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年关抵面。小寒过了三天,立春还有大半个月。
苏城的年味从巷子两头漫上来。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光。灶房里飘出炸年货的香气——肉圆子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芝麻糖在案板上切成小块,春卷皮子摊得薄薄的,裹上豆沙馅,码得整整齐齐。孩子们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盯着油锅,等着大人从锅里捞出第一颗炸得金黄的肉圆子。
可钟家工棚里没有年味。
巧英坐在木板搭的桌前,面前摊着陈树生的化学笔记。扉页上那行字——“赠英妹妹。树生,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于清华”——她看了无数遍。陈树生回来才三天。三天前,他拎着藤箱从马车上跳下来,巧明扑进他怀里。他说“食堂的饭太难吃”,她笑了。他列了满满一张纸的年前待办事项:换河泥、木料防虫、订新织机、择上梁吉日、过年杂事、陪巧明背《千字文》、给父亲写信。七件事。
三天里他做了很多。蹲在地基旁边测了一整天的ph值,每一排土样都记了数据。把木料刷上桐油和雄黄,三比一,刷了两遍。让老吴去裕泰祥问明矾和丹宁的价格,说开春固色配方要用。陪巧明背了《千字文》第一段,巧明背得磕磕巴巴,他说明天继续。把过年的春联写好了,压在枕头底下,说除夕贴上。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巧英把笔记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封面是陈树生自己包的,用的是母亲留下的一小块“雨过天青”锦缎边角料——那是母亲染的最后一匹“雨过天青”,她留了一小块,一直没舍得用。
阿彩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大小姐,喝点豆浆暖暖身子。树生少爷走的时候嘱咐的,说你每天都要喝。他走之前把你这几天要吃的东西都列了单子给我——早上豆浆,中午红枣粥,晚上姜汤。说一样都不能少。”
巧英接过碗。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他还说了什么?”
阿彩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巧明寒假要背的《千字文》抄了一遍,说每天背一段,他回来检查。还有——”她又掏出一张,“年前待办事项。他把没做完的事都标注了:地基ph值已测,合格;木料防虫漆已刷,两遍;新织机已订,开春发货;上梁吉日已请周先生看过,正月十八;春联已写,压在枕头底下。就剩‘陪巧明背《千字文》’和‘给父亲写信’两条,他说——”阿彩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回来再做。”
巧英接过那两张纸。待办事项上,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或标注了进度。只有最后两条空着。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连标点都规规矩矩。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阿彩想了想。“他说——‘告诉英妹妹,别担心。今天去见个面,明后天就回来。年货等我回来置办,春联等我回来一起贴。巧明的《千字文》让她盯着背,回来我检查。’”
巧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阿彩放了红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工棚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阿彩攥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小姐!大小姐!有信!”她声音发颤,脚步都没站稳,差点撞到桌角。
巧英刚梳好头发,闻言立刻起身:“哪儿来的信?”
“不、不知道。”阿彩扶着桌沿喘匀气,把信递过去,“有人扔在工棚门口,我追出去的时候,人早就没影了。信封上写着,要陈先生亲启。”
巧英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心头莫名一紧。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陈树生先生亲启。
她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整理试剂的陈树生,把信递过去:“树生哥,给你的。”
陈树生放下手里的玻璃瓶接过信。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上时,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信差点滑落。
“这……这是我爹的笔迹。”他声音发哑,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巧英心头一震:“你爹?他不是在北平吗?怎么会给你寄信到这里,还用这种方式送来?”
