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港生这才红着脸退开半步，理了理裙摆，落落大方介绍：“这位是获多利的温巴思先生，这位，是您点名要见的《信报》曹人超先生。”
“温巴思先生，久仰。”霍景辰起身，伸手相握，掌心宽厚有力。
温巴思在港岛金融圈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八十年代佳宁集团横空出世，背后几桩轰动全城的并购案，都有他执笔操盘的影子。
“霍先生，今日得见，实属荣幸。”他双手回握，指节微微用力。
霍景辰转过头，目光落在曹人超身上，笑意浅淡：“曹先生，听说你在证券行里，被同行唤作‘小股神’？”
曹人超喉头一紧，迅速在裤缝上擦掉掌心湿意，声音略颤：“霍……霍先生，您好。”
霍景辰目光一沉，朝安保人员抬了抬手：“都撤下去，没我首肯，任何人不得靠近甲板半步。”
“唰——”
一众保镖迅速列队退离，脚步利落，甲板上霎时空旷下来。
“来，请坐，别拘束。刚从苏国回来，那边待得久了，生物钟还拧着呢，今早才勉强爬起来。你们用过早餐没？不如一道尝尝。”
他笑着指向长桌旁的座位，语气和煦，朝温巴思和曹人超轻轻一摊手。
“霍先生也钟意日料？”
温巴思神态松弛，指尖轻叩桌面，倒像在自家会所闲聊；曹人超却绷着肩线，指节微微发白。
“嗯，这位是专程从霓虹请来的主厨，手艺地道，大家务必赏光。”
霍景辰侧身示意立在一旁的厨师，语调笃定。
早膳过后，他踱至茶几前，利落地摆开青瓷杯盏，掰下一小块陈年普洱投入壶中，沸水高冲，热气腾腾地注满三只杯子，再抬手一邀：“请慢用。”
两人端起茶盏，却不敢贸然啜饮——礼数不熟，怕失分寸。
吕港生这时捻起一支雪茄，依次递过去，烟雾缓缓升腾间，声音沉稳：“霍先生今日邀二位登船，是为九龙巴士集团的收购案。我们拟聘获多利公司担纲财务顾问。”
顿了顿，他望向曹人超：“至于你，曹先生，霍先生有意请你执掌操盘大局。往后若合作顺畅，恒达财务证券部主管一职，也虚位以待。”
霍景辰接话，目光直落曹人超面上，语速不疾不徐。
曹人超心头猛地一撞——他眼下不过散户里摸爬滚打的小角色，这位港岛最沉默、最慷慨的慈善巨擘，究竟从哪道缝隙里，瞧见了他的分量？
温巴思却已迅速调出数据：“霍先生，九龙巴士现价十元，总股本一亿零五百八十万，市值十点五亿。贵方是否考虑向汇丰筹措资金？鲍爵士曾与您联手拿下九龙仓，有他背书，汇丰必全力托底。”
“请获多利，恰恰是为了掐断九龙巴士股东向汇丰融资的路径。”霍景辰吐出一口青灰，笑意微深，“邓爵士可不是个肯低头的人。”
温巴思指尖一顿，随即恍然——自己竟问了个蠢问题。
霍景辰是谁？恒达财务真正的掌舵者，银行圈里响当当的名字，资金链从来不是他的软肋。
那位邓爵士，九龙巴士的缔造者，早已退居幕后，却是港岛华人圈公认的第十号人物。
这“第十”，不看身家，只论分量。
他是大善人，恒生银行、油麻地小轮、美丽华酒店皆有其股份；是中华总商会顾问、保良局主席；四九年授obE，五七年晋cbE，四六年由英女皇亲封爵士。
温巴思笑着颔首：“有恒达压阵，资金自然无虞。您放心，获多利一旦入场，九龙巴士高管休想从汇丰划走一分备用金。”
“好，这就踏实了。”
霍景辰转头看向曹人超：“曹先生，现在心里可有谱了？”
“霍先生，您倾向快刀斩乱麻，还是稳扎稳打？”
曹人超终于捋清脉络——并非他迟钝，前世靠四万元本金滚出十六亿身家，被称“股神”的人，怎会缺脑子？
只是今日所见所闻，远超他过往十年所历，心绪如潮，一时难平。
“越快越好。这家收完，还有两家上市公司等着进场，钱的事，你不必分神。”霍景辰瞥了眼两人手中渐凉的茶，“发什么愣？茶凉了，味道就散了。”
曹人超仰头灌尽杯中普洱，苦涩直冲喉头，他却浑然未觉，只朗声道：“我手上有几位顶尖经纪，若只求速度，七天之内，足可收齐筹码——前提是消息捂死。”
越说，声音越稳，底气越足。
《信报》是港岛金融人的晨读必备，他身为专栏主笔，人脉早织成网；炒股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场真刀真枪的硬仗。
