吧。”
胡说八道，通渠至少要一年，这才半年就通完了？莫不是假借通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糟了！沈耀陡然心惊，难不成当真如叶秉正所言，陈炼等的是齐瑞麟的那批军队？
“怎么样，沈上差，老夫没说错吧，不如，你现在就把门外的锦衣卫唤进来，我们共同平叛，先收拾了这帮跳梁小丑再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叶秉正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宁王忽然离京使的什么花招？那马车里根本就没有人，那具无法辨认的尸首也不是宁王，宁王被你安置在城外的昙花寺了不是？”
沈耀骇然变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叶秉正，心中慌乱不堪，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面色煞白，三殿下是他安排的没错，王通也在昙花寺，难不成当真已经被叶秉正除之而后快了吗？
“你是个能干的，我这个人惜才，眼下新君年幼，正是用人之际，此间事了，你救驾有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你图的不就是个青史留名，封妻荫子吗？”
“至于效忠何人，又有何区别？”
沈耀喉头滚动，面色晦暗不明，钳着孟怀章的手也紧了几分。
“沈大人！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孟怀章分明瞧出沈耀犹豫了。
沈耀低头哂笑：“孟大人，若我站在你这边，你会把九姑娘许给我吗？”
他问的是，若是将来陈炼登基了，那样的九五至尊，岂是他能争抢得过的？
“啊？”
孟怀章愣了一瞬，生死攸关的时刻，这沈耀怎么尽关心儿女私情啊！
他咽了口唾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不成！九娘自己有主意，我不能替她做主！”
“哈哈哈哈！”
沈耀落拓地大笑起来，须臾，他面朝大军喊道：“先帝口谕传位于三殿下陈乾，我必誓死效忠正统，我沈耀只效忠正统！若三殿下为奸人所害，我便追随殿下而去！”
说着他横刀向天，对着侧颈正要往下压。
甲军中冲出一个人，慌慌张张大喊道：“沈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是王通。
王通破衣烂衫的冲出来，“殿下好好的！殿下好好的啊！”
沈耀嘴角勾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佯装意外地大喊道：“王公公？你没死？殿下呢？”
哗啦啦！
甲军整齐划一地侧身让出一条道来，陈乾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高举手臂，站在午门广场中央。
殿中的官员纷纷涌出来，瞧见他手里攥着一枚玉玺，竟与方才那方打碎的一模一样！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有两枚一模一样的玉玺啊？”
“父皇弥留之际，将传国玉玺委托给王公公，防的就是叶秉正只手遮天，暗中矫诏，王公公不敢托大，连夜派人送出宫外，交予孤。”
“没错，没错，陛下、不，先帝要传位于三殿下，根本没有遗诏，只有口谕，还有这枚玉玺，玉玺在谁人手里，谁才是咱大靖的新君啊！”
“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将那份遗诏拿出来，对比玉印便可知啊！”
“请太皇太后，请太皇太后来，一看便可分真假。”
“哦！对对！请太皇太后！”
他们这才想起，这宫里，不是只有姓陈、姓叶的事，那仁寿宫里还住着多年礼佛诵经不问世事的老太后。
太皇太后虽非先帝亲生母亲，却于先帝有养育之恩。她是翼王的亲生母亲，自打翼王离世便闭宫不出，潜心礼佛。
先帝曾多次探望，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这宫中的太皇太后渐渐被人淡忘。
正当众人议论之时，一名内侍带着颤音叫起来：“陛下不见了！陛下不见了！”
剑拔弩张之际，谁都没把注意力放在小皇帝身上，毕竟事关国本，他做不了主。
“快去找啊！愣着做甚！”
“不必了，他在哀家这里。”
众人闻声，纷纷看向一侧，太皇太后牵着小皇帝的手来了。
太皇太后穿着一身青灰大袖衫，灰白的头发挽成素髻，左手牵着小皇帝，右手挂着一串紫檀木珠子。
她清瘦如竹，站在那儿却不随风摇摆；慈眉善目，眼底毫无疲态，甚至比折腾了一天的老臣都显得神采奕奕。
她沉静地扫视了一圈，看见金三娘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了变化，再一转眼，看见了陈乾。
“皇祖母！”
陈乾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了下去。
接着是满朝文武齐声唤道：“参见太皇太后。”
她的眼底毫无波澜，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了吧。”
“玉玺拿来。”
陈乾赶忙双手奉上，太皇太后松开小皇帝的手细细摩挲了半晌，轻轻丢还给陈乾，抬眸道：“是传国玉玺，没错。”
说完，她转身要走。
“皇祖母！请为孙儿主持公道！”
岂料，太皇太后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冷漠，微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当年哀家劝你父皇不要手足相残，你父皇听信谗言，对几个兄弟穷追不舍，你现在倒是要哀家为你主持公道？”
