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淤積的血混雜尸水積出淺淺一汪黑紅色的死潭，水面上浮著細碎的皮肉碎屑，蛆蟲和蚊子在水面來回打轉。
艾什用臂彎擋住嘴，蹲下來查看，越看下去，她越覺得，自己那顆不會跳動的心，似乎在抽動......
堆疊的孩童尸體並不只有表層看得見的十幾具，上層的尸身歪斜塌陷，順著縫隙往下望，底下還層層疊疊壓著更多，被上面的軀體死死壓住，大半埋進浸透血水的黑泥里。
有孩子還殘存著半張臉，另一半顱骨被鈍器砸得粉碎，灰白色腦漿糊在身下的腐葉上，混著泥土凝成結塊，但是血泥還很新，在隨著血液從孩子們的身體里流出而被沖刷的碎裂。
一名半狐女童的狐耳被整片割去，耳根處爛成一團血肉，尾巴被硬生生絞斷，斷尾就丟在離身體數步之外，蓬松的狐毛吸飽鮮血變成沉重的暗紅色。
有幾個幼童的手腕腳踝留著很深的鐐銬磨痕，皮肉磨得甚至能看得見骨頭，說明他們生前曾被長期囚禁束縛，並非當場擄來就地處決。
不止利刃劈砍的傷痕，不少軀體上遍布淤青、灼燒留下的焦黑烙印，皮膚上烙著扭曲的十字徽記，烙印的皮肉翻卷潰爛。
有的孩子肋骨被生生踩斷，斷裂的骨尖刺破單薄的胸腔，戳穿到體外，一具陸地娜迦幼崽的蛇尾被數把短刃反復剁砍，鱗片全部碎裂脫落，尾骨斷裂扭曲，內髒全都流了出來，在泥地里匯成溪流。
那些散落的小物件之下，還埋著折斷的孩童手指，脫落的乳牙，被踩碎的布娃娃，有個小小的手掌還死死攥著半塊風干的漿果，至死都沒有松開。
坑中彌漫的已經不只是腥甜血腥味，還有尸體開始發酵膨脹的酸腐臭氣，吸入肺腑，讓幾人的胃止不住的痙攣翻攪。
澤瑞爾跪在坑邊，膝蓋抵在沾血的濕泥中，三個十字架被他攥得幾乎要裂開，指縫滲出自己掌心劃破的鮮血，剛才那句 “三神啊” 卡在喉嚨，後續的禱詞徹底消散，他視線向下，看清坑底層層堆疊的軀體，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見過數不清的死人，見過無邊無際的戰場遺骸，卻從未見過這般專門針對孩童的屠戮，信仰給予他的話語，在此刻全部蒼白。
他想劃十字，可抬起的手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神職面對這般毫無底線的惡，連神明的慰藉都顯得無力而軟弱，他痛苦地捂住了臉，不願再看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哪怕一眼。
芙涅婭背對著坑洞，雙手死死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漏出來，渾身止不住戰栗，她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無聲地哭泣改為哽咽。
她不敢回頭，可那些氣味、細碎的蟲子蠕動、蒼蠅振翅的聲響不斷鑽進耳朵，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剛才營地嘶嘶嬉笑的模樣，強烈的對比讓她心口一陣陣抽痛。
卡森站在坑沿，戍誓劍的劍柄被他握得咯吱作響，他依舊刻意避開直視坑底，下頜緊繃，他對艾什擺了下手，提醒艾什和自己，是少數還能動腦思考的人。
“是被馬車傾倒丟在這里的。”
卡森的聲音干澀沙啞，他看向坑邊地面，幾道深深的車轍印壓過灌木，邊緣還掛著幾縷孩童破碎的衣料。
“車輪痕跡還很新，拋尸者離開沒有多久，這個坑是早就挖好的，或許是專門用......”
他說不下去了......
