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天还没亮，陆怀瑾就起来了。
他换好衣服，把那三把新锁拎在手里，先在灶房找到春桃。“春桃，巧英起来了吗？”
“没呢。小姐昨晚很晚才睡，我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的。”春桃压低声音，“陆先生，您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
陆怀瑾愣了一下。“没有。”
“那她怎么睡不着？以前从没这样过。”
陆怀瑾没有回答，提着锁走出了灶房。他先去后门，把旧锁卸下来。铁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要转好几圈才能打开。他用了把钳子，三两下就把锁拆了，把新锁安上去。新锁是铜的，沉甸甸的，钥匙有三把。他把一把钥匙装进口袋，另外两把放在门框上面的横梁上。
然后是库房。库房的门是木头的，门框有些松动。他检查了一下，找了几颗钉子，把门框重新固定好，再安上新锁。最后是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本来就结实，他换了一把更结实的锁，又在门上加了一道插销。
春桃端着粥走过来了，看见他在实验室门口忙活。“陆先生，您还没吃早饭呢。”
“忙完再吃。”他把插销装好，试了试，很牢固。“春桃，这把锁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给巧英，一把给陈树生。谁都不许再配。”
春桃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后门那把锁，钥匙在门框上面。巧英知道就行，别告诉别人。”
春桃又点了点头。“陆先生，您这是要走吗？怎么像在交代后事似的？”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进灶房喝了两碗粥，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红豆架旁边等着。
天慢慢亮了。巧英从屋里走出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没睡好。她看见陆怀瑾站在红豆架旁边，手边放着那把匕首。
“起来了？”陆怀瑾转过身，“我教你用刀。”
巧英走过去，接过匕首，抽出刀鞘。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照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你看好了。”陆怀瑾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拿刀的手，“握刀要稳，不能抖。手腕要硬，手肘要软。刺的时候用的是腰力，不是臂力。”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有茧，粗糙的，带着枪油和火药的味道。巧英没有动，任他握着。
“往前刺，用力。”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沉沉的。
巧英往前刺了一下，动作比昨晚利落了一些。
“再来。”
她又刺了一下。这一次手臂没有僵硬，刀尖稳稳地向前，刺穿了面前的一片红豆叶。
“不错。”陆怀瑾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学东西快。多练练，以后遇到危险，至少能挡一下。”
巧英把匕首插回刀鞘，握在手里。“怀瑾，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陆怀瑾看着她，“今天还有事要做。王掌柜那边，我还要去盯。马德胜和那个女人，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云锦坊。”
“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陆怀瑾的语气很坚决，“你在坊里待着，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
巧英看着他，没有争辩。她知道他说的对。但她不喜欢被人保护。
辰时，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边走边喝。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陆怀瑾站在红豆架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树生？”陆怀瑾先开口。
“是。”陈树生端着粥碗，没有往前走，“陆怀瑾？”
“是。巧英昨晚给了我你配的药膏，谢谢。”
陈树生喝了一口粥。“不客气。手好了吗？”
“好多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但枝叶各长各的。
“银杏酸的事，巧英跟我说了。”陆怀瑾说，“你帮了她大忙。”
“帮的是云锦坊，不是她一个人。”陈树生的语气很平淡，“我是钟家的亲戚，应该做的。”
陆怀瑾点了点头。“你在清华学的是化学？”
“嗯。染料方向。”
“那正好。”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军需处需要一种新的涂层材料，要求防水、透气、不刺激伤口。这是技术参数。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研发成功的话，军需处会下大订单。”
陈树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功。”陆怀瑾的声音重了一些，“前线的伤兵等不了。”
陈树生抬起头，看着陆怀瑾。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我会做出来的。”陈树生说完，端着粥碗走回了实验室，关上了门。
陆怀瑾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巧英站在账房的窗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
春桃端着茶进来了，看见巧英站在窗前发呆，小声说：“小姐，刚才陆先生和陈先生在院子里说话了。”
“我看见了。”
“说的什么呀？隔得太远，听不清。”
巧英转过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什么。男人的事，你别管。”
春桃撅了噘嘴，没敢再问。
午后，钟庆堂急匆匆地来了。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巧英，出大事了。”
巧英放下手里的账本。“说。”
“王掌柜今天早上被人打了。”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谁打的？”
“不知道。今天一大早，有人去他铺子里敲门，他开了门，进来两个人，蒙着脸，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完之后说了一句话——‘管住你的嘴’。”钟庆堂的声音有些发抖，“王掌柜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躺在家里起不来。他儿子来合作社找我，说他爹有东西要交给我。”
“什么东西？”
钟庆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是王掌柜写的。他让我转交给你。”钟庆堂把信递过来。
