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希是如此的平靜。
他的反問不帶有嘲諷的意味。
他是在說一個清楚的事實。
這個事實讓成遠方感到如此的悵然…是的，甦希從來不放空炮，他說到做到，他甚至做到了很多比他說過還要牛逼的事情。
成遠方捫心自問，作為一個魅力型官員，他確實說過很多空話，甚至可以說放過很多空炮。
甦希現在說的話，他也在不同場合說過類似的。
但是，你問他心里有沒有譜，有沒有推進計劃，那自然是沒有的。
他相信後人的智慧，相信水到渠成。
可現在，甦希就這麼平靜的說出了這番話。
成遠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如果甦希是我手底下的人，如果我接下來依然是西河的主要領導，我全力支持他去開發渝州。渝州一旦成功實現了他所說的，也就是實現了我所說的。
那麼，這份政績難道不是我領導出來的嗎？
成遠方在這個瞬間有恍然大悟的感覺，此前難道是被一葉障目了嗎？
如果甦希是自己的子弟兵，那簡直太好了。我是一個有魅力又善于高屋建瓴的發表計劃的人，他是一個善于執行並且完美完成計劃的人。
兩者相結合，彼此都能走向理想中的彼岸。
現在，是我和他第一次坐在一起，心平氣和的聊天吧？
成遠方微微吸了口氣，他腦海迅速清醒過來。因為他很清楚，他和甦希的矛盾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從根子上就不是一個源頭。
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親密無間的可能。
而且，自己現在變成這個局面，難道不是甦希一手造成？至少他要佔百分之八十的責任。
成遠方的臉色重新變得冷峻︰“甦希，你放不放空炮不要緊。關鍵時刻，你不能讓渝州690萬老百姓跟著你遭罪，你有雄心壯志是好事，但我更希望你腳踏實地，一點一點的改變渝州的面貌。”
“渝州的問題有很多。譬如招商難融資難，譬如老舊城區改造，譬如路網建設，譬如教育、醫療，以及農民工的相關福利保障…這樣一座大城市，在談理想之前，要將實際工作做好。”
成遠方在敲打甦希。
甦希笑了笑︰“成書記，問題總是要一個一個解決的。這些年來，我解決的問題不少。我不是只知道仰望星空的人，我的能力和手腕，您應該也是認可的。否則，今天也不會是我坐在這里等待你的任命。”
甦希這話說的毫不謙虛。
甚至，成遠方從甦希的話語里听到諷刺的意味。
成遠方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他已經沒有進攻的能力，也喪失了晉升的通道，甚至于他現在連能不能保住自己，都成了一個懸案。
鈍刀子割肉最疼，現在成遠方就是砧板上的那坨肉。
成遠方調整了一下呼吸，接著問甦希︰“甦希，說起來，這是你到西河以來，我們倆第一次單獨見面，單獨在一間辦公室里談話。對于你在西河所創造的成績，我是認可的。萬江發展起來了，不僅發展的速度很快，發展的質量也很高。雖然有很多來自上面的政策支持，但不得不說，你確實是人才。”
甦希微笑。
成遠方又說︰“你到渝州來，算是臨危受命，接了省委政法委和省公安廳的工作。這兩項工作都完成的很好，現在公檢法系統的貪腐風氣得到有力的遏制，並且在進一步的淨化當中。公安系統的效率也顯著提高，老百姓對于治安的信心和滿意度都提高了。我是很高興的。”
成遠方停頓一下，說︰“此外，在西河高層反腐敗斗爭的領域，你做的很出色。”
甦希的笑容微微一收，他呼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和成遠方的第一次深入對話不應該只是這樣流于表面。
所以，他掏出一根煙來，詢問成書記︰“你要抽一根嗎？”
成遠方一愣，他看出甦希的想法，所以他接過甦希的一根煙，甦希給他點上，又給自己點上。
“成書記，我們開誠布公的聊一聊吧。”甦希很明確的說道，他不想繞彎子，他也沒有心思和成遠方繞彎子。
成遠方吸了口煙。
換做是以前，他一定勃然大怒，甚至怒斥︰以你這個級別有什麼資格和我開誠布公的聊天？你以為你和我是平起平坐嗎？
但是現在，兩人攻守易型，雖然甦希的級別仍然比低很多。可甦希在上升，而成遠方正在隕落。
“聊什麼呢？聊聊你的父親，我的前妹夫，周錫？還是聊聊你的母親，甦夢瑜？”成遠方的語氣很平緩，但這話里的意思，實際還是帶著刺。
別管到了什麼級別，講話夾槍帶棒，是國人的天性。
但甦希的情緒四平八穩，看上去他更高一個level。他平靜的回答︰“可以呀，我今天有很多時間。正好，也借你更了解了解他們。”
成遠方有點沒想到，他本想用甦希的身世來刺激甦希，可得到卻是這樣的答復。
想到這兒，成遠方自嘲的笑了一聲︰我的境界反倒不如一個小孩了。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說︰“周錫和甦夢瑜都比我年紀小，可以說是我看著長大的。說起來，以前我父親和你祖父甦明德的關系還不錯，兩家也住得近。我媽以前還說過，要和你祖母結個娃娃親呢。”
“不過後面因為一些事情，大家的關系就沒有那麼親近了。周錫長得很英俊，從小就很多女人喜歡。他這個人吧，小時候還有些跳脫，長大後就越發的沉穩內斂，做事四平八穩，但是奮進不足。不過，他當初主動和我妹妹離婚，倒是讓我有些意外。不過從現在的情況看，他的冒險冒對了。他要是沒有離婚，現在只怕是要受牽連的。”
“听說，他接下來會接張振坤的位置。挺不錯。也挺適合他，他這個人適合做這種得罪人的事情。”
“你母親從小就很聰明，識大體。你有些地方很像她。但我確實是沒有看出你有哪些地方像周錫。我指的是性格方面。”
成遠方娓娓道來。
甦希倒是認真想了想，他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地方像周錫的，性格沉穩、守成有余奮進不足…這就是前世的甦希，前世的甦希也是在小鎮待了大半生。
死了一回之後，甦希才找到真正的理想信念，在這個東西的驅使下，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勝利讓他走向另外的人生。