陈树生没有回答,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
树生吾儿:
见字如面。有一事须紧急告知:当年为父投身同盟会时,曾与一岛国人交厚,此人后入军部,如今位高权重。其名渡边一郎,现于苏城一带活动,野心极大,所图绝非简单商利。
望你与钟家女娃千万警惕,此人善谋狡诈,不动则已,动则必取要害。
另,附上沪上旧友地址,若遇急难,可持此信往寻。切记,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谨防节外生枝。
父字
陈树生反复摩挲纸面,忽然低声道:“纸薄但韧性很强,国内极少见。这种纸是岛国产的‘雁皮纸’,我爹从前写信从不用这种纸。”
巧英的心猛地一沉。“那这笔迹……”
“笔迹是真的。”陈树生的声音发涩,“我绝不会认错。但我爹写信从不用岛国纸。而且——”他指着信上“渡边一郎”四个字,“我爹写‘渡’字,三点水最后一笔习惯上挑。这个‘渡’字,挑得太刻意了。”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这笔迹不是写的,是仿的。有人拿了我爹的真迹,找专业的人一笔一划对着仿。仿得很像,但纸不对,用力的习惯也不对。”
巧英后背一阵发凉。渡边。渡边与陈树生的父亲早年有过交往,手里必然存有陈先生的书信或文稿。他拿着真迹,找了专业伪造文书的人——沪上租界里专做假证件、假护照的地下作坊,那里的人仿笔迹是吃饭的本事。他蓄谋已久。这封信不是临时起意,是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他只等一个时机——等陈树生回到苏城,等年关将至人心最松懈的时候,把这封信送出去。
“树生哥,这信不能信。”巧英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渡边是故意引你去沪上。”
陈树生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但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确实有我爹的真迹。能拿出真迹让人仿,说明他和我爹当年的交往是真的,不是凭空捏造。”陈树生的声音很低,“我必须去弄清楚,他和我爹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他手里还有多少我爹的东西。不弄清楚,他还会用我爹的名义做更多的事。”
巧英的手指微微发抖。“可是沪上是他的地盘。你一个人去,万一——”
“没有万一。”陈树生看着她,目光认真,“就是见个面,问几句话。我不逗留,不在沪上过夜。今天去,明后天就回来。赶得上过年。”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藤箱打开,把试管、烧杯、ph试纸一样一样放进去。又把那张“年前待办事项”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陪巧明背《千字文》”和“给父亲写信”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待归”。
他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沓写好的春联放在一起。
巧英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藤箱合上。三天前,他刚从这只藤箱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现在,他又要一样一样装回去。
“树生哥。”她叫住他。
陈树生回过头。
“春联……等你回来贴。年货,等你回来置办。”
陈树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好。等我回来。明后天就回来了,耽误不了过年。”
他拎起藤箱走出工棚。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巧明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巧英身边。
“姐,树生哥去哪儿?”
“去沪上。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明后天。赶得上过年。”
巧明低下头,没有说话。巧英牵起他的手,握得很紧。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晨雾散尽后,巷口空空的,只有一株腊梅在风里微微晃动。
午后,苏记绸庄。
苏曼婷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目光却死死盯着门口,神色紧绷。她昨天特意托人给钟庆堂带了口信,说电光锦的样品出了点小问题,让他今日务必来一趟。她要再探探口风——渡边的“樱”项目到底急到了什么地步,他们对付巧英的手段究竟是什么。
日头刚过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绸庄门口,车身锃亮,透着一股压抑的气场。钟庆堂推开车门下车,整了整深灰色西装的领带,脸上堆着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苏姨,听说样品出问题了?”他语气急切,目光四处张望。
苏曼婷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掀开门帘:“不急,后头说话。样品在染坊里,咱们边喝边看。”
后院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下酒菜——油炸花生米、酱牛肉、凉拌海蜇、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热气氤氲,香气扑鼻。钟庆堂眼睛一亮。“苏姨,您可太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苏曼婷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样品的事不急,你这几天跟着渡边先生奔波也辛苦了,先喝杯酒解解乏。”
钟庆堂毫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酒过三巡,他的脸涨得通红,酒劲上来了,话也多了起来,先前那点警惕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姨,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快被折腾疯了。”他靠在石凳上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抱怨,“渡边先生那边催得紧,一天好几个电话,逼我尽快拿到电光锦的配方。我爹那边也不省心,天天跟我念叨要夺钟家的家产。两头跑,腿都快跑断了。”
苏曼婷不动声色地给他续上酒,语气随意:“渡边先生这么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一批面料吗,至于这么赶?”
钟庆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苏姨,我跟您说,您可千万别往外传。这要是被渡边先生知道了,我可就惨了。”
苏曼婷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放心,我嘴严得很。”
钟庆堂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苏曼婷脸上,声音压得更低:“渡边先生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第一批面料必须量产送到军部。要是完不成,他在军部那边根本没法交代——轻则被撤职,重则掉脑袋!”