艾什蹲在坑邊，幾次呼吸惡臭的空氣，她的心緒逐漸平靜，認真地掃視整片尸坑。
迷妄者能快速適應的優勢，使得艾什慢慢對孩子們的尸體，而習慣，她彎腰撿起半埋在血泥里那只攥著漿果的小小手掌旁。
一枚被踩扁的銀質小鈴鐺，鈴鐺還殘留一絲微弱的余響，鈴鐺表面也烙著和孩童皮膚上一模一樣的十字徽記，不像是三神教的聖十字，而是在十字中間的交叉處，畫了一個x。
艾什指尖捏著那枚沾血的鈴鐺，指腹蹭過上面詭異的符號，銀發被林間陰冷夜風掃過，臉上沒有暴怒，也沒有悲戚，只有一片徹骨的寒涼。
“不是強盜劫掠，也不像是捕奴隊或者奴隸販子拋棄這些孩子。” 艾什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強盜可能會擄走孩子當做奴隸販賣，但不會全部殺死，奴隸販子們也會奪走孩子們的一切，銀質品，不會留下，有，尸體都被統一打上這個標記......”
澤瑞爾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終于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
“邪教徒，可能是邪教徒……”
艾什不覺得像邪教徒，邪教徒們對于肉體的痴迷總是很極端，任何種族的每一個身體部位對于他們來說都是可以利用的物品，他們不會把小孩子的尸體......
“如此浪費的傾倒......”
艾什的蛇瞳一顫，她猛然發現，坑底一堆尸體的縫隙間，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細若蚊蚋的嗚咽，那聲音太輕，被蟲鳴與蒼蠅的嗡鳴幾乎掩蓋。
坑底的尸堆縫隙里，一團小小的軀體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一個，還活著。
但那微弱的動靜，僅僅只是瀕死的抽搐。
艾什立刻伸手去向那一團小小的抽動，卡森立刻跑過來抓住了艾什的手，搖了搖頭，艾什詫異地昂頭，卡森給予了艾什一個擔憂地表情。
“就算是迷妄者不會因尸體或其他的毒而傷害，如果有詛咒呢？”
卡森的話是對的，艾什的手怔在半空，無力地垂下，澤瑞爾突然越過艾什身邊，他完全不顧滿坑的蛆蟲，以及卡森的顧慮，踩進血坑內，在卡森還來不及阻止的瞬間，一把抱出了那團肉塊。
那是個半張臉都被撕下來的人類男孩，下半身已經不見了，在澤瑞爾把他抱上來的那一刻，他就歪了頭顱，瞪著還帶著淚痕的眼楮悄然死去。
這一刻，澤瑞爾無助地跪在地上，滿手的鮮血，身為牧師，他卻無法救這些孩子，只能眼看著一個小小的生命從懷中流逝。
“神父......我們走吧，這里距離道路太近了，異族的鼻子都靈敏，他們絕對會聞到這麼濃郁的血腥味的，如果他們趕來發現我們在這，那.......誤會，就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
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但是艾什必須提醒澤瑞爾，不能在這里久留了，澤瑞爾悲痛地把孩子的尸體放下，頹然地垂下了雙手，那雙平日里笑吟吟地眼楮，此刻充滿了悲哀。
“我知道......我知道......那孩子們的尸體，我們能不能.......好吧......”
澤瑞爾想要埋葬孩子們，不過他沒等說完，艾什和卡森的糾結表情，就已經在告訴澤瑞爾，這是做不到的，澤瑞爾只能扭頭，獨自抹了下眼淚，點頭站起。
艾什順著車輪印跡走了幾步，她有些疑惑，馬車輪的碾壓痕跡是從北方來的，沒多久又轉向東方，一直向東延伸，可能是從道路那邊過來。
沒看到鞋印，而且拖曳馬車的不是馬匹，從蹄印上來看，應該是驢子，而且沒有掌釘，除了這些外，艾什找不到更多痕跡了。
艾什回到幾人身邊，卡森扶著澤瑞爾的肩膀，低聲安慰著他，芙涅婭忍著惡心，跟著艾什幾人返回。
回到營地的幾人沒了歡聲笑語，只能去把那邊的事和巴尼幾人說一下，在博里克的憤慨罵聲中，所有人壓抑得撲滅營火，盡快趕路離開。
再沒了笑聲，再沒了閑聊，只有博里克怒不可遏的低罵。
艾什回到馬車二層，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想抱抱嘶嘶，腦子里全都是那可憐的小陸地娜迦尸體的景象。
“嘶嘶，你听好，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要跟在大家身邊，永遠！不能自己亂跑，知道了嗎？”
被艾什突然地叮囑嚇到的嘶嘶，趕忙點頭，縮在艾什懷里不敢發聲，她听到了眾人對那邊慘狀的描述，嘶嘶輕輕用蛇尾去卷艾什的手臂，不敢說話，默默陪著艾什。
馬車就這樣慢慢悠悠重新上路，所有人的情緒都在壓抑中被遏制，就連巴尼也沒了鼓舞眾人的想法，他只能先盡可能安撫住博里克才行。
所有人都知道，每年各族小孩子失蹤，被抓走，被殺死的人數，能組建一個完整的國家，可是沒辦法，戰爭、饑荒、瘟疫、宗教、魔物......
