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云锦坊的织机声恢复到了过年前的节奏。
陆怀瑾的军用通道打通之后,染剂和丝线陆续从沪上仓库运来,不再经过苏城本地丝线行。钟庆堂掐不住原料,围城的第一层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巧英把工人分成三班,织机昼夜不停,第一批电光锦的交期还剩两周,进度已经追上了大半。
这天傍晚,陆怀瑾来清点第二批物资。结束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巧英在织机前穿梭引线。织机上是一匹还没完成的新锦缎——惊蛰纹的底色已经打好了,翠绿中透着一点孔雀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惊蛰纹——春雷乍动。”
巧英的梭子从左手换到右手。“你还记得这纹样的名字?我只给你看过一次,在元宵节那张宫灯的面上。”
“宫灯我回去之后对照过军需处那份民用纹样档案,惊蛰是排第三个。你织的这个好像比档案里更密——加了暗线,还是这一批经纬比例不同?”他踱到巧英身侧稍后一步,微微俯下身去看织机一侧的张力调节轮,用手指着她改动过的旋钮。
巧英停下梭子转过脸。他站的角度比她预想的近,肩章上的银星恰好擦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躲,只是用手背把头发压回去。“是暗线。这批电光锦要在水上船舱里用,防潮要求比上一批更高。”她拿起旁边的教案翻开固色工艺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树生哥走之前帮我调过温控配比,我按你的军用规格改了改。”
陆怀瑾低头看教案,前襟几乎擦着她的袖口。教案上那行字旁边有巧英新添的注释——明矾多加半份,水温降三度,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他指着星号问:“这是军需处改的?”
“这是你改的。”巧英的声音很轻,“你上次来调配比的时候说过,军需规格里防潮等级比民用高一级。我记得,所以做了记号。”
陆怀瑾没有接话。他把手指从星号上移开,重新站直。春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侧过头去望了望门口,好像才意识到距她有多近。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将教案合上放回她织机旁边的搁板,然后走回清点物资的条桌前,拿起毛笔继续在清单上画勾。他的手很稳,签名时那一笔陆字比平时略长一些。
二月初八,倒春寒。气温骤然降了好几度,运河边刚鼓起的柳树芽苞又缩了回去,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巧英裹着旧棉衣在织机前坐了一上午,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梭子换手时差点滑脱。下午陆怀瑾带人来送第三批物资的时候,看见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没有说什么,只是解下自己的军大衣,放在她肘边那条旧板凳上。然后他到院子里走了一圈,检查后门的物资堆放,又和前院的看守交代了几句。回来之后军大衣还在板凳上叠得整整齐齐。
“陆长官,你自己不冷?”
“军需处还有一件。这件先放这里。”
巧英没有再推辞。她穿上那件军大衣,袖子很长,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继续织惊蛰纹。陆怀瑾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厂房门口,对着光线翻看新到的物资清单。两个人隔着一台织机,一个织锦,一个看清单,只有梭子穿行的咔哒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巧英忽然停下手里的梭子,转头看着他。
“陆长官,你每次来云锦坊都待到物资清点完才走,但军需处的清点本来不需要你亲自来。你送完货可以直接回驻地的。”
陆怀瑾把物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纸面上。“驻地不在苏城。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这里至少有人在织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巧英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动起来,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冻的。
那天傍晚陆怀瑾离开的时候,军大衣留在了巧英肩上。她送他到巷口,想把大衣还给他,他只说了一句“白天挡风,夜里挡寒”,转身走进了暮色里。她站在巷口,拢紧那件军大衣。衣领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体温,正随着晚风一点一点慢慢散。
二月十二,码头上的僵局已经拖了多日。陆怀瑾带着一纸调令和几个便衣士兵来了云锦坊,理由很简单——“配合军需处的生产保护”。用面粉箱改装的染料和棉纱筒夹带的丝线,不走民用码头,直接到云锦坊后门的军用临时仓储点。当天深夜,第一批绕过封锁的货已经悄悄搬了进去。
次日清晨,陆怀瑾亲自过来清点物资。结束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巧英身边。“码头上的僵局会继续拖,但他压不住所有的路。苏记绸庄那边还在正常运转,苏掌柜暂时没再接触渡边家。”
他转身要走,巧英忽然叫住他。“陆长官,这件军大衣——袖口上沾了染剂,我洗过了。青色染剂洗不干净,留了一块印子。”她手里捧着那件军大衣,臂侧的布料上果然有一小片淡青色的印记,是洗过之后残留的孔雀蓝。她想解释这是怎么沾上的——那天她穿着这件军大衣调染料,袖子不小心浸了染液,但忽然又觉得解释这些太琐碎。
陆怀瑾接过军大衣,看了一眼那片淡青色的印记。然后他把大衣重新披在她肩上。“一件旧军服。你这几天搬货的时候穿,白天挡风,夜里挡寒。军需处不缺这一件。”
巧英抓住大衣的领口,他正低头给她顺好肩头的褶皱。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背,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冻得发僵,这让他想起第一次来云锦坊时她蹲在废墟上扒那些烧焦的丝线,十根手指没一处好皮。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不再冰冷。“忙完这阵,你可以多休息一些。”
巧英抬头看着他,没有挣开。“是我自己想守着这批电光锦,交期不能误。”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军人的距离。巧英看着他走远,把军大衣拢紧了些——衣领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二月十五,城南码头的僵局还在继续,但钟庆堂的心思已经转向了苏曼婷。他让老陈以“钟记绸布庄”的名义给苏记绸庄送了一箱南美进口的奎宁,附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提条件,没有说合作。苏曼婷收到这批奎宁之后没有拆封,只是把药箱收在账房角落,压在柜台底下最深处,不碰也不退。但每次走进账房,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扫过那个角落。
这天下午,陆怀瑾来云锦坊送物资清单时提了一句:“苏掌柜把药箱压在柜台底下,没拆,也没退。她在等自己说服自己。”巧英点了点头。“她在想,同德堂的药还能撑多久。”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同德堂的药可以一直撑下去。但苏掌柜需要知道这一点——她需要亲眼看见,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恩赐’也能活。”
二月十八,雨水。苏城运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岸边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云锦坊的教室里,周德馨照常坐在第一排低头记着配比笔记,陆续又多了两张新面孔。
这天下午,春桃撑着伞跑到码头去接从军需处来的便衣运输队,巧英一个人坐在织机前低头对着教案核对春分纹的配色。陆怀瑾走进来的时候她没听见脚步声,直到一只手把教案上春分纹的燕子衔枝图轻轻按住,另一只手把一个军用饭盒放在她膝盖上。“先吃饭。”
饭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红豆粥,还冒着热气。巧英愣了一下。“军需处什么时候开始送红豆粥了?”