巧英接过信，展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忍着剧痛写的。
“钟大小姐：我对不起你。那两百斤德国丝线，是马德胜硬塞给我的。他说我不收，就要我全家好看。我收了，给了他一成的回扣。昨天那个女人来找我，让我把云锦坊的图纸画给她。我没画，她就让人打了我。钟大小姐，你小心。那个女人不是华国人，她说话带着东洋口音。钥匙是库房的，那两百斤丝线我动都没动过，原封不动还给你。我王德贵做了一辈子生意，没做过亏心事。这次栽了，是我活该。你要是能饶我一条命，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巧英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堂哥，王掌柜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他儿子守着他。”
“你带我去看看他。”
钟庆堂愣了一下。“巧英，你不能去。太危险了。那些人还在盯着。”
“正因为他们在盯着，我才要去。”巧英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匕首，别在腰间，“王掌柜被打，是因为他没画出图纸。他保住了云锦坊，我不能让人白挨打。”
钟庆堂看着她腰间的匕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从来没见过巧英带刀。
春桃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小姐，您不能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有事的。”巧英打断了她，“堂哥，你带路。怀瑾在外面盯梢，我们先去找他，让他一起去。”
三个人出了门。钟庆堂走在前面，巧英跟在中间，春桃非要跟着，拦都拦不住。他们先去找陆怀瑾。
陆怀瑾正在王掌柜铺子对面的茶馆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眼睛一直盯着铺子的方向。他看见巧英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王掌柜被打断了肋骨，我去看看他。”巧英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让我一个人去，那就一起去。”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他知道拦不住她。
四个人往王掌柜家走。王掌柜的铺子在城东，离云锦坊有两里路。他们走得很快，巧英的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春桃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到了王掌柜家门口，门虚掩着。钟庆堂推开门，四个人走进去。院子里堆着几匹布，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王掌柜的儿子从屋里跑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泪痕。“钟大小姐，您来了。”
“你爹呢？”
“在屋里躺着。”
巧英走进屋里。王掌柜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他的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看见巧英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巧英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王掌柜，你的信我看了。丝线的事，我不怪你。打你的人，你认识吗？”
王掌柜摇了摇头，声音很虚弱。“不认识。蒙着脸，但听口音像是本地人。指使他们的人，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穿着旗袍，戴面纱。说话声音很细，但很冷。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东洋话。”王掌柜咳嗽了两声，“钟大小姐，她不是华国人。她是日本人。”
巧英的手握紧了。日本女人。渡边健次的同伙。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钟家的织锦秘法，一定要拿到。拿不到，就毁了’。”王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弱，“钟大小姐，你要小心。他们不只是要配方，他们要把云锦坊连根拔掉。”
巧英站起身，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床边。“王掌柜，这是二十块大洋，你先拿着养伤。丝线的事过去了，你安心养病。伤好了，合作社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王掌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钟大小姐，我王德贵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巧英转过身，“堂哥，你留在这里照顾他。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钟庆堂点了点头。
巧英、陆怀瑾和春桃走出王家，沿着巷子往回走。走了没几步，陆怀瑾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巧英。
“别动。”
巧英站住了。前面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个子很高，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后门，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伸出来，然后是旗袍的下摆，深蓝色的，绣着白色的梅花。一个女人从车里走出来，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一双眼睛。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她站在巷口，看着巧英。
巧英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女人开口了，声音很细，很柔，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异样的腔调。“钟巧英小姐？”
“我是。”
“久仰。”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面纱轻轻颤动，“我姓山本，山本雪子。渡边先生让我向您问好。”
巧英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匕首。
山本雪子看见了她的动作，笑得更深了。“别紧张，钟小姐。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钟家的织染秘法。您开个价。”山本雪子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渡边先生很有诚意。上次他亲自来，不小心受了伤。这次派我来，是想好好谈。”
