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毙了那小子，替您出这口恶气！”三叔回头吼道。
“给我站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轮不到你胡来！”倪坤猛拍桌沿，震得茶杯跳起。
三叔咬了咬牙，终究压下怒火，缓缓收枪，走回来说了句：“坤哥，对不住。”
“爸，现在怎么办？”倪永孝站起身，眉头紧锁，“洪兴这是明摆着撕破脸，要动真格的了。”
倪坤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迟疑。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却如刀锋出鞘：
“既然路都被堵死了……那就传个话出去：五千万现钞，借兵平乱。
我要和大佬辰，拼个你死我活！”
当夜。
尖西一栋隐秘奢华的私人会所内。
东星元老白头翁本叔、号码帮实权人物胡须勇、和联胜幕后掌舵人邓伯等一众江湖巨头齐聚一堂，烟雾缭绕间暗流涌动。
不多时，倪坤拄着龙头拐杖，在三叔与倪永孝陪同下，缓步登楼。
“坤哥啊，这么大把年纪还这么有火气，”白头翁本叔身穿深黑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金表链微微晃动，见人上来便笑着迎道，“五千万借兵的消息一放出去，整个港岛都躁动了。
听说新四大那边几个头目都在打听，想趁这机会来尖沙咀捞点好处。”
所谓“新四大”，原是几个势力较小的帮派因势结盟，抱团取暖，免遭大宗门吞并。
虽名曰“四”，实则多变，早年始于港岛监狱内的“摆台”规矩——同门囚犯共坐一台，互为照应；弱小字头势单力薄，便联合成一桌以抗强敌。
初时正好四家，故称“四大台”。
后来此制由狱中蔓延至江湖，演变为如今的“四大公司”。
最初成员为联公乐、联英社、同新和、全一志。
后因全一志日渐衰微，无人入狱，席位遂由马交仔填补。
四大之间讲究“打不连吃”——遇外敌开战必定联手出力，如同一家；但日常生意各自经营，互不干涉。
“讲真的！”倪坤一坐下便怒不可遏，“我本来已经托人传话，请他今晚过来坐一坐，大家心平气和谈清楚，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可那家伙倒好，反问我‘你算哪根葱’，叫我收拾行李准备退休养老！这种话你也敢说？！”
几个小时过去，他提起此事仍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哎呀坤哥，你也别太较真。”邓伯眯着眼笑呵呵开口，“大佬辰如今什么身份？洪兴新任龙头，屯门一扫而空，潮汕凌家都卖他面子，澳岛赌王见他也得点头哈腰。
现在他在港岛风头无两，比总督还红。
年轻人得势猖狂点，不也正常？我要年轻二十岁，说不定连约翰牛女皇都想追。”
胡须勇抿了口红酒，放下杯子，正色道：“听说他手下那些马仔也够狠，斧头俊和猪头细脑袋都被砍下来挂在油麻地街口。
这两人可是成名多年的老牌江湖人，最后竟落得个身首异处……”
他转向倪坤，语气微沉：“不说这些了，坤叔，外面传您出五千万借兵，可是真的？”
“怎么，你胡须勇有兴趣掺一脚？你可是毅字堆的话事人，这点钱怕是塞牙缝都不够吧？”倪坤斜眼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号码帮底下有些兄弟最近手头紧，想出来挣点外快。”胡须勇笑了笑，“要是真事，我就让他们主动联络您？”
“这事……”倪坤目光一凝，环视众人，“咱们待会儿再细说。”
倪坤接着开口，语气直白：“兄弟们，说到底，咱们在座的都是同条船上的。
邓胖子，你们和联胜一直想打进尖沙咀；白头翁、胡须勇，你们在尖东有场子，可现在是谁在替你们守？是洪兴的人！我说干脆点，大家联手，把洪兴一脚踹出去！这班洪兴仔搞什么鬼，管得比缉毒队还严，连面粉生意都不让人做，大家拿什么养手下兄弟？饭都吃不上了！”
这番话一出，厅内众人眼神微动，彼此交换目光，心中已有计较。
唯独邓伯不动声色，依旧笑眯眯地坐着：“阿坤啊，这种事你别拉我下水。
你也清楚，我现在早就不是和联胜的话事人了，真正掌权的是吹鸡。
号码你也有的，不如直接问他意思？有些事情，我不方便插手。
好了，天也晚了，我这把老骨头该歇了，改日再约喝茶。”
“行嘞，邓胖子，慢走不送。”
倪坤嘴上客气，心里却冷笑——去找吹鸡？
吹鸡名义上是和联胜老大，可他手里有几斤几两谁不知道？要不是荃湾的大d出钱撑腰，吹鸡能坐上这个位置？屁都坐不稳！
“各位，后会有期。”
