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哭了一整天。
工友說不是俺的錯，是意外。
可俺要是不去湊那個熱鬧，老姜頭說不定就不會出來，就不會......
俺說不清楚。
但俺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改不了。
從那以後，俺更信命了。
俺覺得人活著，就得本本分分的，別折騰。
折騰來折騰去，害人害己。
工錢沒要回來，俺也不打算要了，家里要豐收了，俺得回去。
那年俺偷了懶，收了莊稼，直接在家里待到了過年。
今年少了工錢，俺厚著臉皮給幾個長輩遞的紅包薄了點，可他們還是不肯收，俺只能硬塞。
大年夜，三大爺看著俺光扒白飯，紅著眼眶哆哆嗦嗦地往俺碗里夾了塊紅燒肉，“大豐啊，恁吃肉啊！”
“吃著呢！俺有肉，吃著呢！”
七嬸又夾來一塊，“大豐，現在不一樣了，俺們都能吃飽飯了，再別給俺們錢了，自個留著，要舍得花。”
“舍得花，俺有錢，舍得花！”
四舅爺捏著空酒杯嘆氣，瞪了俺一眼，“老實娃從不騙別人，專騙家里人。
恁就騙吧！等俺們死了，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恁成家。”
俺笑了笑，趕緊端著碗跑出去了。
蹲在門邊，听著屋里的熱鬧，扒著碗里的大米飯，配上那幾塊紅燒肉。
過年，俺總是會讓自己吃飽的，因為那是一年里最幸福的時候。
......
俺跟那丫頭說了這麼多，她听著听著，倒是不哭了。
俺笑著對她說︰“俺沒讀過書，大字不識幾個，長得不咋地，活得也不咋地。
一輩子啥故事都沒有，幾句話就能講完。
可你比俺強多了，你還有爹呢。
俺連自己爹娘、俺哥長啥樣都沒見過，不也好好活著？
你又有啥想不開的呢？”
她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俺摸了摸口袋，只有半個饅頭，還有用塑料袋包著的錢。
俺留下夠用的路費，把兩張紅票子塞給她︰“丫頭，拿著，去吃頓飽飯，回家好好睡一覺，別再想著死了。”
她紅著眼眶不肯要，俺硬塞進她手里︰“俺沒讀過書，不會講啥大道理。
俺就知道，人跟莊稼一樣，得往下扎根，往上長。
風來了彎彎腰，雨來了喝個飽，太陽出來了就使勁長。
別貪心，別折騰，別忘本。
莊稼不圖長得多高，就圖個活，活著就是豐收。
人也一樣。
良心別叫蟲蛀了，填飽肚子，踏實活著，就夠了。”
她愣愣地看著俺，哭腫的眼楮亮了，給俺鞠了個躬︰“叔叔，謝謝你。”
俺笑著擺擺手︰“丫頭，你要真想謝俺，就好好活著。
這個年頭餓不死人，別總盯著陰天發呆。
早點回家吧。”
俺知道她听進去了，應該也不會再往下跳了。
俺重新撿起地上的蛇皮袋，繼續趕路。
她在身後喊︰“叔叔，你要去哪兒？”
俺沒回頭，擺了擺手︰“今年家里豐收了，俺往回走！”
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俺摸了摸口袋里的饅頭，還剩下半個，夠撐到車站了。
今年家里莊稼長得好，俺在外面打工又攢了一筆錢，可以給三大爺家添個新電視了，還能給七嬸買幾身新衣裳，四舅爺腿疼，也得帶他上醫院瞧瞧。
今天，俺從南邊往回走，路上還救了個丫頭。
真好，又豐收了。
俺到汽車站，坐上了最便宜的大巴，車里一股子霉味和柴油味，座椅坐著硌屁股。
但俺心里頭卻還是很舒坦。
夜里跑山路，車燈照著前頭一小片路，兩邊都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俺靠著窗戶，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做了個好夢......
突然，車身猛地一歪，然後就天翻地覆了。
玻璃碎了，鐵皮凹了，人像布袋一樣被甩來甩去。
俺感覺身上哪兒都疼，嘴里咸腥咸腥的，是血。
俺也不知道這是咋了。
難道是今天跟閻王爺搶了個人，他就來收俺了？
俺這個人吶，就像是旱地里硬長出來的荊條。
長在最貧瘠的土地上，喝著最少的雨水，曬著最毒的太陽，卻活得最結實、最長久。
可這回，俺怕是熬不過去了......
車窗外頭，夜空黑漆漆的，但有一顆很亮的星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天上滑過去。
俺也不知道那是啥，就盯著它看，心里頭冒出一個念頭——
【來年也一定要豐收啊】
俺也不知道為啥會想到這個。
可能是這輩子，俺最盼的事兒，就是地里的莊稼能好好長，大家都能吃飽飯吧......
俺覺得有些累了，慢慢閉上了眼楮。
俺怕死嗎？好像是不怕的。
春來發芽，秋來結籽，該開花時開花，該落葉時落葉。
能活著就拼命活著，要入土了就安心躺下。
只是稍微有點遺憾，落葉沒能歸根，走前也沒能吃頓飽飯......
但俺是真沒想到，還能重新睜開眼楮。
一睜眼，俺到了一個很邪門的地方。
他們說，只要俺拼命活，就可以實現俺的願望。
能活，俺當然要拼命活。
他們給俺發了一張撲克牌，是黑桃4，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聲音——
【四季草木︰許願者可通過自身願念操控植物】
俺徹底懵了。
他們說這是一場游戲，以生命為賭注的游戲。
俺從來不敢賭的，怕自己經不住，會陷進去。
可沒想到，俺這輩子賭的第一把，就這麼大。
但俺好像已經走到頭了，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俺沒成家，沒多少錢，沒出過名，沒做過大事。
俺就是個種地的、搬磚的，普普通通的一個人。
俺也不求實現啥願望，能活著就拼命活著，不貪心，不折騰，不忘本，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就夠了。
今年豐收了，俺要是還能繼續往回走，那就更好了。
有人問過俺，你這樣活著有啥意思啊？
俺說，活著就是意思。
那地里的苗，旱了它蔫，雨了它精神，可它一直長著，從來不問為啥。
人也是一樣，活著就行，別想那麼多。
俺叫梁大豐，沒讀過書，不會講啥大道理。
但俺會寫自己的名字，知道梁大豐的豐是豐收的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