陆怀瑾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巧英身前。“没什么好谈的。请你离开。”
山本雪子看了看陆怀瑾，又看了看巧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这位是……陆长官？久仰久仰。您在前线辛苦了。”她顿了顿，“不过，您现在在苏城，不是在战场。有些事情，您管不了。”
陆怀瑾的手也摸向了腰间。他没带枪，但身上有一把短刀。
山本雪子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我说了，今天只是打个招呼。”她转过身，准备上车，又回过头，“钟小姐，您好好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希望到时候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街角。
巧英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腰间的匕首，指节发白。
陆怀瑾转过身，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巧英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回坊里。”
三个人沉默地走回云锦坊。春桃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进了门就把门闩上了，还搬了一把椅子顶住。
巧英走进账房，坐下来，把匕首放在桌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陆怀瑾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巧英，三天后她会再来。你想怎么办？”
巧英沉默了很久。“怀瑾，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可以多待几天。”
“不行。前线需要你。”巧英抬起头，看着他，“你回去。这里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不了。山本雪子不是普通的商人，她是日本军部的人。”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军需处听说过她。她专门负责在华国搜集情报、收买人才、窃取技术。她比渡边健次危险一百倍。”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就更不能让你留在这里。你留在这里，她也盯上你了。”
“我不怕被她盯。”
“我怕。”巧英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了，“怀瑾，你回前线。云锦坊的事，我有树生哥，有堂哥，有春桃，有爹。我能撑住。”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巧英，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陆怀瑾伸出手，想摸她的头发，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好，我明天走。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山本雪子再来，你不要一个人见她。叫上钟庆堂，叫上陈树生，叫上所有人。不要单独跟她在一起。”
巧英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入夜，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她把“经纬之心”翻开，却没有写字。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是我。”陆怀瑾的声音。
巧英放下笔，走过去开了门。陆怀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春桃煮的，让我端给你。”他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巧英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温的，刚刚好。
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蛙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运河上偶尔传来船夫的夜号，断断续续的，像叹息。
“怀瑾。”
“嗯。”
“你怕不怕？”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怕死。是怕回不来，再也看不见你。”
巧英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银耳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把碗放下，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那你就别死。”
“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我尽量。”巧英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怀瑾，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哭的。”
陆怀瑾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骗了我。你说你尽量，你没做到。我不为骗子哭。”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过水面。“好。那我一定做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巧英，那把匕首，你好好带着。用它保护自己，也用它等我回来。”
他走了。
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那碗还剩半碗的银耳汤。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一滴都没剩。
然后她翻开“经纬之心”，提起笔。
“七月十九。怀瑾明天走。山本雪子来了，日本人，女人，眼睛很冷。王掌柜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他没画图纸。他保住了云锦坊。我给他说‘伤好了回来’。山本雪子说三天后再来。怀瑾说‘用它等我回来’。我等他。我不哭。我不为骗子哭。但他不是骗子。他不会骗我。他不会死。”
她合上账本，放进抽屉。拿出那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吹灭了灯，在黑暗里躺着。
她听见隔壁实验室的门开了又关，是树生哥。她听见灶房里春桃在哼歌，声音很轻。她听见院子里的红豆架在夜风里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三天。
三天后，山本雪子会再来。
她要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