邓伯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往外走，身边几个贴身保镖立刻跟上。
别看他年岁已高，脑子可一点没糊涂。
五十年代初，14K和新记刚立门户时，靠着背后政治势力输血，资金人力源源不断，迅速称霸江湖，稳坐前两位。
而本地帮派只能夹缝求生，在两大势力压迫下挣扎了几十年。
那时候，邓伯挺身而出，带领和联胜从弱到强，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跃居港岛第三大社团。
若论实际整合程度，甚至可排第二。
能把一个组织带到这一步，靠的不只是胆识与人脉，更要有对局势精准的判断力。
屯门一场火并之后，新记突然宣布收手，不再与洪兴死磕。
曾经横行霸道的新记，竟在洪兴面前低头认栽？
这事让邓伯心头一震。
他立刻派人查探，才知新记不仅折损了斧头俊和猪头细，连他们最精锐的特别行动组都被端掉四五十人——那可是专门玩枪、训练有素的一批狠角色。
就这么一股力量，竟被洪兴屯门堂口彻底击溃，赶出地盘。
可见洪兴的实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后来他又多方打探，发现九龙城寨卖军火的尊尼汪最近发了财。
而这些武器弹药，十之八九都流向了洪兴……
顺便提一句，邓伯还有个身份——观塘茶果岭乡亲谊会的会长。
而那个“乡亲谊会”，其实就是和联胜的总部所在。
人老了，未必就怕死。
但他还想多活几年，不想临老蹚这趟浑水。
等邓伯走远后，白头翁叹了口气：“没想到当年叱咤风云的邓胖子，如今变得这么谨慎。
坤哥，你不用看我，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绝对挺你！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把洪兴赶出尖沙咀，地盘怎么分？”
胡须勇正襟危坐，耳朵竖得老高，等着倪坤开口。
倪坤环视两人，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知道现在港岛最赚钱的是什么生意吗？”
没人答话，他便自问自答：“股票和地产。
这两样，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先说地产，我混粉档几十年，以前不明白那些华人探长为啥拼命买楼，现在懂了——楼价会涨啊！”
“洛哥当年逃去湾岛，按理说该落魄潦倒，但他手里攥着几栋大厦、一批屋企，交给和合图的傻佬泰打理。
这些年不但没跌价，反而一路飙升，光靠租金就够雷家几代人吃香喝辣。”
“再说大佬辰，虽然为人张扬，但眼光确实毒。
花一个亿拿下星光行，短短两个月运作下来，现在成了全港最旺的地段之一，租金一天十块一平。
单是月租收入就有两千七百万。”
一年光流水就1.62亿，就这地段，别人砸十个亿想买星光行，人家还看不上。”
“当然，地产那块咱们沾不了边，毕竟手里的钱来路不太干净。”
“可股票这玩意儿，咱们倒可以玩一玩。”
倪坤话音刚落，胡须勇就急不可耐地开口：“坤叔，您这话我听得有点迷糊。”
确实，股票这种东西，对胡须勇来说太遥远了。
他懂的是赌档、高利贷、三温暖、夜总会这些街头生意。
什么资本运作、金融手段，压根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他和洪汉义合伙开的的士高在弥敦道红得发紫，可惜那个衰仔洪汉义，前阵子卖粉太狠，被条子逮住，判了十三年，直接进去了。
“阿勇，听不明白没关系，你跟着我走就行。”倪坤缓缓说道，“拿下尖沙咀之后，我打算把那边所有的夜场、娱乐场所整合起来，搞一家公司，然后上市。
靠这家公司，咱们以后能稳稳当当赚钱，再也不用碰面粉那种掉脑袋的生意了。”
“混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一脚踩在警署门口，一脚踩在阴沟里？尤其是贩毒，风险最大。
不瞒各位，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那些家破人亡的瘾君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所以我一直在想，得给阿孝他们这些后生仔找条正经出路。”
“总之，我们三家合股，成立一个集团，统一行动。
大家共同投资、共同开铺面，不分帮派、不讲字号，按股份分钱。
尖沙咀这块肥肉，我们一起吃。
等娱乐公司上了市，就能名正言顺地捞大钱。”
倪坤说得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