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浩龙眉头紧锁，语气发紧。刚才霍景辰和理查德在码头边争执，声音穿透海风，哪怕隔了二十步远，话里的火药味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打心底抵触白小姐这档子勾当，可若霍景辰铁了心要蹚这浑水，他只能咬牙挺到底——毕竟那是他从小跟到大的大哥。
王建军没吭声，只把目光钉在霍景辰脸上，眼神沉得像压了块礁石。杀人放火，他抬手就干；可贩毒害人、断人后路这种缺德透顶的勾当，他宁可甩手走人，也不愿认这样的头儿。
“这事，我心里早有盘算。”霍景辰伸手按住连浩龙肩头，指节微沉，笑意却未达眼底，“还记得我当年怎么敲打你的？”
连浩龙点头，声音很轻：“沾上粉，这辈子就毁了。”
“没错。”
霍景辰颔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可这次，我非进不可——不踏进去，夜里都睡不踏实。”
“大哥……你是说？”
连浩龙一头雾水。
“告诉你们也无妨——我要顺藤摸瓜，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连根拔起。白小姐那摊子货，我们接了，但绝不出手。接下来，港岛黑道，必须攥在咱们手里。招人，扩势，动作快点。”
成年人真正的底气，不是躲风避雨，而是迎着风雨站稳脚跟，扛起该扛的担子，咽下该咽的苦，再把日子一寸寸扳回正轨。
霍景辰清楚，曾爵士和理查德背后藏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老约翰·凯瑟克，更是这张网的主心骨——港岛最硬的那块骨头，跺一脚，半座城都要晃三晃。
正因如此，他偏要闯进去，借他们的势，踩他们的台，最后掀翻整张棋盘！
几天后。
港府礼堂。
霍景辰、凌百欣、贺新三人站在聚光灯下，面对满场长枪短炮，在港督麦丽浩亲手颁授太平绅士勋章时，全场静得只剩快门声。
麦丽浩将那枚银光熠熠的徽章别在霍景辰胸前，笑容温和：“霍先生，临别前能为你授勋，是我任内最值得记住的一刻。”
“总督这话……莫非您要离任了？”
霍景辰握紧对方的手，不动声色地问。
“不错，任期将满。对了，政制部刚递来一份品行评估报告，建议把你列入女王嘉奖名单——外交部已正式呈报。若无变故，下次见面，该称您一声‘爵士’了。”
麦丽浩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又转向贺新与凌百欣：“待会儿一起用个便饭？”
贺新和凌百欣耳朵竖得笔直，字字入耳。
凌百欣神色淡然，贺新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可是贺东爵士嫡系血脉，混血出身，家底厚实，至今连个爵士头衔都没捞着。
而霍景辰，一个洪兴坐馆，竟被推上爵位台阶？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挤出笑：“罢了罢了……看在他是我女婿的份上。”
“你说啥？”凌百欣侧过脸。
“没啥，往前看，别漏了镜头。”贺新胳膊一撞，催他抬头。
“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如潮水般涌来。
三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笑容，唯有霍景辰嘴角微扬，眉心却压着一道暗影——别人眼里的荣光，于他而言，是裹着糖衣的镣铐。
午间。
港督留饭，霍景辰顺势提起九龙巴士集团的批地申请：建新车厂、改造旧站点、升级换乘枢纽，全盘计划一字不落。
麦丽浩抹了抹嘴，神情转为凝重：“霍先生，我想听一句实在话——你们打算怎么改那些车站？”
“是这样，港督……”
霍景辰三言两语讲清构想。
麦丽浩听完，当即点头：“这事我亲自盯。姬达——”
他侧身唤来首席秘书姬达爵士。
“明白，港督。”姬达立刻掏出记事本，“我会全程跟进，确保在您卸任前，把这事办妥。”
霍景辰心里清楚：这事找谁都难推进，唯独麦丽浩肯上心——这位总督，最在乎的不是政绩数字，而是市民眼里看得见、摸得着的体面。
饭毕出门，霍景辰刚抬脚走向那辆墨黑幻影，一辆挂着“1”号牌的轿车无声滑至面前。
李树堂下车，躬身道：“霍先生，请上车，一哥想请您面谈。”
