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辰友实业来势如潮，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九巴手里的土地资源来的。”
“经德勤会计师事务所严格审计，九巴集团每股净资产实为十五港纸。我们正筹划设立一家全资控股的上市平台，年底前即启动地皮开发可行性研究。”
“再者，依据《公共巴士条例》第十七条及附属规例，九巴旗下所有停车场、员工宿舍、车厂用地，若要变更用途、转作非公交相关开发，必须获得财政司书面首肯。未经批准，一寸地皮也不得挪作他用。”
“董事会恳请各位股东冷静权衡，切勿仓促抛售手中股份！”
远在港岛与濠江之间公海游弋的霍景辰，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吕港生的电话通报。
“闪电战就闪电战，你非逼我高调亮相干吗？现在满街茶餐厅都在聊‘吕港生’三个字，连鱼蛋摊阿伯都认得我了！”
电话那头，吕港生语气发闷——那句“市值十亿的上市公司不过小菜一碟”，正是霍景辰亲口授意她放出去的狠话。
“那不正好？全港都知道我阎王辰靠老婆吃饭，吃相还特别难看。”
霍景辰笑着吐出一口烟圈，随即切入正题，仔细听完发布会要点。
沉默半晌后，他缓缓道：“这事交给曹人超去办。我只提一个死命令：拿下九巴，全部拿下。”
“明白。”
吕港生利落挂线。
五分钟不到，曹人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霍先生，我是曹人超。”
“说。”
霍景辰斜靠在甲板椅上，雪茄明灭，茶香袅袅。
“吕小姐已转达您的指示。既然您全权授权，我拟由吕小姐牵头召开紧急发布会，措辞强硬回击——直指九巴从未有过地产开发实绩，而辰友实业作为扎根制造业的实体企业，此番出手，本意绝非炒地皮；同时，我们将收购报价定为每股十四元，您看是否妥当？”
曹人超语速平稳，逻辑分明，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就这么办。我们短期内确实不碰地产，你放手去做，功劳簿上第一个记你名字。”霍景辰点头应下。
辰友实业旋即召开发布会。
消息一出，九巴集团却按兵不动，只悄悄动用股市之外的旧人脉暗中周旋。
雷觉坤多方探听，最终搭上了潮州帮话事人凌百欣；凌百欣没绕弯子，直接搬出了霍景辰的老丈人——贺新。
雷觉坤当即拨通贺新电话。
贺新很快拨了过来：“阿辰，听说你回港了？”
“人在公海上漂着，算哪门子回港。”霍景辰含着雪茄，声音微沉。
贺新把话带到位：“雷觉坤的意思是，辰友若愿进九巴董事会，大可坐下来谈，不必撕破脸。你怎么想？”
“我要的是整条船，不是船上的一张椅子。”
霍景辰答得轻，却像铁钉砸进木头里。
贺新听得出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顿了顿才道：“邓爵士还在位，威望摆在那儿，你动作得收着点分寸，别让他难堪。”
“新哥，邓爵士电话多少？给我记一下。”
霍景辰稍一思忖。邓爵士是港岛华人商界活招牌，这层礼数，半点不能少。
“拿纸笔。”贺新对着话筒说。
号码记妥，霍景辰逐位核对一遍，接着道：“新哥，麻烦你问问邓爵士今晚有没有空。要是方便，就请你以私人名义约他喝杯茶——别提我，免得风声走漏。他若点头，我亲自登岸，最多逗留半小时。”
贺新原计划今晚有饭局，可准女婿开口，哪好推脱？他爽快应下：“成，等我消息。”
话音刚落，电话挂断。身后，贺天儿雀跃的声音清脆响起：“爸，阿辰真回来了？”
“在公海之上。”
“爸，我想见阿辰。”
“自己不会打个电话？”
贺新边说边拨通邓爵士的号码：“邓爵士，我是澳娱的阿新。”
“阿新，这通电话，是为霍景辰来的吧？”
邓爵士本名邓肇坚，年届八十，可脑子比年轻人还利索。
“一半是，一半不是——今晚得空吗？我摆一桌，替那混小子给您赔个不是。他前阵子在浅水湾惹了点麻烦，眼下回不了港岛，只能我替他登门认错。”
贺新照着霍景辰的叮嘱，把话说得不卑不亢。
“你阿新都开口了，我还能推辞？地方你挑，我准到。”
邓肇坚朗声一笑，眼角堆起细纹。
他和贺新，交情不是一天两天。
这事得倒回澳娱刚拿下澳岛赌牌那会儿——当年小罗保放话：“澳娱一开张，澳岛就完蛋！”够狠吧？
真够狠。
而且他真有这本事搅得天翻地覆。
他还拉拢岛上各路势力，对贺新下了江湖追杀令。
贺新也不含糊，立马放出风去：“谁要是把我做了，四十八小时内宰了凶手，一百万现金当场兑现。”
