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苏城的年味还没散。
巷子里的鞭炮碎屑红艳艳地铺了一地,被晨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青石板缝里。孩子们的新棉袄已经蹭上了炮仗灰,兜里的存货快放完了,开始缠着大人要买花灯——初七是人日,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花灯得提前备下。家家户户门口的红春联还新崭崭的,墨迹早干透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光。空气里混着火药味、炸年货的余香,还有谁家炖了一夜的腌笃鲜——大雪腌的肉,配上去年的冬笋,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灶房飘出来,飘过半条巷子。
钟家老宅的门口,天刚蒙蒙亮就热闹起来了。
十几辆马车整齐排列,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车上装满了聘礼,红绸裹着,格外惹眼。打头的马车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紫檀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万大洋——银元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晃得人眼花。旁边的马车里,上好的绸缎一匹一匹叠着,宋家云裳公司的看家料子,光是那“雨过天青”的锦缎就有六匹,和钟家祖传的染色如出一辙;珠宝首饰装了整整两匣,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红宝石耳坠,件件精致;还有几箱织锦用的上等丝线——湖州A级桑蚕丝,正是年前丝源之争时宋云澜从沪上调来的那一批;甚至还有两台小巧的改良织机零件,铁轮钢轴,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围的街坊邻居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踮着脚尖往里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么多聘礼,宋家也太气派了!”
“可不是嘛,一万大洋!还有这么多绸缎珠宝,钟家大小姐可真是好福气啊!”
“听说宋先生是沪上的大商人,年轻有为,还长得俊,钟大小姐能嫁给他,真是上辈子的福气!”
巧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粉色袄裙,头发挽成发髻,簪上母亲留下的翠玉簪子。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她看着那一车一车的聘礼,看着街坊邻居们羡慕的眼神,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欢喜,是一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恍惚。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福伯,不是阿彩,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素净的月白棉袍,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眼神沉静。她站的位置很巧妙——离巧英不过半步,却又不显得僭越;目光始终落在巧英身上,却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人群里那些陌生的面孔,她的视线扫过去,快得像梭子穿过经线,看一眼便记住了。
她是宋云澜精心挑选的人。
陈树生被渡边扣在沪上之后,宋云澜便动了这个心思。巧英身边有阿彩,有福伯,有老吴张掌柜——都是忠心的老人,可他们都是苏城本地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遇上真正的危险,护不住她。她需要一个贴身的人。年轻,机敏,会功夫,能替她挡刀,能陪她走夜路,能在这乱世里做她的影子。
这个人,宋云澜找了很久。最后找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姑娘。
她叫春桃。名字是宋云澜起的——“春桃”二字,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这正是他想要的。太扎眼的名字,太扎眼的人,做不了影子。春桃原本不叫春桃,叫沈青,是沪上沈家武馆的遗孤。父亲得罪了帮会的人,满门被灭,她躲在柴房里逃过一劫,被宋云澜的人救下。那年她十三岁,已经在武馆里练了六年功夫。
宋云澜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做事?”
她说:“只要管饭,什么都做。”
宋云澜把她送到沪上一个隐居的老武师那里,又练了四年。学的不只是拳脚,还有如何观察,如何跟随,如何在人群中隐形,如何在一瞬间判断危险来自哪个方向。四年后,老武师对宋云澜说:“可以了。她出师了。”
宋云澜把她叫到跟前:“我让你去保护一个人。苏城钟家的大小姐,钟巧英。从今天起,你是她的贴身侍女。她走到哪,你走到哪。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春桃只问了一句:“她要问我的来历,我怎么说?”
“如实说。”宋云澜看着她,“巧英不喜欢被人骗。你告诉她你是谁,为什么来,她自然会留你。”
春桃点了点头。就这样,她跟着送聘礼的车队,从沪上到了苏城。李管家把她带到巧英面前时,只说了句:“钟小姐,这是春桃,先生让她以后跟着您。”
巧英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刀。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此刻,春桃就站在巧英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小姐,左边那个灰布棉袍的,在数咱们的聘礼箱子。”她压低声音,只有巧英能听见,“右边那个戴毡帽的,看了您三次。”
巧英没有回头,语气平静:“记住了?”
“记住了。”
宋家送聘礼的李管家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钟小姐,我家先生吩咐,一定要把聘礼亲自送到钟家,不能有半点马虎。这些聘礼,都是我家先生精心挑选的。还有这些织机零件和图纸,是我家先生特意让人改良的,说是能帮钟小姐尽快重建染坊。”
巧英微微颔首:“有劳李管家了,辛苦各位。快请进。”
福伯连忙上前,指挥着护院和下人把聘礼一一搬进院里。一边搬,一边笑着对巧英说:“小姐,宋先生可真是用心了。这聘礼,够咱们钟家撑场面了。以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钟家,谁敢再提渡边家的亲事!”