太皇太后笑得很淡，“哀家快入土的人了，能为你主持什么公道？”
陈乾面色一僵，扑通跪地，长长拜了下去：“皇祖母，当年的事，孙儿还只是个孩童啊！何况孙儿如今还能见到皇祖母，多亏了子坚运筹帷幄，见利害于先机！如今，我与子坚、与宸儿兄友弟恭，从未手足相残啊！皇祖母要气到何时啊？”
听见“子坚”两个字，太皇太后身形一晃，旋身边去队列中寻找陈炼的身影。
“子坚回来了？！”
可她并未在人群中看见陈炼的身影。
“子坚在元州。”
一丝落寞浮上她的脸颊，她喃喃道：“到底，他还是怨我。”
陈乾拼命摇头，“不是的！皇祖母，是孙儿拜托子坚，协助徐将军督造通渠一事，不仅如此，我有意促成两国止战，重开边贸。”
陈乾膝滑几步，扭着身子，指着身后的大军，“皇祖母，您瞧啊，这都是子坚安排保护我的人！”
太皇太后微微俯身，深深地看了陈乾一眼，通渠也好，封贡互市也好，向来都是翼王的主张，何时成了他的主张。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伸手扶起陈乾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陈乾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望着金三娘，“金家丫头，哀家记得太上皇曾赐予你金家一件了不得东西，你现在不用是舍不得吗？”
金三娘微微蹙眉，心想：什么玩意，我有什么舍不得用的？
她一脸狐疑地望着太皇太后，却见太皇太后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那柄长枪上，她顿时明白了。
她明白了，叶秉正也反应过来了。
叶秉正霎时间色变，满朝文武依旧被蒙在鼓里，却见叶秉正大喊道：“陈大人！荆国公！太皇太后老眼昏聩，错将逆臣贼子当成正统！今日便是拨乱反正，清君侧的时刻！”
话说出去，就像被风吞了一般，连个回音都没有。
“陈大人！荆国公何在？”
依旧无人回答。
陈乾笑了一声，转身朝着大军喊道：“陈大人，荆国公可在？”
“微臣在——”
“下官在——”
军队里闪出两个人，正是许仁美和荆国公。
叶秉正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齐瑞麟，“你、你到底、拥立的是谁？”
齐瑞麟此时的心里那是苦瓜藤上结苦瓜，他方才一瞧见这队人里的几个熟脸，他就明白了，他为陈炼造的势，陈炼没用。
这里头混着不少徐闯的人，那批北上的军队被打散归了徐闯麾下。
一群乌合之众，没多久就让徐闯手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叫往东不敢往西。
这样一来，陈乾登基，还有徐闯的一份功劳。
而驻扎在京师的这一部分军营，统帅早就换成徐闯的人，许仁美和荆国公只得顺势而为。
颓势难挽，叶秉正苦笑一声，“陈炼啊！陈炼！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没种啊！”
铮的一声！
一道金光划过半空，直逼叶秉正面门。
叶秉正慌忙后退，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门槛处，那杆金三娘掷来的长枪离他不过三寸，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金三娘：“你当真要杀我？”
金三娘走路带风，身后的绯红披风迎风翻飞，她三两步上了台阶，从沈耀身前扯过孟怀章，看都不看叶秉正，撂下一句：“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说着她又瞪了一眼沈耀，“年纪轻轻心术不正，还惦记我们家九娘，你死心吧！”
“……”
沈耀尴尬地立在原地，搓了搓手，讪皮讪脸道：“金夫人，金夫人，你听我解释啊！”
金三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孟怀章十指相扣，下玉阶，从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过，从午门广场的千军万马中过，她目不斜视，注视着前方，所有一切都不在她眼中。
孟怀章被她这么牵着，踉踉跄跄地走，他心潮澎湃，一张老脸红透了半边天，他不说话，嘴角漾着笑意，一路跟随，哪怕这一刻金三娘带着他跳崖，他都不会往下看。
“啧啧！”
太皇太后那张万年不惊的脸，这一刻也流露出一丝嫌弃。
“多大个人了，没羞没臊的。”
出了午门广场，耳边喧闹起来。
孟怀章这才回过神，他站住脚：“三娘！三娘！九娘还在叶府呢！”
金三娘回过身，屈指朝他脑门上一弹：“你蠢不蠢，我都回来了，怎会不管九娘，你可真是没一点长进！”
“嘿嘿！”孟怀章揉了揉脑门憨笑一声：“是，我蠢，我蠢死了……”
他注视着金三娘，余晖将他的眉眼染得格外温柔，他呆呆傻傻地看着金三娘，“三娘，你真好看。”
扑哧！
金三娘笑出声，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都这把年纪了，好看什么？”
“好看，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
只见金三娘不笑了，凶巴巴地瞪他：“老娘独一无二！你敢拿别的女子跟老娘比？”
孟怀章惊觉说错话，贱兮兮扇了扇自己的嘴巴，“我不会说话，我蠢，三娘莫同我计较。”
金三娘勾了勾唇，“走吧。”
“去哪儿？”
“去我家，见我的母亲。”
孟怀章一听瞪圆了眼睛，心跳如擂鼓，他口舌干燥，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我，没、没攒够钱啊！”
金三娘坏笑一声，拉着他就往忠勇公府去，“攒什么钱？九娘没告诉你，做我们金家的人，要先挨揍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