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陈树生走后的第一天。苏城的年味彻底散了。巷子里的花灯撤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前的红春联被晨风卷起了边角,孩子们背起书包上学堂,大人们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运河边的柳树还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极小的芽苞——春天快到了。
钟庆堂坐在钟记绸布庄的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老陈从外面进来,把一沓账本放在桌上。“少爷,城外三家铺子的账目都理清了。老太爷在的时候,账上亏空了两千三百大洋,其中一千两是他私人挪用的,另外一千一是经营不善亏掉的。铺子里的存货也被他低价卖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滞销的陈货。”
钟庆堂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得仔细。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他爹打理这些铺子的时候,进货全凭人情,出货全看面子,账目一团乱麻。他从岛国回来之后,不止一次跟他爹说要整顿铺子,换掉那几个吃闲饭的伙计,理清账目,按市场行情定价。他爹每次都应着,转头照样赊账给老熟人,照样从铺子里拿钱去填渡边一郎的窟窿。在他爹眼里,铺子是捞钱的工具,不是做生意的地方。他看不上。他从岛国学回来的那一套——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市场定位——在他爹眼里是“书呆子的把戏”。
“老陈,你说,我爹替渡边一郎办了这么多年事,得了他多少好处?”
老陈想了想:“渡边一郎给老太爷开过几次大单子,每次老太爷都乐得不行。不过那些钱老太爷转头就花了,送礼、请客、充场面,铺子里没落下几个子儿。”
钟庆堂合上账本。十七岁那年,父亲说替他打点好了留学的事——三井商社资助的,去岛国读商科。他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到了岛国才知道,那是渡边一郎替他安排的名额。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三年学费,都是渡边一郎替他交的。他在岛国学了一身本事,回到苏城,发现父亲还是在替渡边一郎跑腿。他在早稻田大学课堂上学到的“商业独立”“品牌自建”“供应链话语权”,回到苏城之后发现全是空谈——父亲根本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跑腿,和一个能替他传宗接代的儿子。
后来他见到了渡边健次。渡边一郎的侄子,早稻田商科毕业,比他大八岁。和他叔叔不一样,渡边健次不谈“中日亲善”,不谈“大东亚共荣”,只谈生意。他说:“钟少爷,你父亲是我叔叔的人,但你可以是我的人。我叔叔喜欢养狗,我喜欢养鹰。狗听话,鹰不听话。但不听话的鹰,飞得比狗高。”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和他爹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爹是渡边一郎的狗,他不做任何人的狗。
“老陈,我爹被关进警察局之后,渡边健次那边有没有派人来问过?”
“问过两次。一次是正月初十,一次是正月十三。都是渡边健次的人,问少爷您什么时候有空去沪上一趟。”
钟庆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沪上——不是关心他爹的死活,是关心二房的生意谁来接手。准确地说,是关心二房在苏城的丝线渠道还能不能继续替渡边家办事。他父亲替渡边一郎做了这么多年事,到头来只换来渡边健次一句“不小心”。三年学费的人情,他爹用十几年替渡边一郎加倍还了。他不欠渡边家什么。
“老陈,你回话过去,就说我正月十八去沪上,亲自拜访渡边健次先生。我一个人去。不用随从,不用礼物。我不依附任何人,也不带任何人的影子。只有我自己。”
正月十八,沪上,渡边健次的私人会所。
渡边健次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看见钟庆堂进来,微微抬手。“钟少爷,稀客。请坐。”
钟庆堂在他对面坐下。侍者端上茶,他接过,却没有喝。“渡边先生,我父亲被关进警察局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渡边健次点了点头。“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不过,他太不小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钟庆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他爹替渡边一郎卖了十几年的命,到头来只换来渡边健次一句“不小心”。渡边一郎的人倒了,渡边健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他眼里,渡边一郎养的那些棋子——钟翰武、苏曼婷——都是旧时代的废物。他看不上他叔叔那套“拿钱砸、拿药压”的粗暴手段,他要的是更聪明的人。所以他才在钟庆堂留学的最后一年,单独见了他一面,说“你可以是我的人”。
“渡边先生,我父亲的事已经过去了。二房现在由我全权打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渡边先生还需要苏城的渠道吗?”
渡边健次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笑了。“钟少爷,你比你父亲直接。你父亲来找我叔叔的时候,总是先绕一大圈,说钟家的家产,说大房怎么欺负他,说巧英怎么不识抬举。等他绕完,茶都凉了。你和他不一样。”
钟庆堂没有接这个话。“渡边先生,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替渡边一郎先生办事,那是他的选择。我今天来,是替我自己谈生意。苏城的丝线渠道——城外三家铺子、苏城六家丝线行的长期供货合同、湖州七家丝农的独家收购权——这些,现在我手里。渡边先生需要,我们可以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丝线价格按市价走,不打折。第二,我的铺子独立经营,渡边家不插手。第三——我不做任何人的附庸。我父亲替我交了三年的学费,这个人情,他用十几年的鞍前马后加倍还了。我欠渡边一郎先生的人情,已经由我父亲替我清了。我不欠渡边健次先生什么。今天我来这里,谈的是合作,不是投靠。”
渡边健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好。合作就合作。你比你父亲有趣得多。我叔叔养的那些人——钟翰武只会点头哈腰,苏曼婷哭哭啼啼——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跟我谈条件的。你父亲在我叔叔面前只说过一句话——‘渡边先生说得对’。我今天说了三件事,每一件都跟他说得不一样。”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但钟少爷,苏城不止你一个人有渠道。我叔叔那边还攥着苏曼婷,虽然她现在不太听话了,但她在苏城织染业的人脉还在。我叔叔的手段你也知道——拿药压了她二十年,压到她喘不过气。这几天她那批药快断了,就是最好的时机。我叔叔会让她乖乖回去的。你要独立,我理解。但你一个人,守得住?”