“不是军需处。”陆怀瑾把筷子递给她,“桃花巷孙婶做的。她的手艺在整条巷子里是最好的——以前家父在苏城养伤的时候,就是她每天给家父送饭。我今天路过桃花巷,顺便请她多煮了一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她知道是给云锦坊的钟大小姐煮的。说你一个人撑着织坊,连日赶工,该喝碗热粥。”
巧英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熬得很烂,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和母亲煮的味道有几分像,又不太像。她端着碗继续吃,陆怀瑾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物资清单,借着织机旁边的灯光批阅。两个人隔着一只军用饭盒的距离,各自低头做各自的事。只有织机旁边的铁炉上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红豆粥的甜香,弥漫在春初微凉的厂房里。
这天傍晚放学后,周德馨照例收拾了笔记本,慢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巧英。“钟大小姐,上回您说,‘一个人也是课’。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今天这课不止一个人了——多了几个。”他顿了顿,“您在织机上织的那匹电光锦,花样跟上一个节气不一样了。是不是新的?”
巧英低下头,看着织机上已经完成大半的春分纹——燕子衔泥,名“南燕衔枝”。她点了点头。“是新的。”
周德馨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那只旧布包,佝偻着背慢慢走出厂房。他走得很慢,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春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小姐,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巧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织春分纹。梭子穿行,丝线起落。围城还没破,但城门已经松动了。
傍晚,钟庆堂回到西院。堂屋里亮着灯,张氏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一件新夹袍。钟明轩趴在桌上看画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亮。
“哥!你回来了!娘说你这几天都在铺子里忙,连晚饭都不回来吃。”钟庆堂在母亲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件夹袍看了看——针脚密密匝匝,比上一件又密了几分。“娘,上一件棉袍还没穿旧,这件不急。”
张氏没有停手里的针线。“春天了,棉袍太厚,夹袍刚好。你每天在铺子里坐到半夜,回来的时候风凉。庆堂,娘听说你把城南码头的几家货栈都压住了。你巧英妹妹的货船被你拖了好些天。”
钟庆堂沉默了一瞬。“娘,生意上的事——”
“娘不是要管你。”张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娘只是想问你——你做这些,心里痛快吗?”
钟庆堂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暮色渐浓,堂屋里只有针线穿梭的细密声响。“不痛快。但不痛快也得做。爹替渡边一郎跑了半辈子腿,到头来只换来一句‘不小心’。我不能再走他的路。钟家二房的生意,不能一直被人捏在手里。”
张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缝扣子。“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想的——不想被人捏在手里。后来他选了渡边一郎,以为那是出路。你比他聪明,可你走的每一步,别人也都在看着。”
“我知道。”
钟明轩从画册上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哥,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张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收拾针线笸箩,没有说话。钟庆堂看着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明轩,爹做了错事,得在里头待些日子。你在家好好听娘的话,好好念书。过几天哥带你去运河边放风筝。”
“真的?”
“真的。”
钟明轩低下头,用手指在画册边缘反复划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巧英姐姐上次在祠堂里说,钟家的事是钟家人自己的事。那爹的事,是不是也是钟家的事?”
钟庆堂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弟弟——这个虚岁才九岁的孩子在祠堂里听见了那句话,记了这么久。“爹的事,是爹自己的事。我们做好我们自己,就是钟家人了。”钟明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画册。张氏在一旁安静地收拾针线笸箩,把碎布头折得一丝不苟。
同一夜,钟家东院。巧英摆好碗筷,今晚只有爹、她和巧明围坐在堂屋里。饭后巧明把描红本递给姐姐检查,钟翰文坐过来聊了聊老宅顶上又漏了两片瓦,打算过几日请张瓦匠来修。
“巧英,”钟翰文忽然放低声音,“钟庆堂今天在城南码头又加了一成滞港费。我下午听老吴说的。”
巧英点了点头。“我知道。陆长官的军用通道还能撑一阵。宋云澜从沪上调来的船,也在改走支流。会有办法的。”钟翰文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巧明在一旁把描红本小心收进书包,忽然抬起头问:“姐,陆长官今天是不是又来了?我看见他坐在厂房门口批文件。”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他来送物资。”
“哦。”巧明歪着头想了想,“他每次来都坐很久。比宋大哥坐得还久。”巧英没有回答。她低头喝汤,耳根微微泛红。钟翰文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窗外月光并不明朗,云锦坊的那几排灯笼正透过巷口隐隐照亮远处的石板路。她身上还披着那件袖口沾了染剂的军大衣,衣领上残留着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