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和姐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开始频繁地出入一个院子，每次回来，眼神都是涣散的，手抖得比在砖窑厂的时候还厉害。
姐姐抱着她的腿哭过一回：“妈，你莫再碰那个东西咯！”
母亲也哭，说“我戒、我戒”。
但过了几天，她又去了。
母亲日渐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她不再打骂我们，也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远方的天空发愣。
我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傍晚，她从外面回来，背了一袋洋芋。
那天她没去那种地方。
她把洋芋一个个洗干净，倒进锅里，生火，煮了满满一锅。
烟气从灶膛里升起来，熏得她脸上有些汗。
她坐在灶前，一直把火烧到洋芋全都熟了。
姐姐问她：“妈，你煮这么多整哪样？”
她说：“留给你俩吃。锅里有，明天热一下就得。”
姐姐说：“你不吃啊？”
她说：“我不饿。”
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看着我和姐姐很久。
我记得她的眼神从来没有那么清亮过，像把所有的话都放进那一眼里了。
她最后只说了几个字：“不早了，克睡吧。”
第二天清晨，她在我和姐姐醒来之前，在家徒四壁的房梁上结束了这辈子。
姐姐哭喊了几声“妈”，没有人应。
我掀开锅盖，洋芋还冒着热气。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我和姐姐了。
一间土坯房，几亩薄田，一柜子旧衣裳。
姐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什么活都干，帮人割稻、收茶、洗衣服、看孩子、劈柴、挑水，只要给钱就干。
她以前还有一个上学的机会，父亲走后就没了。
她偷偷在夜里点着灯看我从学校带回来的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遇到不认识的就问我。
我教她，她很聪明，教一遍就会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遗憾的，她喜欢读书。
有一次我问她：“姐，你还想上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读了，你好生念就是了，姐没得那个命。”
我说：“等我以后赚钱了，就送你去上学。”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连着几天高烧不退。
姐姐厚着脸皮找村里的赤脚医生讨了药方，去山上采了几天中药，自己在家里熬。
那碗药苦得我现在还记得，药渣留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絮状物，难以下咽。
姐姐喂完我药，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巧克力。
她递给我的时候，满眼期待地说：“来，把这个含起，吃了就不苦咯。”
我咬了一口，又苦又涩，但我看着姐姐的眼睛，没有说苦。
她以为是甜的才会给我吃，“甜咯？”
我用舌头把那块巧克力含化了，吞下去，努力弯起嘴角，说：“甜。”
那时嘴里的苦，是我再也尝不到的甜......
日子一天天过，我也长大了，已经能上山砍柴、扛包卸货，肩膀被扁担压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姐姐不用再去帮人洗衣服了，我在外面赚的钱勉强够两个人吃饭。
但姐姐说：“旭儿，你还小，不能让这些活把你一辈子拴住。你要读书。”
我说我不想读了。
她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打我。
打完她自己愣住了，我们的眼睛里都含着泪。
她放下手，说了一句：“没得出息！姐这辈子已经没指望咯！你不能跟姐一样，你懂咹？”
我后来还是回去读书了，但读得很勉强。
镇上的学校教学质量一般，我在课堂上经常走神。
我不像姐姐那么聪明，很多东西学不进去。
我只想快点长大，快点赚钱，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姐姐比我大六岁，在乡下已经算是“老姑娘”了，有人来说媒的时候，她总是以“弟弟还小”为由推掉。
她跟我说：“旭儿，姐不急。等你长大点，自己能立足咯，姐再说自己的事。”
后来，姐姐跟一个同镇的姐妹去城里见了世面。
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她要去关南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做工。
那户人家姓温，做玉石生意的，在关南很有势力，招佣人，吃住全包，工钱也不菲。
姐姐说，去干几年，攒点钱，回来把家里房子翻新一下，再给我攒一笔做生意的本钱。
我皱了皱眉：“姐，你在镇上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她说：“镇上才得几个钱？你日后娶媳妇、起房子，哪一样不要钱？趁姐现在还干得动，攒一分是一分。”
我说：“我不用你供，我自己可以赚钱。”
她笑了：“你赚的倒是够花，但能攒下来吗？”
我没话说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放心，姐就是去帮工，又不是去卖身。”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经常跑边贸的同伴，还有镇上跑货运的货车司机，常说起边境另一边的那些事。
关南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水很深。
有些豪门的底子不干净，用玉石生意做门面，暗地里还做着走私和别的勾当。
姓温的那户人家，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他们家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边境线上捞的。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所谓的“灰产”，跟我父亲的死，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试图拦她，从她决定去温家做佣人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停止过争吵。
我说那不是正经人家。
她说温家现在是正经营生。
我是真的很怕......
不只是怕温家水深，更是怕姐姐离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当年出去，人没回来。
母亲当年出去，人回来了，死在了家里。
现在姐姐也要出去，我还是拦不住她......
我的家人为了这个家，总是要往外面跑。
我觉得外面太危险了，出去就回不来的危险。
可他们好像不知道有这么危险，又好像知道。
离家的人是为了家越来越好，要是我能让这个家足够好，或许我的家人就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