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派出绰号‘阿曲’的职业杀手，于启德机场持Awp远程狙击步枪，一枪毙命。”
“而死者妹妹蒋芸芸，正是霍先生的……”
待全部细节条分缕析讲完，庄礼贤目光如铁，斩钉截铁道：“一哥，身为重案组主管，面对如此大规模军火流入、如此骇人听闻的流血现场，警队难辞其咎。我主张——立即拘捕代号‘阎王辰’的霍景辰，将案件全貌公之于众，方能重振港岛警队公信力！”
“同时，我建议将民间禁毒社依法定性为非法三合会组织……”
话音未落，韩义理已抬手揉了揉眉心，环视全场：“好，感谢庄SIR详述。各位，请畅所欲言。”
他话音刚落，政治部总警司理查德便挺直腰背开口：“我完全支持庄SIR。歪风邪气，必须当头棒喝，绝不纵容、不容姑息！”
刚升任助理警务处长的李树堂却缓缓摇头：“大SIR，此事恐怕还需审慎权衡。浅水湾一夜之间尸横遍地、枪械泛滥，说明警队与海关日常监管，存在致命盲区与系统性失守。”
“更要问一句：是什么，把一位屡登慈善榜、掌舵实业、纵横金融的体面人，逼到亲手握枪、以血还血的地步？”
“这恰恰暴露出——港岛顶层人群，对我们警队的信任，正在悄然崩塌。唯有彻底复盘、刀刃向内，才能堵住下一次溃口。”
“若真把所有底牌掀开，警队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李树堂助理处长！”一声厉喝骤然炸响，“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霍景辰一手酿成百余人死伤的惊天惨案，放在世界任何角落，他都是货真价实的恐怖分子！”
“全部缉拿归案，一个都不能漏！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李树堂话音刚落，行动处处长便冷冷抛出一句，面色如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港岛几十年没动过死刑了——当年贩运三十吨面粉的跛豪，还是那些横行街市、砍人如切菜的亡命之徒，哪个被判了死刑？再看霍景辰，他搅动的风云，远不如新记、和联胜、东星这些老牌社团来得凶狠！老百姓眼里的他，是捐校舍、建诊所、赈灾款从不拖沓的霍生，不是提刀上街的黑道头子！”
“更别提——他手里攥着《现代快报》这张嘴！真把他铐进警署，等于当众撕掉警队最后一块体面遮羞布！”
“而这块布底下盖着的，是港岛警队还能不能守住法纪底线、还配不配穿这身制服！”
行动处处长话音未落，一名外籍高级助理处长已翻开卷宗，声音陡然拔高：“诸位！警务处是纪律部队——什么叫纪律？令出即行，禁令即止……”
他刚张嘴，政治部总警司理查德便插话：“令行禁止？呸！理查德，你少在这儿念经！老子早想把王宝按进审讯室，可你三番两次拦腰截断，硬生生把案子拖成烂尾楼！”
理查德话还没咽下去，庄礼贤“砰”地一掌砸在桌上，腾地站起，脸涨得通红，刚才还并肩而坐，此刻却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句句带刺：“王宝这条线牵得太深，政治部怕打草惊蛇——但先抓人，这点总该没争议吧？”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肩膀一耸，满是无所谓。
“大Sir，抓？怎么抓？情报写得清清楚楚——他的游艇‘长城号’正停在湾岛码头，人八成就在那儿！咱们拿什么跟湾岛谈引渡？”
“你摸摸良心，霍景辰走到哪儿不是红毯铺路、政要亲自接风？”
“依我看，有人肯顶罪就让他顶，霍景辰——直接驱逐出境，永不准踏进港岛一步。”
李树堂用力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了几分：“我让一步。”
“放屁！驱逐出境？那是警队认怂的印章！”
庄礼贤立刻调转枪口，朝李树堂吼过去。
李树堂双眼一凛，反唇相讥：“那你说怎么办，庄Sir？现在报纸头条全是‘警队失能’，电台里都在播市民投诉录音！”
会议室顿时一静。
面对霍景辰，港岛警务处这群宪委级大佬，人人心里揣着一本账——鬼佬派系各执一词，华人高层也针锋相对，每句话都占着理，每条理又彼此打架。
整间屋子吵得像凌晨五点的油麻地街市：吆喝声、拍桌声、翻纸声混作一团。