钟庆堂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但他没有躲避渡边健次的目光。“渡边先生,苏曼婷是令叔的人,我不抢。但她心思摇摆不定,未必真的听话。至于巧英——”他顿了顿,“她根基虽稳,但染坊掌柜们的心思并不在一条线上。只要绕开她身边那些援手,就能让她在市场上孤立——先毁掉她货源更新的节奏,再把她能卖货的出路一条条收窄。我手里有丝线,她手里有技术。正面对攻,胜负难料。但她的软肋在人心——太重感情的人,怕的不是对手太强,是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站到对面去。苏城十八家染坊,我不会全拉过来,只需要几个。”
渡边健次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慢慢来——这是你的节奏。我叔叔喜欢快刀斩乱麻,我喜欢慢火炖汤。”他把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孙德胜,那个从不与人交往的电报局老报务员。方脸,浓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
“陆怀瑾在苏城的情报网,全压在这一个人身上。他姓孙,是陆正廷当年的通讯兵。苏城每一封发往沪上的电报,都会多抄一份送到陆怀瑾手里。你父亲发给令叔的电报,苏曼婷发给令叔的电报,都会被他截获。”
钟庆堂的后背微微发凉。他原以为电报往来是安全的——二房的生意联络,密电码加密,没人能破译。但孙德胜不需要破译。他只需要把电报原文抄录下来,直接送到陆怀瑾手里。陆怀瑾不需要知道内容,他只需要知道谁在跟谁联络、什么时间、发往哪里。这些信息本身,就足以拼凑出一张完整的情报网。他爹钟翰武输得不冤——不是输在不小心,是输在每一步都被陆怀瑾看在眼里。
渡边健次将照片收回袖中,重新靠在沙发背上。“你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我要巧英在市场上被彻底孤立。至于陆怀瑾那边,我会想办法。令叔那边我来协调——他手里还攥着苏曼婷,让她继续唱她的白脸。你唱你的红脸。你在商场上围她,令叔在暗处逼她,苏曼婷在明面上孤立她。三面合围,让她无路可走。”
“让她自己走进来。”
“对。走进这间屋子,坐下,亲口说出‘合作’。”渡边健次端起清酒,“这份功劳,令叔和我各一半。你那份,是你自己的——我不碰你的渠道,不看你的账本,不问你赚了多少。你不是你父亲,不值得为别人做一辈子棋子。”
钟庆堂端起面前的茶盏,碰了一下渡边健次的酒杯。“各凭本事。”两只手在茶几上方握了一下。渡边健次的手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钟庆堂的手稳而有力。
从渡边健次的会所出来,已是傍晚。钟庆堂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老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谈得怎么样?”
“成了。丝线价格按市价走,铺子独立经营,他不插手。”钟庆堂闭上眼,“另外,他让我盯着云锦坊——巧英的一举一动,宋云澜的物资流向,陆怀瑾的军需订单,还有苏曼婷的动向。他不是渡边一郎,他不养狗,他养鹰。今天这场谈判,他从头到尾没有威胁过我一句,没有提过我父亲欠渡边家的人情。他只是在最后告诉我——陆怀瑾手里握着孙德胜,我爹的每一封电报都被截获过。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站他这边,他会护着我;站他那边之外,他也会让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
“那少爷打算站哪边?”
钟庆堂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哪边都不站。我站我自己。他养鹰,鹰是不站队的。鹰只在自己的地盘上飞。他需要苏城的渠道,我需要他的资金和货源。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那苏曼婷那边……”
“苏曼婷是渡边一郎的棋子,不是我的。我爹也是渡边一郎的棋子。两个棋子,一个倒了,一个还在挣扎。渡边一郎现在肯定在逼她重新站队——拿她儿子的药,拿她绸庄的流水,拿她在苏城织染业的名声。陆怀瑾截获了那些电报,他一定在想办法破局。云锦坊明天要开始教基础染法了,十八家染坊的掌柜们都会去。这三条线,最后都会交汇在一起。交汇点就是苏曼婷——她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多一份胜算。”
马车驶过苏城城门口的石拱桥。钟庆堂掀起车帘,看着窗外。云锦坊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在暮色里咔哒咔哒地响着。巧英正在织锦,他不知道她在织什么纹样,但知道她不会停。
与此同时,苏城军需处临时驻地。陆怀瑾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苏城地图。他的手指在钟记绸布庄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钟庆堂今天去沪上了?”
