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姐姐离开温家，她劝我脱下军装回去做生意。
她跟我说边境太危险，不如早点退伍回来，她给我本钱，做什么都行。
我跟她说温家不是久留之地，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说：“姐，你信我，我现在有本事了，能护住你了。”
她摇了摇头：“旭儿，你还是不懂。有些事，不是靠拼命就能护住的。”
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一顿难得的团圆饭吃到后面，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闷头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姐，我要回去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铁盒，递到我面前。
那铁盒很精致，印着我看不懂的外语，她把盒子推到我手边，笑着说：“给你带回去吃。”
我接过打开，里面用锡纸一块一块包着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我拈起一块，锡纸窸窣作响：“这是什么？”
她说：“巧克力。老爷给我的，听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我没舍得吃，想着你小时候爱吃，给你留着。”
她顿了顿，“你尝尝。”
我剥开锡纸，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方块。
我咬了一口，微苦的黑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醇厚的香味。
不苦，远没有当年那碗药苦，也不像小时候那块假货那样涩口。
它甚至算不上难吃。
可我含在嘴里，怎么嚼都咽不出甜味来。
她说：“甜咯？”
我弯起嘴角：“甜！”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傻瓜，分明是苦的，你怎么能尝出甜呢？”
我喉头一堵，也红了眼眶：“苦吗？我一直觉得是甜的......”
我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看着她，慢慢说：“姐，你当年给我的那块，最甜。”
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睛，越擦泪越多，最后整张脸都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有哭出声，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再大的委屈，都咬碎了往肚里咽。
可她指缝间漏出来的抽气声，比任何哭声都让我心口发紧。
我走上前，轻轻地抱住她，笑着说，“姐，我从来没骗过你，心里的甜是嘴尝不出来的。”
她愣了愣，止住抽泣，抬起头看着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泪又滑下来一滴，但这次她弯起嘴角，笑了。
她反手攥了攥我的手，轻声说：“旭儿，我们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的。”
那天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门口，把那盒巧克力塞回我手里，说：“带着路上吃。”
我说：“好。”
她又说：“回了部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出任务小心些。”
我说：“好。”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抬起手，替我理了理领口的褶子，像小时候一样。
她的手很轻，理得很仔细。
理完了，她退后半步，笑着说：“去吧。”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馆子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底下，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笑着朝我摆手。
灯光把她照得很暖，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水光一直在打转。
我说：“姐，等我回来，我接你回家。”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点了两次头。
离别时知道见一面少一面，我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我回了部队，她回了温家。
信还是通的，她照旧给我写信，说她在温家的日子，问我过得好不好，劝我早点回来。
我隐隐觉得她的信里有些不一样的味道，但我说不上来。
过了一段时间，她的信忽然变少了。
原先一个月两封，后来变成了一个月一封，再后来两个月也不见一封。
我写信问她，她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姐好着呢，你莫挂念。”
又过了两个月，那封信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阴天。
我巡逻回来，在营房门口拿到了信，信封还是她惯用的那种。
但那封信比以往的都要轻——
【弟沐旭亲启：
旭儿，姐要嫁人了。嫁给温家的老爷温韬。
你莫气，先听姐说。姐想好了才跟你讲。
他年纪是大些，但心地好，待姐也客气。姐嫁他，往后就不用再做工了，能吃口安稳饭。
姐晓得你一直想姐回家。可姐回去了又能做什么？你如今在部队里，姐帮不上你的忙，心里总是悬着。
嫁进温家，姐至少能给你攒下一份家底，日后你回来，也有个依靠。
姐这辈子苦过，如今算是熬到头了。姐常跟你说先苦后甜，现在你该信了。姐心甘情愿的，你莫心疼姐。
黄历上八月初三是好日子，如果你能回来，姐会很开心。
实在回不来也写封信，给姐报个平安。
姐沐昭字】
我拿着那封信，在营房门口站了很久。
天越来越阴，远处响过一声闷雷。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回了营房。
我没打算回去，回信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恭喜？我说不出口。
那不是我想要为她庆贺的事。
她嫁给了一个年纪可以做我们父亲的男人，她说那是苦尽甘来，可我知道那全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味道。
我比谁都清楚她为什么要嫁。
她这辈子都在用自己换别人的好日子。
小时候用洗衣服的钱给我买巧克力，长大后进温家当佣人给家里攒钱。
如今她嫁人，不过是想在温家站得更稳，好让我的往后多一重依靠。
她信上不直说，但她字里行间都是那个意思。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好日子。
我想要她不愁吃穿，想要她不必对任何人点头弯腰，想要她嫁一个年纪相当的、真心待她的人。
可我拦不住，她是铁了心的，就像当年她决定进温家干活，就像当年我决定去边境参军。
我们姐弟俩骨子里是一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她寄来的信里，总是夹着一些钱。
我从来没有动过那些钱，原封不动地攒在那个装巧克力的铁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