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第三日，晨光微熹。
巧英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她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天的事。史密斯的话还在耳边，麦克莱伦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巧英？”门外是陈树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早餐送来了，趁热吃。”
她起身开门。陈树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他看见她眼底的青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托盘递过去。
“吃完再说。”他说。
巧英接过托盘，看着他转身回了隔壁房间。她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上午九点，宋云澜准时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看着巧英，沉默了片刻，开口：“麦克莱伦那边，我约到了。”
巧英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在他的办公室。”宋云澜把烟放在桌上，“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人，不好说话。”
“我知道。”巧英点头。
陈树生翻开笔记本，把麦克莱伦的名字写下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还有一件事。”宋云澜看着巧英，“史密斯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巧英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说，董事会那边已经开始走流程了。麦克莱伦没有当场反对，但也没有表态。史密斯说，他会尽力争取，让我们也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巧英问。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备选方案。如果怡和这边谈不成，我们得找别家。”
巧英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别家？沪上做纺织品贸易的洋行不止怡和一家，可论网络、论信誉、论实力，怡和是最好的选择。换别家，意味着从头开始，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变数。
“先不急。”她说，“等见了麦克莱伦再说。”
下午三点，老城隍庙，湖心亭。
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茶楼，九曲桥如一条蜿蜒的游龙连通岸边。周围是熙熙攘攘的集市，卖小吃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一进茶楼，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茶香袅袅，评弹咿呀。
巧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明前龙井，两碟精致的苏式点心。窗外是豫园的景致，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九曲桥上。
三点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桥头。
史密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带随从，一个人慢慢走过九曲桥，进了茶楼。
“钟小姐。”他上楼看见巧英，微微诧异，“您怎么知道我会来？”
“宋先生告诉我的。”巧英起身，为他斟茶，“请坐。”
史密斯脱下大衣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眼睛一亮：“明前龙井？这可是珍品。”
“正是。”巧英笑了笑，“听说史密斯先生喜欢龙井，我特意让人买的。”
史密斯呷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钟小姐今日在此等我，是为了合作的事？”
巧英点头，开门见山：“我听说，三井商社的人去找了麦克莱伦先生。”
史密斯微微一顿，放下茶盏，苦笑一声：“您的消息很灵通。”
“在沪上，消息就是命。”巧英看着他的眼睛，“史密斯先生，我想知道，您的态度是什么？是选择短期利益的仿制品，还是选择长期信誉的真工艺？”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钟小姐，我实话跟您说。”他直视着她，语气诚恳，“从个人角度，我更想和您合作。您的锦缎，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东方织物。可生意场上，有时候个人喜好做不了主。董事会看重的是利润，是供应链的稳定。”
“是因为价格？”巧英追问。
“不止。”史密斯摇头，“三井提出的，不只是价格优势。他们还承诺，如果怡和放弃和您合作，他们将长期供应岛国产的各类丝绸制品，价格都比市场低两到三成。这对于洋行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
巧英懂了。这是一场围剿。岛国人不是冲着电光锦来的，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他们想切断她的海外销路，让她困死在国内。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份文件，轻轻推到史密斯面前。
“这是什么？”史密斯挑眉。
“一份是国际专利的申请材料，已经提交英国专利局，受理回执附在后头。”巧英指着第一份文件，“另一份，是电光锦和岛国‘电光绸’的对比检测报告。这是清华化学系出具的权威报告。”
史密斯一愣，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两张放大的显微照片——左边是电光锦，右边是岛国的电光绸。同样放大五十倍，电光锦的纤维排列整齐紧密；电光绸的纤维却松散凌乱，断头随处可见。
“岛国的电光绸，是用机器批量生产的仿制品。”巧英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们偷了我们一部分技术，却偷不到最核心的部分。他们的锦缎，前三次洗涤没问题，可洗到第十次，就会起毛、褪色、光泽全无。而电光锦，洗涤五十次，色泽依旧。”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史密斯的眼睛：“史密斯先生在沪上待了十五年，应该知道，怡和洋行能立足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卖一批只能洗十次的‘假锦缎’砸了招牌，还是卖一批能传世的真工艺，赢得百年信誉？”
史密斯沉默了。窗外的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钟小姐。”他放下文件，苦笑一声，“您这是逼我表态。”
“不是逼您。”巧英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是给您一个拒绝的底气。让您回去能跟董事会交代，为什么选择更贵的钟家。”
史密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释然，还有几分敬佩。
“钟小姐，您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史密斯喃喃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伊顿公学读书，连账本都看不懂。您已经能和岛国人抢市场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明天上午九点，请来我办公室签约。”他伸出手，“钟小姐，合作愉快。”
巧英握住他的手，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湖心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褪尽，夜幕降临，豫园亮起了灯。巧英走在九曲桥上，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陈树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
“树生哥！”她忽然回头，冲他招手，“你快来，看那边的灯笼！”
陈树生快走几步，跟上去。巧英指着不远处的集市，那里已经亮起了灯，红的、黄的、绿的，一串一串挂在檐下，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等回去的时候，咱们给巧明带个糖人吧？”巧英说，“他肯定喜欢。”
“好。”陈树生点头。
“再给彩姨带块布料？她喜欢那种带小碎花的。”