巧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福伯,你就别取笑我了。这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当不得真。”
“演也要演得像嘛!”福伯笑着说道,“再说,宋先生对小姐的心意,可不一定是假的。您看,他不仅送了这么多聘礼,还特意给您送织机零件和图纸,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人靠谱多了。”
巧英脸颊微微一红,没有反驳,只是转身走进院里。春桃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响。
巧英走到那几箱丝线面前,伸手摸了摸——湖州A级桑蚕丝,质地柔韧,光泽温润。她又走到那两台改良织机零件面前,蹲下身。铁轮钢轴,做工精细,旁边放着一叠图纸。她翻开图纸,指尖在纸面上缓缓滑过,忽然触到一处异样。
图纸的角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织锦纹样标记——立春纹。她设计的二十四节气暗语纹样中的第一个。立春,意为“安”。
她的指尖在那个纹样上停留了一瞬。宋云澜在告诉她,他那边一切平安。
她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过身,看着春桃。
春桃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你叫春桃?”巧英问。
“是,小姐。”
“谁让你来的?”
“宋先生。”
巧英看着她,看了很久。春桃没有躲闪她的目光,眼神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以前叫什么?”
春桃沉默了一瞬:“沈青。”
“为什么改名?”
“宋先生说,太扎眼的名字,做不了影子。”
巧英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会功夫吗”——春桃的手已经告诉了她。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春桃不说,她不问。
她只问了一句:“你能在我身边待多久?”
春桃回答:“宋先生说了,小姐留我一天,我待一天。小姐不留我,我回沪上。”
巧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春桃的手。春桃的指尖冰凉,虎口的薄茧硌着她的掌心。
“我留你。”巧英说,“不是替宋先生留你,是替我自己留你。从今天起,你不是宋家的人,是钟家的人。你的工钱,钟家发。你的去留,你自己说了算。”
春桃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是,小姐。”
巧英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向庭院里那些红绸裹着的聘礼。正月初四的阳光洒在上面,把红绸照得发亮。春桃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刚好。
与此同时,沪上虹口,大和染织分社的日式茶室里。
渡边健次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藏着冰冷的阴鸷。渡边一郎坐在对面,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苏城的消息传来了。钟翰文那废物,竟然是装病!咱们提亲的事,彻底黄了!还有宋云澜——竟然在今天给钟巧英送聘礼,声势浩大,整个苏城都知道了。这是故意打我们的脸!”
渡边健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寒意。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茶杯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汤混着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淌。
渡边一郎吓了一跳:“健次!你干什么?”
渡边健次抬起手,看着掌心的伤口,嘴角的笑意不变,语气冰冷:“叔父放心,这点小伤,不碍事。”他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掌心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拔出来,“钟翰文醒了,宋云澜和钟巧英订婚了。更好。跟一个瘫子斗,跟一个孤立无援的小丫头斗,太没意思。跟他们联手抗衡,才有趣。”
“可是钟翰武被抓,我们再想夺取钟家的技艺,就难了啊。”
“钟翰武虽然被抓了,但他还有个儿子。”渡边健次站起身走到窗前,“钟庆堂。他在日本留学期间就和我们渡边家有往来,野心不比他父亲小。他父亲只会放火硬抢,他会做生意。这个人,可用。”
渡边一郎一愣:“钟庆堂?可是钟翰武被抓,他会不会……”
“不会。昨天族老会上,钟庆堂全程没有替他父亲说一句话。不仅没有求情,还主动提出清查二房与渡边家的往来。他这是在撇清——也是在向钟翰文表忠心。但他骗不了我。他不是真的要撇清,他是在等。等他父亲彻底退场,等二房由他全权接手。到那时候,他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渡边健次重新坐回榻榻米上,拿起一只新的青瓷茶杯,斟上热茶:“叔父,让人给钟庆堂带句话。就说——渡边家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樱计划还在推进,我们需要苏城的合作伙伴。钟翰武不行了,他可以。”
法租界,一家隐秘的茶馆里。
钟庆堂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只青瓷茶杯,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手下恭敬地低着头:“少爷,是真的。宋云澜今天给钟巧英送聘礼,十几辆马车,整个苏城都轰动了。这样一来,渡边先生的提亲就彻底泡汤了。”
“废物!”钟庆堂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裂,茶水溅了一地,“宋云澜,钟巧英——你们竟然敢坏我的好事!竟然敢联手对付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立刻派人去苏城。盯着钟家老宅,盯着钟巧英的一举一动。另外,去散布消息——就说钟巧英为了保住钟家,不惜用婚约攀附宋家。说他们的婚约是假的,是互相利用。让苏城的人都看不起钟巧英,让钟家颜面扫地。”
“是,少爷,我立刻去办!”
“等等。”钟庆堂叫住他,“渡边先生那边,先不要联系。现在联系,太被动了。等我在苏城站稳脚跟,等钟翰文对我放松警惕,等我摸清宋云澜和钟巧英的底细——再去找渡边先生谈合作。到那时候,不是我求他,是他求我。”
手下应声而去。钟庆堂独自坐在角落里,拿起一只新的茶杯,斟上茶。指尖微微颤抖。钟巧英,宋云澜,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苏城钟家老宅里,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
巧英站在庭院里,手里攥着那张图纸。立春纹——安。她把图纸收进袖中,转身走向书房。春桃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走到书房门口,巧英忽然停下脚步。春桃也停下来,不远不近,三步之遥。
“春桃。”
“是,小姐。”
“你以后,不用走在我后面。”巧英转过身看着她,“走在我旁边。”
春桃的眼底又起了一丝波澜。比上一次更明显,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小姐。”
巧英推开门,走进书房。春桃跟了进去,这一次,走在她旁边。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并排站着,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