接着，他软磨硬泡，让正府点头把爱华酒店租给他，专供赌客落脚；又和霍英南联手开通渡轮，确保水路畅通；更在办公室抽屉里塞满手榴弹，真到了绝路，宁可一起炸上天。
关键一步，是他盯上了邓爵士这位老前辈。
邓肇坚时任保良局主席、太平绅士，德高望重，素来热心帮人，“但凡有人伸手，他必托一把，从不让人寒心”。
贺新派人悄悄送信到邓府，邓肇坚当晚拆信，次日便亲自出面斡旋，贺新这才从刀尖上稳稳跳了下来。
此刻，两人坐在湾仔福临门的包厢里，茶已凉，话未尽，往事如潮涌来。
同席的还有二太、贺天儿、仙蒂，以及吕港生。
“邓爵士，若当年您没站出来拉我一把，我怕是真撑不过去。”贺新举起酒杯，声音沉了些。
“阿新啊，别这么重——我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小罗保那会儿，也就嘴上响亮罢了。”邓肇坚摆摆手，笑意温厚。
邓家已是富过三代的老派门庭。他祖父邓子昂，清末漂洋来港，开起邓天福银号，是最早一批华人太平绅士；更牵头推动港大设中文课、建中文学院，校内一栋楼至今挂着他的名字。
轮到邓肇坚这一辈，更是少年成名——二十三岁当上东华医院董事，后来执掌保良局，再晋身太平绅士，在华人圈和港府之间，早早就有了分量。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
什么概念？
一句话：港岛那些老辈商人聊起邓肇坚他们，张口就是“这几位老爷”；可提到郭家、潮州话事人凌百欣，或是近年冒头的新锐，却没人这么叫。
酒过三巡，门外忽而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片刻后，湛有容轻叩包厢门，获允入内，朝邓肇坚躬身喊了声“邓爵士”。
紧跟着，一个穿连帽卫衣、戴鸭舌帽、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年轻人闪身进来。
霍景辰摘下墨镜，扯下口罩，摘掉帽子，在邓肇坚微怔的目光里，深深一躬：“邓爵士，实在抱歉——最近风声太紧，只能这样偷偷摸摸来见您，失礼之处，还请您担待。”
“阿辰？”
那声音刚落，贺天儿已腾地起身，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
坐在她身旁的仙蒂，眸光霎时一暗，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她羡慕姑姑的坦荡，却连这份羡慕都不敢流露，毕竟，霍景辰是她的姑父……
等霍景辰轻轻扶开贺天儿，邓肇坚望着他，笑着颔首，抬手示意：“头回见面，其实去年就常听人提起你——全港最神秘的慈善家。坐，快坐！菜单拿来看看，想吃什么尽管点。”
霍景辰朝湛有容递了个眼神，后者朝骆天虹略一点头，转身守在门外。
他拎起桌上那瓶酒，开口道：
“今晚主要是来拜见邓爵士，我不能久留。”
“嗯，我懂你这份心思。”邓爵士含笑颔首，目光随即转向贺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阿新啊，你这福气可真不小，挑了个顶呱呱的女婿。”
“哎哟，邓爵士您可别提啦！一提我就来气！俩人偷偷摸摸藏得严严实实，还当我贺新是个心眼儿窄、容不下事的老古板？我贺新是那种人吗？结果呢？两人好得蜜里调油那么久，别说送我件像样的礼，连顿像样饭都没请过！别人年初二收猪蹄，我这儿连根猪毛都没见着！”
贺新越说越起劲，手一挥，眉梢都扬起来了——早先他确实心里拧着股劲儿，憋得慌；可后来眼瞅着霍景辰事业一路高飞猛进，他也慢慢松了劲儿：女儿多的是，霍英南倒好，连个闺女影子都摸不着。
……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清脆笑声。霍景辰步履沉稳地穿过人群，在吕港生与贺天儿中间那空位落座，端起酒杯朗声道：“新哥，我记下了——回头给您运一整仓猪蹄，肥瘦相间、现卤现送！邓爵士，这一杯，我敬您！”
“好！干了！”邓肇坚爽快举杯，笑意里透着几分感慨，“如今这些年轻人，真是锋芒毕露，倒衬得我这把老骨头，连喝口茶都怕烫嘴喽。”
众人仰头饮尽，霍景辰这才抬眼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八十高龄的老者——灰布对襟唐装一丝不苟，银发如霜，指间夹着一支大卫杜夫，青烟袅袅，衬得他眉宇间依旧清峻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