正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成遠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他拿起一看，臉色變化，根本壓不住的消極情緒。他的情緒震驚且挫敗，雖然整個人都頹了。
他用力的吸了一口煙，仍然沒能從情緒中抽離出來。
甦希大概猜到了是什麼信息。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親眼見證了京城的決定，以及成遠方的第一現場。
成遠方又狠狠抽了兩口煙，然後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
隨後，將緊握的手機放到台面上，並且摁下靜音按鈕。
“甦希，你贏了。”
成遠方淡淡說道。
他畢竟是一方梟雄，心性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不過，你也不要認為是你贏了，是他們贏了。”
“你只不過是被選中了，沒有你，還有其他人。只不過，你這把刀鋒利一些。”
“對很多人來說，方向和派系才是最重要的。當年，你祖父和我父親的方向不同，派系也有區分。”
“現在也大概如此。”
“其實…”
成遠方停頓一下︰“嚴格來說，你和我，也算得上是同一個大派系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不會有永遠的朋友。總會有一個接一個分岔路口在前面等著，走錯了，就會受到懲罰。好在現在比古代好多了，古代可是沒有所謂退出機制的。”
成遠方說的很透徹。
將殘酷性都說了出來。
甦希能夠明白他索要表達的，但他很清楚，這不過是成遠方的一種‘狡辯’。以此來掩蓋他的違法違紀貪污腐敗事實。
甦希只是明確的告訴他︰“我祖父和你不一樣。”
成遠方也沒有爭辯。
他只是說︰“秦樹明這個人，我確實看走眼了，還有楊建波，他們都是壞人。”
成遠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一推二五六，全部不負責。
甦希心中冷笑一聲，問︰“王華也是壞人嗎？你妻子也是壞人？還有你的兒子？還有那個將妻子送到你房間、替你養私生子，最後還以自殺來保護你的郭向華，都是壞人？”
甦希的話如同冷厲的箭，直接洞穿成遠方。
成遠方勃然大怒︰“你從天南的時候就開始調查我了？郭向華是你逼死的？那個李信其實是你的人？甦希！你好狠的心呀，我這才發現我低估了你，原來，你一直攢著勁給甦明德復仇呢？”
他甚至站了起來，手指著甦希。
甦希看著他，身體很放松。
“成遠方，我去天南是調查殺人案件，是調查一個廳級干部莫名其妙被人殺了。誰能知道，這個案件的背後藏著你呢？郭向華喪心病狂，他的前妻陪你玩完，又在天南官場到處…廝混。她說了不該說的話，被一個不該听到的干部听到了，于是去要挾郭向華，郭向華就找一個公安局局長，安排人將他殺了。等我案子破的差不多， 郭向華竟然找人去港都殺他前妻。”
“一切水落石出，郭向華打了一個神秘電話，然後自殺。這個電話有沒有打給你，誰也不知道。”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你那個事情不是一個秘密，李信也不是我的人。李信是你們成家囂張跋扈的下場，李信是陳光師的秘書，他和我沒有半毛錢關系。他之所以將視頻發到外網，恰恰說明，他跟我沒有聯系。”
“就好像，秦樹明進行外網直播。”
甦希看著成遠方︰“成書記，多行不義必自斃。我說，我從來沒有針對過你，是你自己用自己的錯誤給自己挖了一座墳墓。”
成遠方的表情越來越憤怒︰“這句話，你自己信嗎？”
甦希說︰“我當然相信。”
說著，甦希站起身，他對成遠方說︰“成書記，你應該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
甦希往外走去，結束了這段對話。
但是，隨即成遠方的聲音追了上來︰“甦希，我給你一句忠告。不要覺得自己現在順風順水，不要覺得自己到處都是朋友，很快你就會遇到新的麻煩。西河這個地方，你吃不下來。把我搞掉，不會是一件好事。”
甦希點點頭。
他明白成遠方的意思。
他也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麼。
在京城的那次，唐嬌華和甦希推心置腹聊的那些東西，已經讓甦希將所有的脈絡都摸清。
他本來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甚至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所有，又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甦希說︰“成書記，我也給你一句忠告。放過自己吧，你從來就不是什麼天選之子。你的能力也只是中等偏上的水準。一個合格的大人物，至少不會身邊都是壞人，連自己家庭都約束不好，連作風問題都控制不住的人，就不要想著仰望星空。因為，遲早會雙腳踏空。”
說完，甦希邁步往外走去。
他沒有再和成遠方糾纏，當然，他也沒有用真正傷人的話去刺激成遠方。
譬如，你身邊除了壞人，就都是我的人。
這句話會讓成遠方心態崩潰的。
甦希心善。
成遠方還是崩潰了，他砸了一個煙灰缸。
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就是坐在他的辦公椅里，陷入久久的沉默。
沒有人敢進他的辦公室。
因為在成遠方收到短信後不久，互聯網上就公開了一條簡短新聞。成遠方不再擔任西河省…另有任用。
在這個關鍵時刻，不再擔任…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這也算得上是，甦希職業生涯以來，第一個腐敗分子走了‘正經流程’。
一般都是直接被抓，任上被查。
成書記享受了調任的流程。
他還是與眾不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