各種事都會奪走孩子們的生命，可是如果是有人專門屠殺小孩子......除了那些極致邪惡的種族，真的很難有人能......
艾什搖頭，她想不下去了，摸著懷里嘶嘶的頭，艾什脫掉衣服，拽著嘶嘶上床睡覺，地板上鋪著墊子的伊拉看了看背對自己的艾什，她的表情也凝重又悲哀。
慢慢地，連博里克的罵聲也消失了，他自己一個人關上了馬車前部的門，大口大口抽煙，巴尼回到拖曳馬車和澤瑞爾在其中躺下，兩個人都睡不著，沉默不語。
下面的卡森輕拍抱著被子愁眉不展的芙涅婭，嘆了口氣，選擇守夜，今夜，每個人都很難入眠。
然而......
即使到了第二天早上，眾人來到了新的小城，“闊蹄城”，大家的心情也沒能好轉。
這是座說是叫做城，實際上只是個大點的小鎮，在進入的道路口，有著一個很大的木牌，上面滿是委托和懸賞，數不清的小孩子畫像，小孩子的姓名，以及找尋小孩子的幫助請求，貼滿了木牌。
在早上，就有幾十個異族圍上了馬車，那些焦急，幾乎絕望的異族父母們叫著，懇求著，詢問著有沒有看到他們的孩子。
每個人，除了嘶嘶都沒睡好，大家悲傷地看著這些異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告訴他們在北方發現了小孩子們的尸坑嗎？還是就此隱瞞......
給予他們絕望，讓他們徹底對孩子能回家的希望之夢而破滅？
馬車因人群而停下，博里克真的迷茫了，他看著一張張急切的臉，大喊著巴尼，叫著大家幫助他，艾什抱緊嘶嘶，把被子蒙在頭上，她選擇了逃避。
巴尼磨蹭了很久也沒從後面拖曳馬車里出來，艾什能猜到巴尼也在受著煎熬，在猶豫，在抉擇。
如果告訴這些異族父母們，幾人在北方發現了尸坑，那這件事，就不是單單發現孩子們那麼簡單了，而是那些孩子的死，和眾人有沒有關系這令人懷疑的問題。
如果不告訴，大家馬車的印跡就在那邊回來，那個尸坑遲早會被人發現，如此濃郁的血臭，這里是異族的國家，不是人類的國度，他們一定會發覺的，那時候追逐馬車印，又會是麻煩。
外面的吵鬧聲弄得艾什心煩，她一動也不動，把嘶嘶的臉埋在自己懷里，嘶嘶掙扎了幾下，把下巴抬起大口喘氣，她看著艾什緊皺的眉頭，慢慢停下亂動，貼著艾什的胸口決定等待。
終于，巴尼的聲音在外面傳來，他在大叫著異族父母們安靜，然後，說出了昨夜尸坑的事......
幾乎是巴尼把有大群小孩子尸體的尸體這個單詞說出瞬間，一片女人們的痛苦哀嚎便響起，心碎地哭泣和撕心裂肺的絕望接踵而至。
艾什更加裹緊了被子，這種事，即使是她也無法和那些異族們開口，巴尼很快就被異族父母們圍住，所有人都在甩著手里的羊皮紙畫像，喊著自己孩子的名字問巴尼有沒有見過。
博里克努力想安撫人群，可是完全做不到，情急之下，卡森也忍不住了，他走出馬車，幫助博里克，想要拉回被人群擠在中間的巴尼，可是巴尼已被人群裹挾著遠離馬車。
一道白金光芒從馬車後方爆起，激動的人群終于慢慢安靜下來，澤瑞爾身上的金光減弱，他走向了人群，艾什听著腳步聲，听著澤瑞爾在胸口畫十字，以及人群中有人還禮，听著，澤瑞爾沙啞的喉嚨里擠出話語。
“請......听我說......舊神在上，舊神憐憫，舊神......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