“电话不能说？”
霍景辰挑眉，还是上了车。后排，韩义理端坐如松。
车子启动，韩义理转过头，语气冷硬：“霍先生，近期内，务必收紧安保——越严越好。”
“出什么事了？”
霍景辰一怔。
“线报证实，一伙境外极端分子已在港岛潜伏。目标暂不明，但我们掌握到两点：第一，你极可能被列为重点袭击对象；第二，他们计划血洗一所学校，逼港府和英女王释放其头目……”
韩义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透着一股焦灼的寒意。
“跟赤虎扯上关系了？”
霍景辰瞳孔一缩，脑中电光火石般闪出线索。
“目前还不确定，也可能是北爱那帮人干的。”
韩义理语速平缓，却透着一丝紧绷。
这话刚落，霍景辰后颈一凉——仙蒂就读的那所贵族学校瞬间浮上心头。《逃学威龙2》里，一伙亡命之徒突袭校园，劫持师生当人质，逼英女王放人。手法、目标、节奏，全都对得上。
莫非又是他们卷土重来？
“哪所学校？”
霍景辰声音压低了半分。
“亚当·史密斯。”
韩义理答得干脆。
我靠。
果真是那群疯子。
“你连幕后黑手、作案动机都摸清了，偏偏卡在最后一步——藏身之处？”霍景辰目光微沉，盯着韩义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质疑。
韩义理苦笑摇头：“真没瞒你。情报是政制部刚递来的，我这边已撒开人手追查。总之，最近你盯紧点。理查德总警司还特意交代过，要是你点头，他立刻派贴身安保过来。你自己拿主意。”
“不用劳烦了，谢了，一哥。”
霍景辰拱手致意，语气诚恳。
刚踏出港岛警务处大门，手机就震了起来——理查德来电：“辰哥，曾爵士今晚请你吃饭。”
“行，你顺路捎我一程。”
当晚。
浅水湾。
霍景辰驱车抵达，停稳后由佣人引着穿过回廊，步入后院。翠绿草坪中央撑着一顶宽大遮阳伞，伞下圆桌旁围坐四人，谈笑正酣。
巧得很，其中三位他全都打过照面：号码帮元老黎志彪、反黑组主管蔡元祺，还有律政界新锐——简奥伟的师弟、执业大状黎永廉。
剩下那位穿白条纹短袖、身材敦实、满头银发、脸上斑痕密布、拄着乌木拐杖的老者，自然就是曾爵士。一把年纪，骨头倒还硬朗得很。
“黎大状，贵客驾到！”
曾爵士眼尖，第一个起身，朝霍景辰扬眉一笑，又转头向黎永廉和黎志彪朗声介绍。
三人闻言齐齐抬眼，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
“霍先生！”
蔡元祺利落地站起迎上，热情握手，“这位是黎永廉大状，旁边这位——彪叔，号码帮鼎鼎有名的‘大水喉’，你该不陌生吧？”
“哈哈哈！”黎志彪也笑着起身，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我早退江湖多年，霍先生未必记得我；但我可一直惦记着你。我跟柴湾那位肥佬黎同名同号，你不嫌弃，叫我一声‘肥佬黎’也成。”
——黎志彪，号码帮“拆家”出身。“拆家”，粤语里专指二级毒贩，也就是面粉批发商，当年白小姐的分销链关键一环。
霍景辰出生那年，黎志彪已在深水埗九江街“恶人谷”混得风生水起，替道友送货上门，嘴甜腿勤，二十出头便爬上了拆家位子。
七十年代初，他翅膀硬了，自组渠道，直接从缅北进货，船运暹罗、陆运越楠、空运港岛，生意铺得比网还密。
赚够本钱后，他转身办杂志、开报馆、创服装线，如今既是港岛低调富商，也是号码帮真正说得上话的“大水喉”。
霍景辰与蔡元祺握完手，转向黎志彪，嘴角微扬：“没想到啊，蔡SIR、彪叔、黎大状，咱们居然是一家的。”
曾爵士侧身望来，笑意温厚，缓缓伸出手：“阎王爷辰，欢迎入局。也恭喜你——一脚踏进能左右港岛命脉的圈子，正式成为这座城的掌舵人之一。”
这话像块千层酥，裹着蜜糖，差点把人噎住。
霍景辰面上激动难抑，一把攥住曾爵士的手，胸膛起伏，郑重道：“早该请我了，万分荣幸。”
——靠这路子执掌港岛未来？
他心底只有一句：痴人说梦。
前世，胜和公司老辈喝醉时提过：九七之后，所有社团龙头全被请进军营“喝茶”，名单列得整整齐齐。内地若真动真格，没人能囫囵出来。
当然，曾爵士这盘棋，实力确实扎手。就算掀不了天，暗地里使绊子、搅浑水、拖后腿，照样让人焦头烂额。
说白了，就是一批不甘散场的洋人，悄悄养了几条忠犬，指望借狗咬人，继续攥着港岛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