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辰推门而入，脚步未停，直接将她裹进怀里，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我回来了。”
“辰哥！辰哥！辰哥——！”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声劈了叉，喘不上气，几次呛咳着翻白眼，手指死死抠进他后背西装布料里。
“芸芸，别哭！怪我啊……我老了！要是再年轻十岁，拼死也能撞开山河那小子啊！”杨震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眼眶赤红，胡子抖得厉害。
哭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没断过，也没缓过。
霍景辰忽地抬手，在她颈侧穴位上精准一按。蒋芸芸身子一软，当场昏厥。他抱起她快步走向门外，把人小心放进后座，侧头对吕港生低声道：“太平山别墅，立刻请医生过去。今晚起，所有人搬进去住。我先去趟现场。”
“注意安全。”吕港生颔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目送那辆幻影在两辆保姆车与两台警车簇拥下，驶离警察总部大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灼热的红痕。
欧咏恩从背后紧紧抱住霍景辰，肩膀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辰……我怕……真的好怕……”
“不怕，我在。”他反手将她圈牢，掌心覆在她后脑上。
“我是说……退了吧。钱够了，够我们过一辈子。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她把脸埋进他后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怕的从来不是风雨，是某天他也这样，猝不及防地倒下去……
“放心，再熬几年，我就金盆洗手。”他语气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真话。”
“霍先生，方便聊聊吗？”
警务处反黑组主管蔡元祺带着几名警员走近，肩章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六十七
霍景辰松开欧咏恩的手，嗓音低沉：“我先去见见蒋山河。”
“跟我来。”
蔡元祺颔首。
太平间里灯光惨白，空气凝滞如冻。
霍景辰站在那具覆盖白布的躯体前，久久未动——面容尽毁，血肉模糊，连轮廓都难辨认。
“有烟吗？”
他侧头看向陈耀。
陈耀二话不说，摸出一包万宝路，撕开锡纸，递了过去。
霍景辰指尖夹住三支烟，火苗舔舐而上，依次燃起，再一支支稳稳搁在蒋山河身侧。
杨震喉结滚动，声音发哑：“今早机票都订好了，说好一起飞回北美……可就那么一瞬——砰！他倒下的地方，离我不过一步之遥。”
霍景辰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出门去。
“我们顺着弹道反推，锁定了凶手开枪的大厦——现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没留半点痕迹，是老手干的。Awp，远距离，一击毙命。九龙已全境封锁，却连根头发都没捞着。”
蔡元祺递来一支烟，霍景辰接住，两人沉默吞吐，烟雾缭绕中，他简明扼要讲完警方手里的线索。
“呵，港岛警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查了这么久，就这点零碎？依我看，不如直接从北美请私家侦探过来。”杨震语气硬朗，今晚格外话密。
霍景辰抬眼，语调平缓却不容反驳：“杨叔，少说两句。”
蔡元祺略显局促地瞥了杨震一眼，随即转向霍景辰：“霍先生，蒋芸芸是您未婚妻，您对蒋山河的过往熟不熟？有没有什么死敌？”
“上午人在南韩，夜里接到电话，立刻包机返港。目前还没理清头绪——但凡想起什么，我亲自打给你。”他顿了顿，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看清棋局落子之处。
“好。”
两人握了握手，掌心微凉。
停车场夜风微凉。
杨震刚伸手去拉虎头奔车门，远处车灯切开黑暗，霍景辰的车队缓缓驶近。车窗降下，他目光直落杨震脸上：“杨叔，上我的车。有些话，得当面聊。”语气不重，却裹着不容闪避的威压。
“行！”
杨震没犹豫，点头钻进后座。
“杨叔，当年杨星的事……您心里还硌着吧？”
霍景辰递过一支雪茄，指节修长。
“早翻篇了。阿星自己找上门，还想动你，你反手收拾他，那是他命薄。”
杨震接过雪茄，又笑着摆摆手，“说实话，这玩意儿我不太上瘾，更爱斗烟——老派人的习惯，改不了喽。”
