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顿片刻，声音沉稳而笃定：“邓爵士，我买下九龙巴士，真不是冲着底下那些地皮去的。只要九巴在我手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票价。”
邓肇坚是港岛公认的仁厚长者，不是挂在嘴边的善人，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慈悲。他走后，律政司罗壁石亲自扶灵；银行界何善衡、沈弼亲临致哀；濠江小罗保、邵一夫等各界翘楚悉数到场；更有高僧封棺，警队、入境处、海关等全体纪律部队列队送行；各社团、商会、财团更自发组织公祭，场面庄重肃穆，几近国礼之仪。
这般规格，在港岛百年未有，足见其德望之重、人心之向。
他缓缓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开口：“九巴有港英订下的盈利红线压着，你既不碰地皮，又不调票价，那靠什么撑起摊子？”
霍景辰神色坦荡：“邓爵士也清楚，我在赌船上挣的钱，烫手得很——揣在兜里，就是等着全港人盯上我、戳我脊梁骨。所以我想把它亮出来、花出去。拿下九巴之后，我要让每一趟车都更准点，每一张座椅都更舒适，每一条线路都更贴心。”
他没说全盘布局，但话已落地有声。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一辆车、一条路，而是整片海、整片天。
九巴，只是他撬动这座城市的支点之一。
邓肇坚静静听着，目光微沉，重新把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个仔细。
贺新这时笑着插话：“邓爵士，您信我一句——现在阿辰一天挣的，可不是小数目。”说着，他摊开五指，掌心朝上。
“五百万？”
“五千万。”贺新摇头一笑，“光是公海赌船上的流水。前阵子，韩国田乐园家族，连同那边几家大财阀，一口气输给他两亿美金。”
邓肇坚一时怔住，烟都没顾上吸——怪不得口气这么硬气！一天五千万，市值十亿的公司，在他眼里还真跟买菜差不多。
霍景辰清了清嗓，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邓爵士，辰友实业目前已握有九巴超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木已成舟，不如顺势而为，点头应下这笔收购。”
“如今的九巴，被利润管制协议捆得死死的；地铁一通，客流分流已是定局；其他股东早没了血性，连大股东雷觉坤都转身扑进电影圈拍戏去了。”
“再这样下去，您亲手栽下的这棵大树，怕是要枯在风雨里了。”
九巴，确是邓肇坚半生心血所系。
上世纪二十年代，巴士初登港岛街头，几十家车行如雨后春笋冒出来，彼此抢线争客，明争暗斗从不消停——今天砸窗放气，明天往车底塞鞭炮，火药味浓得能呛出眼泪。
这场混乱局面整整折腾了十年，港府终于坐不住了，干脆出手整顿，推行巴士专营制——把全港划成两块：港岛和九龙，各自只发一张牌照，分别交给两家公司独家运营。
邓肇坚出身世家，跟港府素来交情不浅，顺理成章拿下了九龙的巴士牌照；而港岛这块肥肉，则被颜家掌控的中华巴士抢了先。
牌照一落定，其他小巴士公司立马没了活路：不是被九巴或中巴一口吞下，就是悄悄收摊、黯然离场。
二战刚结束，大批移民涌进港岛，人口像吹气球一样猛涨，巴士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日进斗金。
那些英国佬哪肯错过这口热汤？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却精于算计，翻起脸来比谁都狠、比谁都绝。
头一回，港府抛出硬性门槛：董事会里多数成员得是英籍人士，还得给港府留个固定席位。
九巴和中巴二话不说，火速改组，照单全收。
到了六十年代，港府又甩出第二记重锤：两家公司必须上市。
九巴应声而动，赶上了股市最疯的那波行情——招股价定在五十八港纸，集资四千五百万，认购爆棚十倍不止；挂牌当天股价就蹿到八十二港纸，一路狂飙。
港府一看傻了眼，立马打着“提升服务品质”的旗号，暗中拉拢英国资本，联合海外运输巨头，准备强行接管两家巴士集团。
股东们当然不干，邓肇坚更是亲自披挂上阵，飞赴伦敦面见英女皇，四处斡旋施压。
那几家英国资本见势不妙，只好灰头土脸撤出港岛。
可港英终究是港英，没消停多久，又祭出新招：盈利封顶令——持牌巴士公司年利润率严禁突破15%或16%，超出来的钱一律打进发展基金，美其名曰“以备不时之需”。