“好。”
“还有老吴，他抽烟，给他带点沪上的烟丝？”
“好。”
巧英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似笑非笑：“你怎么什么都说好？一点主见都没有。”
陈树生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好。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支持。”
巧英忽然觉得脸有点烫。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脸颊的热度。
“走了走了，回去收拾东西。”她转身，快步往前走。
陈树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抬脚跟上去。
然而这份欢喜，只持续到他们走出老城隍庙。
夜幕降临，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巧英和陈树生拐进一条小巷，这是回酒店的近路，宋云澜告诉他们的。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隔几步才有一盏昏暗的路灯。
走到巷子中段，陈树生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巧英回头。
陈树生没说话，只是侧耳听着什么。巧英也听见了——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直跟着他们。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头一紧，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往前走，别回头。”陈树生压低声音，拉住她的手。他加快脚步，试图摆脱追踪。
脚步声也快了。原本懒散的步伐变得急促。
陈树生忽然停下，转身，把巧英护在身后。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昏暗的灯光下，三个黑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都穿着短打，手里握着棍棒，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眼睛里闪着的光。
“两位，借一步说话。”为首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位朋友想请你们去做客。”
陈树生没动，只是护着巧英往后退。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巷子另一头，也被堵住了。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巧英的心跳得像擂鼓，可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陈先生是吧？”为首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有人托我们带句话——苏城的事，少管。管多了，容易出事。尤其是钟家的事，更不是你能碰的。”
陈树生没说话，只是把巧英又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冷静得可怕：“这里是公共租界，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笑了，笑得很不怀好意：“公共租界？在这条巷子里，我们就是规矩。怎么？想英雄救美？就你这身板，能救得了谁？”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伴随着棍棒落地的声音。堵在巷子口的那几个人，像被什么撂倒了，一个接一个栽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精壮，干练，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棍子。是宋云澜身边那个穿短打的汉子，姓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个个身手矫健。
“钟小姐，陈先生，受惊了。”那汉子走到他们面前，冲堵在前头那三个人扬了扬下巴，“这几个，怎么处理？”
陈树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几个混混已经扔了棍棒，抱头蹲在地上。
“谁让你们来的？”那汉子问。
“不、不知道，就是个中间人，给了钱，让在这儿堵人，说吓唬吓唬就行，别闹出人命……”
那汉子看向陈树生。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放他们走。”
汉子一愣：“放了？”
“让他们回去带个话。”陈树生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藏着让人发怵的东西，“告诉雇你们的人——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那几个混混连连点头，爬起来就跑。
回到酒店，宋云澜已经在等他们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听完那汉子的汇报，他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是我疏忽了。”他看着巧英，眼底满是歉意，“我该派人跟着你们的。没想到他们敢在租界动手。”
“不怪你。”巧英摇头，接过陈树生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在大街上动手。看来，他们是真的急了。”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忽然开口：“巧英，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以后，有什么打算？”
巧英愣了一下。宋云澜看着她，目光认真，像是透过她在看更远的未来：“我是说，钟家、染织厂、电光锦……你打算做到多大？是只想守住苏城的一亩三分地，还是……”
巧英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想让钟家的锦缎，铺到全世界。我想让那些人知道，华国的织锦，不比任何国家的差。”
宋云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站起身，伸出手：“那好，从现在起，不是借钱，是合作。我出渠道、出人脉、出资本，你出技术、出产品、出匠心。赚了钱，五五分。赔了钱，算我的。”
巧英怔住了。陈树生也怔住了。
“宋先生，你这是……”
“别叫我宋先生了。”宋云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他惯有的随意，“叫我云澜就行。往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大家都得淹死。”
巧英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真诚，也看到了这背后的风险。可她没得选，也没必要选。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合作愉快。”
送走宋云澜后，巧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上海。霓虹灯闪烁，像是永不熄灭的星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陈树生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树生哥，”巧英忽然开口，“你刚才冲那几个混混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耳根慢慢红了。他没有看巧英，只是望着窗外的灯火，声音很轻：“嗯。”
巧英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上那道黑印还没擦干净。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
陈树生没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她挡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
窗外，夜上海灯火辉煌。可巧英知道，那些灯火的背后，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没关系。她有树生哥，有宋云澜，有沈阿姨。她不是一个人。
“树生哥，”她轻声说，“明天签约之后，我们就回去。”
“好。”
“重建染织厂。”
“好。”
“把钟家的招牌，重新挂起来。”
陈树生转头看她，笑了：“好。”
巧英也笑了。她摸了摸腕上的银镯，指尖触到那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有他们在，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