“顶尖经纪？哪几位？”霍景辰眉峰微扬，饶有兴致。
“替佳宁集团横扫多家公司的詹培忠，还有司马祥、黄世同、陈占、麦圣云……”
曹人超果然不负股坛猎豹之名。
次日清晨便雷霆出击，火速发起突袭式并购，同时火线串联数十家券商，在二级市场低价扫货，一口气拿下九龙巴士逾百分之十五的流通股。
当天午后，吕港生火速包下振东大酒店三层会议厅充作临时指挥部，当着港岛几十家媒体镜头，掷地有声地宣告：辰友实业正式对九巴发起强制要约收购，目前已握有九巴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九巴经营日趋僵化，早已跟不上港岛飞速跃进的城市脉搏与市民出行节奏；更令人忧心的是，大股东雷觉坤近年频频抽身，把重心全押进了电影圈。”
“为保障千万市民的日常通勤权益，也为守护其余股东的合法利益，九巴——确实到了该换掌舵人的时候了。”
“我们辰友实业是一家……”
话音未落，正坐在中环寓所沙发上看直播的雷觉坤，手里的茶杯差点抖翻——人没出门，天降一记重锤。他确实在全力孵化新艺城影视，和艺城七怪联手搅动影坛风云，哪料老本行竟被抄了后院？
辰友实业背后盘踞着恒达财务与东方娱乐两大巨头，前者账上趴着数十亿活水，后者是港岛最凶猛的印钞机；而辰友自身，更是游戏机与赌局牌照双垄断的行业巨鳄。
反观九龙巴士，市值刚刚摸到十亿边线，车体斑驳、路线老化、调度迟滞，整副骨架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疲态。
这哪是并购战？分明是巨象踩向病牛。
雷觉坤心头一紧，立刻拨通邓爵士等元老电话。等众人匆匆聚齐，港交所最新通报已至：辰友实业持股逼近百分之二十。
雷觉坤喉头一紧：“他们图的根本不是九巴的生意，是那些黄金地皮！车厂、停车场、员工宿舍……哪一块不是烫金资产？背后必有高人布阵，这股碾压之势，就是逼我们当场缴械！”
“先别猜谁在幕后运筹，眼下最要紧的是反制——立刻挂出回购价，稳住市场军心！”邓爵士指尖叩着桌面，声音沉稳。
“您觉得，报多少合适？”雷觉坤顺势把难题推了回去。
邓爵士略一沉吟：“十二块。再马上调财务团队，连夜厘清九巴真实净值。对方既然垂涎地皮，我们就死咬《公共汽车条例》第几条——九巴若想处置核心资产，必须经财政司亲批。拿住这条，就是掐住了他们的命门！”
元老会散场不到两小时，雷觉坤已站在九巴总部玻璃幕墙前召开记者会：
……董事局正在紧急磋商应对方案。我恳请全体股民暂勿轻举妄动，九巴将在三日内完成全面资产评估，并召开专题发布会。即日起，公司以十二元每股价格，启动股份回购计划。”
九巴这边刚笨拙地亮出盾牌，振东大酒店里吕港生抬手就砸下一记重拳：“既然九巴愿出十二元回购，辰友实业——加码至十三元每股，公开收购！”
仿佛嫌力度不够，这位近两年横空出世的港岛商界新锐女性，又直视镜头补上一句：
“只要辰友实业点头，市值十亿以下的上市公司，不过案板上的鱼肉；九巴这点体量，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本周之内，我们的目标是拿下三十四点九的股权。至于是否升级为全面收购——我们，静候九巴董事局的正式答复！”
话音落地，振东大酒店会议室顿时炸开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啊，十亿市值已是庞然大物，这般口气，简直如吞云吐雾。
有钱了不起？
不，有钱——真能掀桌定乾坤。
一众记者第一次被这种赤裸裸的资本气焰震得头皮发麻。
“吕港生这丫头片子，欺人太甚！”
“什么意思？拿钞票当砖头，往我们九巴脑门上砸？”
“骂归骂，当务之急是稳住这一轮收购风暴。”
九龙的元老们气得直拍桌子。
中午刚过，九巴集团火速召开第二场记者会。“我们留意到，过去十二个月里，恒达房产在市场四处抢购旧楼、囤积地皮，动作频繁得近乎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