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怀安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也不接话，安静留出时间让叶谨言翻阅文件。
里面内容很简单，仅仅是一份完整的个人简历，归属人正是朱锁锁。
叶谨言快速扫完通篇内容，眼底浮出几分疑惑，抬眼看向对面神色淡然的沐怀安。
他心里门清，所谓的安插间谍只是胡侃。沐怀安手里同样握着精言的股份，真想布局，根本用不着这般大张旗鼓、提前知会。
“看她的出生日期。” 沐怀安适时轻声提醒。
叶谨言视线迅速落回简历的出生年月上。
仅仅一眼，他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神色骤然沉凝，抬眸时眼神锐利逼人，死死盯着沐怀安，语气压抑着翻涌的怒意。
“沐总。”
“这个玩笑，恐怕有些过分了吧？！”
他指尖用力，抬手将文件夹重重扣在桌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瞬间冻结了室内松弛的氛围，空气陡然变得冷硬凝重。
沐怀安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从容抬手，语气平和地安抚。
“你清楚我的身世和为人，我没理由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叶谨言半生杀伐果断，执掌精言数十载，素来独断强势、杀伐冷血，掌控欲刻入骨髓。
可岁月从不饶人。
随着年岁渐长，身体机能肉眼可见地衰退，曾经无往不利的强人，也会真切感知到衰老带来的无力。人到暮年，褪去锋芒，最容易沉湎过往、心生悔意，叶谨言亦是如此。
这辈子，他心里压着两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愧疚。
一是当年为了集团大局，狠心踢走并肩创业的戴茜，辜负了老友情谊；二是年轻时太过偏执自负，好面子重虚荣，不顾年幼女儿的意愿，一意孤行送她远赴海外留学。
最终，他的女儿独自漂泊异国，郁郁自尽。
多年来，这份愧疚日夜啃噬着他的心底，他始终认定，是自己的偏执和强势，亲手葬送了女儿的一生。
而眼前简历上，朱锁锁的出生日期，与他早逝的女儿，同年、同月、同日。
紧绷的氛围里，叶谨言胸口微微起伏，怒火在心底缓缓褪去，理智慢慢回笼。他清楚，沐怀安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屑于拿他毕生的伤疤刻意刺激他。
心绪平复间，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那串老旧的红绳手串。
这是女儿出国前，最后一次与他相见时，亲手为他戴上的。
临别时，女孩稚嫩又眷恋的叮嘱，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他耳畔。
“爸，不要忘了我。”
短短六个字，成了叶谨言一辈子的执念与软肋，从未敢忘。
沐怀安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等他彻底稳住情绪，才缓缓开口。
“朱锁锁有个要好的闺蜜，叫做蒋南孙。”
“蒋南孙有个最爱的小姨，叫做戴茜。”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世事奇妙的感慨。
“说来也巧，戴茜和我身边的女人是远亲。这世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绕来绕去，却还在原地打转。”
叶谨言微微挑眉，眼底满是意外。他从未想过，自己亏欠半生的老友，竟和沐怀安有这层隐秘渊源，随即出声追问。
“就因为这些，你就要把朱锁锁安排进精言？”
“不止这些。” 沐怀安唇角微扬，慢悠悠抛出另一个关键信息。
“你那个被迷了心窍、不惜挪用公款的司机马师傅。勾得他方寸大乱、犯下大错的人，正是朱锁锁。”
这话一出，叶谨言彻底愣住了。
此前他只当是手下一时糊涂、利令智昏，随手压下了这件小事，从未深究过背后的来龙去脉，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一连串的渊源。
“是不是很有意思？”
沐怀安微微倾身，条理清晰地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戴茜之前回国了一趟，和她老公办理离婚手续，同时委托蒋南孙给你送份文件。但那天蒋南孙和他爸爸吵了一架，叛逆的剪断了自己的长发，跑去重新做个发型。”
“意识到来不及给你送文件的时候，她将这份跑腿工作转交了朱锁锁。”
“朱锁锁毕业之后，一直待业在家，急需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这个时候能靠关系接触到你叶谨言这种大人物，她就有机会毛遂自荐，入职精言集团。”
“于是她兴高采烈来到精言，结果在你的办公室外见到了马师傅。”
“马师傅先是伪装成你，在外被人戳破谎言后，又自称你的左膀右臂，能够帮朱锁锁安排工作，于是两人一来二去，马师傅越陷越深，直到前几天被我撞见，戳破了最大的谎言。”
一番话条理通透，将所有细碎的线索尽数串联。
叶谨言脑子转得极快，瞬息便理顺了这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忍不住低声感慨。
“听起来确实很魔幻。”
见他眼底的戒备有所消散，沐怀安笑着顺势提议。
“朱锁锁真的和精言挺有缘的。”
“老叶，这是个大方活泼而且可爱的姑娘，要不要看看她的潜力？”
叶谨言重新拿起桌上的简历，目光落在照片里明媚鲜活的女孩脸上，抬眸看向沐怀安，带着几分探究。
“听你这语气，你倒是很看重她。既然如此，留在自己身边栽培，不是更好？何必送来我精言？”
沐怀安坦然摊手，笑得随性直白。
“你也清楚我的性子，好看的姑娘我都偏爱。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特意留在身边、放在心上。”
他这番坦荡说辞，圈子里稍有了解的人都心知肚明，从无遮掩。
可叶谨言混迹商场半生，心思深沉如老狐，从不轻易低估任何人，尤其是沐怀安这般段位远超自己的年轻人。
他微微摇头，语气笃定。
“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
沐怀安无奈白了他一眼，索性撕开所有客套伪装，直言不讳地吐槽。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我故意把她放进精言，是想让这个鲜活外向的小姑娘，让你不由自主幻视你女儿长大的模样？”
“等你这冷血半生的人，把所有亏欠和偏爱都转嫁到她身上，把她当成亲女儿疼惜？最后等你离世，留下遗嘱，把全部家产和精言基业都留给她？”
“到时候我再凭本事俘获朱锁锁的心，轻轻松松，把你老叶彻底吃绝户？”
话音落地，包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叶谨言久久沉默，而后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裹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这么说来，我和我这偌大的精言，也就只剩这点价值，值得你惦记了。”
他心里透亮，以沐怀安的格局和实力，根本看不上精言这点家业。
他只是实在想不通，对方特意安排这一切，到底图什么。更不相信，自己会真的糊涂到，把一个陌生女孩，当成毕生执念的寄托。
思忖片刻，叶谨言合上手中简历，彻底放下疑虑，主动开口询问。
“行，不猜你的心思了。你想让她来精言做什么岗位？”
见他不再纠结揣测，沐怀安神色淡然，淡淡回道。
“你自己和她商量着来就好，我只是答应她，可以安排她入职精言。”
“现在，我们还是先点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