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五日，日头偏西，光影拉长。
巧英坐在“孔雀开屏”织机前，指尖的木梭越来越灵活，“孔雀东南飞”的纹样也越来越清晰。孔雀的羽毛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锦缎上飞出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份成就感里化开了些许。
陈树生也终于调试好了温感显纹的配方。他拿起一根特制的针笔，蘸了一点糊状原料，在一块废锦缎上写了一个“英”字。
常温下，那个“英”字隐形不见，像是从未存在过。可当他拿起烛火轻轻烘烤锦缎时，淡红色的字瞬间显现出来，清晰而鲜明，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半刻钟后，又渐渐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太好了！成功了！”巧英停下手里的活，走到他身边，脸上满是惊喜，“树生哥，你太厉害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给合同做防伪标记了。就算合盛洋行再想耍花样，也没用了！”
“是啊，成功了。”陈树生笑了笑，眼底满是欣慰，“我已经配了不少原料，都装在这个瓶子里了，你收好吧。以后用的时候直接蘸着用就行。记住，不要沾到水，不然就失效了。”
巧英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脸上满是感激：“谢谢你，树生哥。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客气什么。”陈树生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温柔，“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
巧英的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暖暖的，像是被阳光包裹着。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把染坊的院子染成了一片金黄色。巧英停下手里的活，伸了个懒腰，浑身都有些酸痛——整整一天，她都坐在织机前，几乎没有停歇。
织机声刚歇，福伯就扛着一大包新到的生丝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大小姐，这是刚到的生丝，您要不要验验？明天开工就要用了。”
“放那儿吧，我这就看。”巧英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走到那包生丝前。
她指尖捻过一把生丝，忽然顿住。
手感不对。
粗糙。不是天然茧丝那种温润的涩，是沙子混进纤维的割手感，像是摸到了粗粝的砂纸。她眉头一皱，凑近细闻——茜草染料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和上次张秃子藏的砷化物同源，只是稀释得更淡，像是隐藏在花香下的毒刺。
“英妹妹？”
陈树生眼尖，三步并两步跨过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染缸边沿，溅起几滴靛蓝。他接过生丝对着光一照，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掺了石英砂，会割断织机钢筘。”他又蘸了点染料在舌尖轻触，立刻皱眉吐掉，用清水漱了口，声音发沉，“砷化物，微量，慢性腐蚀锦缎纤维。织成后三个月内必脆裂。到时候‘孔雀东南飞’的招牌就砸了。”
巧英没说话，只是把那把生丝往染缸里一丢。靛蓝水花溅上她月白旗袍的袖口，像是一朵盛开的蓝色花朵。她盯着那抹蓝色慢慢晕开，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钟翰武。”
整个苏城，只有二叔既懂染坊门道，又盼着她死。只有他，才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想要从根本上毁掉钟家的信誉。
陈树生已经蹲下去检查整批原料，动作快得像在实验室抢救数据，眼神锐利如刀：“我去筛出生丝，换备用染料。另外——”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得查谁经手的这批货。工人里必有内鬼。”
“别打草惊蛇，你暗中查。”巧英拉住他的衣袖，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心头微暖，“钟翰武既然敢这么做，肯定藏得隐蔽。你暗中查就好，免得打跑了他的人，以后更难防备。”
陈树生反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放心，我有分寸。你累了一天，先去歇会儿，这里有我盯着。”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着她，“不管是谁，敢动钟家的东西，敢动你，我都不会放过他。”
巧英看着他，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好，我们一起查。”
夜幕降临，工棚里的灯亮起，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巧英坐在桌前，把那批有问题的生丝摊开，一根一根地检查。石英砂混得很隐蔽，要不是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辨丝，根本发现不了。陈树生在一旁的试验台上，用试剂检测染料里的砷化物浓度，眉头越皱越紧。
“浓度不高，但足够毁掉一批锦缎。”他放下试管，语气凝重，“而且这种慢性腐蚀，织成之后根本看不出来。等三个月后锦缎脆裂，客户只会以为是钟家的手艺不行。到时候，就算我们说是被人陷害，也没人信。”
巧英攥紧了手里的生丝，指节泛白：“好狠的心。他不仅要夺家产，还要毁了钟家的招牌。”
“所以，我们得先找出内鬼。”陈树生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批生丝是今天下午刚到的，经手的人不多。福伯负责采买，老王头负责整理丝线，还有两个学徒帮忙搬运。我查过了，福伯不可能背叛你，那两个学徒都是新来的，还没资格接触核心原料。”
“你是说……老王头？”巧英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在钟家干了二十年，我娘在世时对他不薄……”
“人心隔肚皮。”陈树生轻轻叹了口气，“我明天找个机会试探他。你先别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巧英点点头，把有问题的生丝收好，锁进柜子里。她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星子稀疏。
“树生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娘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被人背叛，被人算计，一个人在暗夜里撑着？”
陈树生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苏姨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她能撑下来，你也能。”
巧英仰头看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轮廓清晰而温柔。她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走吧，”她笑了笑，“去吃点东西。福伯留了饭，再不吃就凉了。”