苏曼婷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悄悄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故作惊讶:“三个月?这么急?就算拿到配方,赶制也来不及吧?”
“可不是嘛!”钟庆堂摇头叹气,又喝了一杯酒,“我也觉得急,可渡边先生说了,来不及也得来得及,这是军令,不能违抗。”
苏曼婷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凝重:“那电光锦的配方,你们拿到了吗?巧英那丫头看得紧,陈树生又是个书呆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们怕是不好下手吧?”
提到配方,钟庆堂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阴狠:“别提了,那丫头油盐不进。陈树生那个书呆子,懂化学,把染坊看得严严实实。我爹派了几拨人去探,什么都没查到。”
“那可怎么办?”苏曼婷故作担忧,“没有配方,你们怎么量产?总不能拿命去拼吧?”
钟庆堂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配方拿不到,就抢;抢不到,就逼。渡边先生说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只要钟巧英还在苏城,只要陈树生那个书呆子还护着她,就总有办法让他们低头。”
苏曼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都有些发哑:“来硬的?你们想对巧英下手?”
钟庆堂摆摆手,不肯多说,显然是酒劲还没彻底上头,还留着一丝防备:“不该问的,苏姨您就别问了。反正,咱们只要跟着渡边先生干,不愁没有好处。”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脚步虚浮。“样品的事,就劳烦苏姨多费心了。我改天再来看。”
苏曼婷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黑色轿车,看着那辆轿车渐渐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焦急。
她转身回到后院坐在石凳上,盯着桌上的酒菜,浑身冰凉。三个月。军令状。来硬的。这些词像一把把尖刀,扎在她心上。
不对。不对劲。
钟庆堂刚才的话里,丝毫没有提及陈树生。可渡边何等狡诈,不可能不知道陈树生对巧英、对电光锦的重要性。他们会不会早就盯上陈树生了?
苏曼婷不敢再想下去,立刻起身找了一张纸条,用最快的速度写下一行字,塞进信封里。叫来伙计语气急切:“快,把这封信送到钟家废墟,亲手交给钟大小姐。千万不能耽误,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伙计不敢怠慢,接过信封快步跑了出去。
钟庆堂回到铺子,酒意被冷风吹散了大半。他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却没有急着下笔。
他今天在苏曼婷那里说了很多。军令状,三个月,来硬的。他故意说的。
苏曼婷以为他喝醉了。他没有。他清醒得很。那壶黄酒,他喝了三杯,苏曼婷只抿了两口。她以为他在套她的话,其实他在让她套。他要通过苏曼婷的嘴,把“三个月军令状”和“来硬的”这两个消息传到钟巧英耳朵里。
钟巧英听到“三个月军令状”会紧张,听到“来硬的”会害怕。人一紧张,一害怕,就容易出错。她越出错,他越好下手。
至于陈树生——他故意不提。不提,才让苏曼婷自己去想。苏曼婷一定会想到陈树生,一定会把这个“发现”也传给钟巧英。钟巧英会以为陈树生有危险,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陈树生身上。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别的地方落子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腊月二十七。借苏曼婷之口,放出‘三个月军令状’与‘来硬的’两条消息。不提陈树生,让苏曼婷自己补全。钟巧英此刻应已收到消息,应已开始为陈树生担忧。人一乱,棋就散。开春之前,让她把精力耗在无谓的担忧上。等开春,我手里的丝线、湖州的货源、苏城的渠道,全部到位。届时她再想守,守不住。”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冬阳正好。城北仓库里,十五箱A级丝码得整整齐齐。湖州那边,老陈已经联系上了九家丝农,首批订金已付。等开春,他手里的丝线将不止十五箱。等开春,苏城每一根A级丝都将姓钟。
钟巧英。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十六岁,没读过商科,不懂市场,不懂管理。她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不足——是太重感情。一封匿名信就能让她疑神疑鬼,一条关于陈树生的假消息就能让她方寸大乱。感情用事的人,成不了大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钟巧英。重情。可破。”
傍晚,钟家工棚。
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过一个信封。“大小姐,苏掌柜让我亲手交给您,说十万火急。”
巧英接过信封拆开。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能看出苏曼婷写的时候有多急切——
渡边立军令状,三月必量产,已设陷阱,恐对陈树生不利!速防!——苏