“是。正月十八,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随从。”孙德胜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油纸信封,“这是钟庆堂这几日发出的所有电报抄件。”
陆怀瑾接过信封,拆开,快速翻看。有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发报人是钟庆堂,收报人是沪上一家名为“永昌和”的药行。内容很短:“苏记绸庄苏掌柜之子所需西药,前由家父经手。家父入狱,渠道中断。请贵行继续供货,价格可议。庆堂。”
他的手指在这封电报上停住了。苏曼婷被渡边一郎拿捏了二十年,就是因为儿子苏家俊的药。宋云澜从海外调了药之后她才暂时摆脱。如今钟翰武入狱,他手中的药材渠道断了,钟庆堂接手续上——钟庆堂是渡边健次的人,这份电报表面是续供药品,实则是渡边健次在重新编织控制苏曼婷的网。渡边叔侄,两条线,一个目标。
“孙叔,苏曼婷那边怎么样?”
“钟少爷发的这封电报次日,就有一辆沪上牌照的卡车停在苏记绸庄门口,卸了两箱药。不过苏掌柜在问清楚供货方之后,让人把药搬回车上了,没碰。”
陆怀瑾微微抬眼。“退回去了?”
“是。苏掌柜说,‘我儿子的药不劳钟少爷费心’。但家俊少爷的药还剩最后半个月的量,宋先生下一批药还在路上,中间有七八天的空档。”
“七八天。”陆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军需处正好有一批进口药品要运到沪上,可以分一部分出来。不要以军需处的名义。以沪上‘同德堂’药房的名义。另外,陈树生回北平之前,是不是在药房留过家俊的用药方案?”
“留过。同德堂的留方簿上,有陈树生写的完整用药方案,附了详细的用法用量。”
“那就按他的方子配药。药送到苏记绸庄的时候,提陈树生的名字。不要提军需处,不要提我的名字。”
孙德胜应声去了。陆怀瑾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朱记茶庄。渡边一郎的那间暗室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通风槽。苏曼婷如果再去那里,就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被迫的,第二次是她自己选的。第三次——她还会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苏家俊的药不断,苏曼婷就还有选择。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选择留给她。
入夜,苏记绸庄。苏曼婷独自坐在账房里,面前放着那把并蒂莲油纸伞,还有那块贴身戴了二十年的并蒂莲玉佩。渡边一郎昨天又派人来了。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带了一句话:“苏女士,渡边先生说你心里清楚这药一断,家俊就没了。钟翰武倒了,他的渠道自然断了。能替家俊续上药的,只有你。”
只有你。可笑。当年是只有渡边,如今是只有她。她这辈子,从跪在苏宛卿面前求她教织法那天起,就一直在做选择。嫁给丈夫是父母之命,在丝绸商行做伙计是丈夫安排,恨苏宛卿是她自己的——她唯一自己做过的选择,就是恨。生了家俊之后守寡、养家,每一次都是被事情推着走。现在,渡边一郎又在拿她儿子的命逼她做了。她做了二十年,做够了。
“掌柜的,外头有人找。”伙计探进头来。
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上头印着“同德堂”的字样。“苏掌柜,沪上同德堂药房托人送来的。说是您订的药,按方配的。”
苏曼婷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瓶西药,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同德堂?我没在同德堂订过药。”
送药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只管送,不知道谁订的。药房的人说,是一位姓陈的先生之前留的方子,按方配的。”
姓陈。苏曼婷捏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树生。那个从北平来的年轻人,在走之前,把家俊的用药方案留给了同德堂。他什么都没跟她说,只是把方子留在了药房,让人按时送药。“这药……收下。按方子按时给家俊服。”她把药瓶攥在手里,“去查一查,同德堂背后是谁。”
伙计应声去了。过了大半个时辰,伙计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掌柜的,同德堂表面上是沪上的药房,实际上是军需处管的,陆怀瑾陆长官批的条子。送药的人是军需处的便衣。”
陆怀瑾。苏曼婷闭上眼。那个沉默的军人,在元宵夜送了一盏不会灭的六角宫灯给巧英,又一声不吭地替家俊续上了药。他做这些不是因为想帮她——是因为家俊的命,也是巧英想护住的东西。巧英把茶放在她身旁的地上,说“那就先活着”。陆怀瑾替家俊续上药,说“不要提我的名字”。他们都在替她守着最后一点活路。而她差一点,就亲手把这条路堵死了。
她拿起桌上那封写好的回函——给渡边一郎的,只有一句话:“渡边先生,药我自己找。不劳费心。”她把信封好,叫来伙计,“明天一早,送到朱记茶庄。”
窗外,云锦坊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在夜色里咔哒咔哒地响着。巧英坐在织机前织惊蛰纹,春雷乍动,万物苏醒。她不知道苏曼婷今夜做了什么决定,但她相信,那个撑着并蒂莲伞的女人,一定会亲手把那扇暗室的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