“好。”
两人并肩走出工棚，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钟家西院，西洋钟刚敲过八下。
厅堂里，钟翰武手里攥着一个青花瓷茶杯，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钱经理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废物！”钟翰武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我让你去订个单子，你都办不好！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你都搞不定？！”
“二老爷，对不起！”钱经理连忙低头认错，腰弯得像只虾米，“是钟巧英那个小丫头太狡猾了，她识破了咱们的计谋，还把属下骂了一顿。属下实在没办法啊！”
“识破了？”钟翰武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怨毒，“她倒是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看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氏，语气冰冷得像腊月里的风：“你去，把老王头叫来。”
张氏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工人就跟着张氏走了进来。正是染织厂里负责整理丝线的老王头。他一辈子都在跟丝线打交道，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紧紧攥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
“二老爷，您叫我？”老王头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钟翰武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语气带着几分威逼利诱：“老王头，你在钟家染坊做了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吧？现在，我交给你一件事。只要你办好了，我就给你五十块大洋，再给你儿子在沪上找个好差事。”
五十块大洋。老王头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在苏城，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了。还有沪上的差事，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但他也知道，钟翰武没那么好心。钟家的大小姐钟巧英，虽然年纪小，但手段厉害，眼神毒辣。要是被发现……
“二老爷，您吩咐。”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很简单。”钟翰武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气阴狠，“你回去之后，趁着没人注意，往巧英要用的生丝里掺点沙子和废线，再往染料里加一点点我给你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拍了拍老王头的手背：“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人发现。只要你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你的；要是你敢泄密，或者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老王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往生丝和染料里掺东西，这是要毁了织锦啊！这是砸钟家的招牌，也是砸他自己的饭碗！可一想到五十块大洋和沪上的差事，他又犹豫了。儿子最近在赌坊欠了债，正等着钱救命。
最终，贪婪还是战胜了良知。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二老爷，属下知道了。”
“很好。”钟翰武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递给老王头，“这是定金。记住，别耍花样！”
老王头接过银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连连点头，匆匆离开了西院，脚步慌乱，像是怕被人追上。
“老爷，您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张氏走到钟翰武身边，语气有些担忧，手里端着一杯新茶。
“冒险？”钟翰武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狠厉，一把打翻了张氏手里的茶，“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钟巧英那个小丫头片子，越来越难对付。再不动手，等她把‘孔雀东南飞’织出来，把证据收集齐了，死的就是我！只要毁了她的织锦，让她没法按时交货，再让染织厂出点乱子，钟家的家产，就迟早是我的！”
茶水顺着桌沿滴落，像是一道道泪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巧英早早来到工棚，把那批有问题的生丝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既然钟翰武想毁掉这批锦缎，那她就将计就计。
陈树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她已经在忙，皱了皱眉：“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巧英接过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树生哥，我想了一夜。这批有问题的生丝，我们不能扔掉。”
陈树生一愣：“为什么？”
“因为扔掉了，钟翰武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巧英放下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假装不知道，继续用这批生丝织锦。等织好了，再想办法证明是被人动了手脚。到时候，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陈树生想了想，眼睛一亮：“你是说——将计就计？”
“对。”巧英点点头，“而且，我还能趁机找出内鬼。谁经手的这批生丝，谁就有嫌疑。我们暗中盯着，不怕他不露马脚。”
“好主意。”陈树生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英英，你越来越有掌家的样子了。”
巧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别贫了，快去准备吧。今天，我要让‘孔雀开屏’织机，真正转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陈树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远处，织机的咔嗒声再次响起，像是这座老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