“那大舅哥呢？他在港岛树过哪些敌？”
霍景辰浅吸一口雪茄，吐出一缕青灰，笑意未达眼底。
“难讲。混江湖的，谁没几笔旧账？兴许是酒桌上一句顶撞，兴许是路上一次对视，火苗就蹿起来了。我猜是黑手党干的。阿辰，你放心——这事，我必给芸芸，也给你，一个板上钉钉的说法。”
他划亮火柴，点燃雪茄，顺手摇下车窗一道细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那点若有似无的焦灼。
今夜的杨震，慈眉善目，温厚如长者。
换作旁人，怕是早被这份和气哄得卸下防备。
可霍景辰心里清楚：这老头，从来不是表面那般熨帖。
车队停稳。
霍景辰推门下车。
眼前荒草疯长，断壁残垣，一座废弃工厂静卧夜色之中。
杨震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新界买的旧厂，荒着，等升值。”
霍景辰往前踱了几步，忽而回头，朝他招手：“杨叔，过来，有件事得跟您细说。”
见杨震脚步微滞，他轻笑一声，手臂一扬：“这儿是我的地盘，怕什么？别说杀手，就是美军特种兵突袭，也摸不进这道门。”
“你带我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杨震绷紧的肩线稍松，跳下车，跟着霍景辰，一步步踏进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像踏入一场无声的宣判。
推开内门，是个简陋吧台，光洁如新，显然常有人来。
霍景辰踱至台前，取下一瓶响音威士忌，冰块撞杯，叮当清脆：“想起点旧事，顺道清理一下。”
“阿辰，你想谈什么？”
杨震在高脚凳上坐下，脊背挺直。
霍景辰将酒瓶搁下，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顿：“杨叔，我想问问您——您想怎么个死法？”
窗外。
枪声骤起，短促、冰冷、精准，像冰锥凿进耳膜。
三十秒的混乱之后，十几个身影轰然栽倒，再没爬起来。
草地被鲜血浸透，尸体横陈交错，像被狂风骤雨扫过的枯枝败叶。
侥幸从奔驰车里钻出来的几个，刚露头就被密集的子弹掀翻在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屋内的杨震却全然不像个垂暮老人——身手利落得近乎诡异，猛地撞开房门夺路而逃，可门外两支黑洞洞的枪口早已稳稳锁死他的眉心。
持枪的是骆天虹和郭子亨。
百步之外，他那些亲信手下早已倒成一片，血水在青草间蜿蜒漫开，泛着暗红微光。
“阿辰！你疯了？！”
杨震额头冷汗如雨，声音发颤，直冲霍景辰吼去。
“装什么糊涂？”霍景辰晃了晃酒杯，浅啜一口，“我只问一句——人是你雇的？早说清楚，少受罪。”
“你胡扯什么——唔唔唔！！！”
话没落地，郭子亨的大掌已狠狠扼住他下颌，骆天虹一把撕开胶带，又迅速按上他嘴，杨震顿时只剩喉咙里滚出的呜咽声。
“拖下去，好好‘伺候’。”
霍景辰抬手一挥，语气轻得像在吩咐端茶倒水。
地下密室早已备好——白大褂整整齐齐列在两侧。骆天虹、连浩龙、郭子亨套上无菌服，动作干脆利落。几个刑讯老手上前，三下五除二剥掉杨震上衣，将他死死捆在不锈钢手术台上。
杨震眼珠暴突，死死盯住墙上挂满的器械：钩、钳、锯、针……每一件都泛着冷光，寒意直刺骨髓。
连浩龙用下巴点了点他：“先打一针，别没开口就厥过去。”
“老江湖那张嘴，向来硬得很。”骆天虹冷笑一声，抽出一支肾上腺素，针尖扎进杨震小臂。
他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绷紧如弓，四肢却被皮扣牢牢钉死，动弹不得。
接着，一名白大褂拿起止血钳，咔嚓一声，生生掀掉他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
杨震双眼翻白，脑袋猛点，喉咙里嗬嗬作响，几乎要磕出血来。
骆天虹眼皮都没抬，连浩龙更是面无表情。那人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钳子翻飞，十指指甲逐一剥离，干净、精准、毫无迟疑。
连浩龙这才慢条斯理揭下他嘴上胶布：“老东西，现在说，还来得及。不说？咱有的是时间，十八道刑具，一道一道陪你过。”
“是我……是我干的。”
杨震嗓音嘶哑，背脊发凉——他清楚，自己已彻底跌进霍景辰的掌心里。对方既已咬定是他，便绝不会留活口。此刻他只想速死。
连浩龙按下录音机开关：“蒋山河的死，跟你有关？”
“给我根烟。”
骆天虹甩出一包万宝路，叼起一根塞进他嘴里，火苗凑近，“啪”一声点着。
杨震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灰败的脸。他盯着那点微光，忽然问：“你们怎么查到我的？王宝？湾仔那个宝爷，出卖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