巧英握着纸条,指尖冰凉。陷阱?对陈树生不利?她猛地想起那封伪造的家书——渡边拿着陈先生早年留下的真迹,在沪上租界的地下作坊里,找专业的人一笔一划仿出来的那封信。想起陈树生说“今天去见个面,明后天就回来”。心底的不安瞬间爆发,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树生哥……”她轻声呢喃,声音发颤。
苏曼婷的纸条绝非危言耸听。那封信就是陷阱本身。渡边知道陈树生一定会认出父亲的笔迹,也知道他一定会起疑——纸不对,用力的习惯不对。但他更知道,陈树生即便起疑,也一定会去。因为他必须弄清楚,渡边手里还有多少他父亲的东西。渡边算准了他的性格。算准了他会为了父亲赴沪。
“大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彩看着她惨白的脸,担忧地问。
巧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树生哥还在去沪上的路上,还来得及。她必须想办法救他。
可是,苏城这边,钟翰武虎视眈眈,工地不能没人守;苏曼婷还在绸庄打探消息,随时可能暴露;她身边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能陪她去沪上救人的人。
谁能帮她?
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身影。宋云澜。宋家是沪上大商,生意遍布南北,人脉广阔,与各方势力都有往来。宋云澜本人,沉稳睿智,心思缜密,还暗中为抗战力量运送物资和情报。对付渡边那样的人,他一定有办法。而且他亲口说过——“外面的刀光剑影,我来挡。”
如今能救陈树生的,只有他了。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字迹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
“云澜兄:树生哥接渡边伪造家书一封,已于今晨赴沪,恐陷陷阱。渡边早年与陈先生有旧,手存真迹,于沪上租界地下作坊仿造笔迹,蓄谋已久。苏姨探得渡边立军令状,三月必量产电光锦,已设局对树生哥不利。我无他人可托。盼兄援手,于沪上截住树生哥,救他于危局。巧英泣拜。”
她把信封好,叫来老马头。“快,送到沪上云裳公司,亲手交给宋云澜先生。连夜走,不要停。树生哥坐的是早班船,你走夜路,一定要赶在他前头。”
老马头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工棚。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巧英站在工棚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苏曼婷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是她的掌心出的汗。
树生哥,你一定要平安。
入夜,巧英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经纬之心”私账。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写下:
“腊月二十七。树生哥接渡边伪造家书,今晨赴沪。渡边早年与陈先生有旧,存真迹,于沪上租界地下作坊仿造笔迹。苏姨急信:渡边立军令状,三月必量产。已设陷阱,恐对树生哥不利。急信沪上宋云澜,托其于沪上截住树生哥。”
写完之后,她把陈树生的化学笔记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固色配方那一页。明矾比例,丹宁比例,温度,时间。每一行都是他工整的字迹。她把笔记合上贴在心口。扉页上那行字——“赠英妹妹。树生,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于清华”——贴着她的心跳。
她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陈树生写的那沓春联。展开最上面一副——上联“一门天赐平安福”,下联“四海人同富贵春”,横批“万象更新”。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认真得有些笨拙。
她把春联重新卷好,压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运河上的船夫开始唱夜号了,苍凉而悠长。
巧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姐,喝点姜汤。树生哥走的时候说,你每天都要喝。”
巧英接过碗抿了一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姐,树生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明后天就回来。赶得上过年。”
巧明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姐,树生哥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要检查我背《千字文》的。我今天把第一段背熟了,等他回来背给他听。他还说要带我去城东买鞭炮,买那种二踢脚,砰——啪!”
巧英鼻子一酸,笑着点了点头。
巧明出去了,门帘落下。巧英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姜汤。姜丝沉在碗底,像一撮暗金色的线头。她端起碗一口喝了。很辣,很烫。可她喝完了。
窗外,月光洒在废墟上。那株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尖上凝着霜,晶亮晶亮的。它还在长。
春联压在枕头底下,等他回来贴。年货等他回来置办。鞭炮等他带巧明去买。
明后天。他说了,明后天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