警务处处长韩义理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心拧成疙瘩，正准备拍板休会时，会议室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的秘书攥着一台砖头似的移动电话，快步上前，将听筒递到韩义理手边，俯身压低嗓音：“一哥，布政司司长姬达爵士的专线。”
布政司，旧称辅政司，英文chief Secretary——说白了，就是港督身边第一支笔、港府真正的掌舵人之一。
姬达当年亲手操刀IcAc，首任廉政专员，直接受港督委任；四大华探正是在他铁腕之下落网。他一手扳回市民对正府的信任，被英女王授勋封爵，才坐上布政司这把交椅。
秘书这句话轻得像耳语，却像一盆冰水浇进沸锅——满屋喧哗，霎时死寂。
“姬达爵士，我是韩义理。”
韩义理朝秘书颔首示意，接过电话，语气肃然。
“韩处长，十五分钟后，我将与首席大法官罗壁石、律政司司长祈理士一同抵达你办公室，专程商议浅水湾血案。港督麦丽浩爵士对此事——极为震怒。”
电话那头，姬达的声音平缓如常，却字字千钧。
韩义理喉结微动，脸色一紧，眸子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
不过片刻工夫，韩义理面色便已如常，语调沉稳地应道：“明白，姬达爵士，咖啡这就备好，香醇滚烫，等您几位一到就能喝上。”
话音落地，他指尖一按挂断键，霍然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会议暂停，没我准许，谁也不许擅自行动。”接着目光一转，直刺庄礼贤，“庄礼贤，你那份报告——妥了没有？”
“一哥，妥了……就是……”
庄礼贤刚跟理查德、李树堂对喷完，嗓子火烧火燎，灌了口热茶才敢开口，尾音发虚。
“什么叫‘就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韩义理眼神骤然锐利，像两把出鞘的薄刃，刮得人脸颊生疼。
“妥了。”
庄礼贤脊背一挺，脱口而出。
“立刻送到我办公室，现在就去。”
他话没说完，人已大步朝门口迈去，皮鞋叩地声干脆利落。
“YES，SIR！”
庄礼贤立正高应，心知箭在弦上——既然嘴上说了“妥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把李文彬和梁智鸿连夜赶出来的报告双手奉上。
十五分钟不到，几个洋面孔陆续踏进韩义理的办公室。虽全是白人，却个个顶着响当当的中文名。财政司缺席，但港岛三司里已有两司主官到场，再加首席大法官罗壁石，这场面，规格之高，已属罕见。
秘书端来几杯现煮咖啡，热气氤氲。韩义理将一叠厚实卷宗推至姬达爵士面前：“姬达爵士，这是重案组主管亲笔签发的浅水湾血案详报。”
“韩处长，去年港岛市民对警队的满意度，比七九年跃升二十个百分点——足见治安确有起色。可偏偏就在浅水湾出了这等血案……怕是日常布防，还是松了弦啊。”
姬达爵士并没翻开卷宗，只用指节在封面上轻轻一叩，语气淡得像雾，却冷得透骨。
“姬达爵士，警队确有失察，这点，我认。”
姬达爵士是港督麦丽浩的首席幕僚，此刻开口，便是港督亲临。
话音未落，韩义理已微微颔首，额角绷紧，硬生生把道歉的话咽进喉咙里，又郑重吐出来。
“认错不顶用，要紧的是——警队真看清症结没有？否则下次还栽跟头。韩义理，我问你：浅水湾案子，眼下查到哪一步了？”
一旁的祈理士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呼吸。
祈理士，七九年空降港府，执掌律政司，兼行政立法两局官守议员。经手大案无数，其中两桩，在港岛街头巷尾至今有人咂摸。
头一件，是金马粉马贩毒集团案。那时他还是英伦皇家御用律师行的资深大状，被港府特聘来港，主控双马案。九名被告，五人弃保潜逃，一人当庭开释，余下三人，两人判十五年，一个判八年。卸任公职后，他又替《东方日报》打过不少硬仗……
八零年，港岛又爆轰动全城的命案，仍由他坐镇主审。
死者是麦乐伦督察——一名外籍警官。此前隶属政制部人事审查组，官阶不低。坊间风言风语不断：一说他受高层密令返港，暗查公务员中同性关系；二说他自己便是圈内人。
总之，这名洋督察，于八零年一月三日被警方正式起诉，八项罪名，条条指向同性行为——彼时，这在港岛、在英伦，皆属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