更别提港府正全力铺开地铁网络，九巴也好、中巴也罢，股东们早没了经营心思，只想守着老本过安稳日子。
邓肇坚慢悠悠吸了口雪茄，烟雾缭绕中沉吟半晌，语气诚恳：“阿辰，我这把年纪了，懒得操心太多。既然你开口，我原则上同意你收购九巴。不过，辰友实业接手之后，打算怎么动？我啊，现在就图个清名。你是社团出身，万一将来九巴走了下坡路，我闭了眼，怕都睡不安稳。”
“邓爵士放心，百辰会出资修缮一批巴士站……”
霍景辰刚起了个头。
邓肇坚意味深长一笑：“为什么是百辰会出面捐？你该有附加条件吧？”
“没错。站点里会增设报刊亭，但只准卖《现代快报》，至少两年内，雷打不动。”
霍景辰被点破心思，也不遮掩，抬手看了眼表，接着道：“方案我已拟好，只是今晚不便久留。邓爵士，回头我让吕港生给您送一份详细资料过来。等我手头几桩事理顺了，咱们再细聊。今天，我就先告辞。”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行，你去忙。”
邓爵士也一饮而尽。
霍景辰没再多言，戴上鸭舌帽、口罩、墨镜，再拉低卫衣兜帽，起身离座。四五个西装笔挺的保镖立刻围拢过来，将他护在中央，步履沉稳地朝外走去。
一旁贺天儿急了，凑近贺新耳语几句，转身就追了上去。
“你跟来做什么？”
温香入怀，霍景辰眉峰微蹙。
“想你啦！都快半年没见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惦记我？”
贺天儿软声撒娇。
“把帽子和口罩戴上。”
霍景辰早料到这一出，顺手递过早已备好的装备。
一行人走出福临门，霍景辰钻进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他对连浩龙吩咐：“阿龙，先带我去见见那批内地来的退伍兵。再去屯门，通知码头，快艇备好。”
“明白。”
连浩龙点头，顺手抄起对讲机。
黑色奔驰刚一消失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便稳稳停在福临门门前。政治部总警司理查德推门下车，目光如刀扫过四周，冷声问：“人呢？”
“大Sir，他们早走了。”
一名金发便衣特工上前答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啪！”
理查德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指节绷得发白：“废物！下次再拖拖拉拉，老子亲手把你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浅水湾血案虽已结案，警务处与三司也定调不扩大事态，但理查德咽不下这口气——霍景辰干掉了王宝，等于斩断了他背后几条暗线的财脉。而政治部向来游离于港府体系之外，直接受命于伦敦mI5，连港督递来的训令，他们都能当废纸揉了扔进碎纸机。
这也是霍景辰至今不敢高调回港的真正原因。
虎头奔车队碾着碎石，在新界一处荒废厂房前缓缓刹住。霍景辰跳下车，抬脚跨进铁门。厂房内灯火通明，器械林立：哑铃、沙袋、单杠……十来个精赤上身的汉子正挥汗如雨，肩背虬结，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沉、狠、不动声色。
“这批大圈仔进了长城安保，我就全拉这儿练筋骨。平时带他们巡夜场、踩盘子，熟悉本地水土。大哥，你挑的人真够劲——上回和字头几个混混闯进我们夜总会撒酒疯，一个大圈仔赤手空拳，三分钟撂翻六个，连杯酒都没洒。”
连浩龙咧嘴一笑，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哦？领头的是谁？叫过来我瞧瞧。”
霍景辰嘴角微扬，连浩龙肯夸出口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建军！过来！”连浩龙朝角落里一招手。
那人应声转身——眉骨高耸，下颌线硬得像凿出来的，一身杀气压都压不住，仿佛随时能撕开空气扑上来。他快步走近，伸手一握，掌心粗粝滚烫：“辰哥好。唐老鸭交代过了，往后听您号令。他说您办事敞亮，从不亏兄弟。”
“名字？”霍景辰回握，指节分明，力道沉稳。
“王建军。”他答得干脆，声音低哑却字字砸地。
霍景辰心头一震——王建军？《保镖》里那个退伍特种兵反派！他阎王爷辰向来走正道，结果手下马仔没一个按常理出牌的……
念头一闪即逝。他松开手，语气利落：“王建军，挑三个人，跟我走。这段时间，你贴身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