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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第30章 外贸订单-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章 外贸订单
    沪上之行第二日,晨光微熹。

    巧英是被窗外的汽笛声叫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夜那些混混的阴影还在心头,但她没有时间害怕。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她起床洗漱,换上一件素色旗袍,外头罩一件薄呢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母亲留下的那对珍珠耳钉。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却也更沉稳了。

    她对着镜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钟巧英,”她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上午九点,宋云澜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身后跟着账房先生老周,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都准备好了?”他问。

    巧英点头。陈树生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连夜整理好的材料。

    “走吧,先回我家。”宋云澜说,“我娘说了,让你们吃了午饭再过去。下午三点的约,时间来得及。”

    宋家宅子里,沈淑仪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子菜。她看见巧英,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气色比昨天好。昨晚睡得好吗?”

    巧英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她不想让沈淑仪担心。

    陈树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宋云澜带着他们上了三楼书房。门关上,书房里安静下来。

    “东西都带齐了吗?”宋云澜问。

    陈树生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国际专利申请材料,英文版,已经提交英国专利局,受理回执附在后头。”他推了推眼镜,“电光锦和岛国‘电光绸’的对比检测报告,清华化学系出具,中英文对照。电光锦的色牢度、抗菌性、防水防火性能检测报告,附原始数据。”

    他把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好,又抽出几张照片:“电光锦在不同光线下的显微照片,放大五十倍、一百倍、两百倍。对比岛国仿制品的同样放大倍数,纤维排列的差异一目了然。”

    宋云澜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放大两百倍的电光锦纤维,排列整齐紧密,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而岛国仿制品的纤维松散凌乱,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断头。

    “陈先生,你这效率……”宋云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习惯了。”陈树生推了推眼镜,“做实验的人,最怕拖。”

    宋云澜笑了笑,转向巧英:“你呢?准备好了吗?”

    巧英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取出那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电光锦样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样品在这里。”她说,“还有——”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展开,“这是我昨晚临时准备的。”

    手帕上绣着一朵缠枝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宋云澜接过去,对着光看,又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纹样?”他问。

    巧英点头:“我娘教的。正面的缠枝莲,是给客人看的;背面的暗纹,是给懂行的人看的。史密斯太太喜欢刺绣,这块手帕,可以当作见面礼。”

    宋云澜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姑娘不仅准备了商业谈判的材料,连人情世故都想到了。

    “还有一件事。”巧英看着宋云澜,“史密斯先生是英国人,英国人注重礼仪。我穿这身去见他,合适吗?”

    宋云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旗袍没问题,英商见多了穿旗袍的华国女商人。不过——”他顿了顿,“你的耳钉很漂亮。”

    巧英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那是母亲的遗物。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半,怡和洋行大楼前。

    巧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六层高的花岗岩建筑。两根罗马柱高耸入云,门口的铜牌上刻着“怡和洋行”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英文。

    “紧张?”陈树生低声问。

    “有一点。”巧英实话实说。

    陈树生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很快松开。那一下很短,可掌心的温度却留在她手背上。

    宋云澜带着他们穿过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英文:“e in。”

    乔治·史密斯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三件套的西装。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能看见江上的轮船来来往往。

    “宋先生。”他站起身,和宋云澜握了握手,目光落在巧英身上,“这位就是钟小姐?”

    “正是。”宋云澜用流利的英文介绍,“钟巧英小姐,苏城钟氏染织厂的当家人。这位是陈树生先生,钟家的技术顾问,清华化学系高材生。”

    史密斯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显然没想到,钟家的当家人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

    “钟小姐请坐。”他用中文说,虽然带着口音,但很流利。

    巧英坐下,从包袱里取出那个锦盒,双手递过去:“史密斯先生,这是电光锦的样品,请您过目。”

    史密斯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他轻轻拿起,抖开——

    锦缎在光线下流动起来。不是普通的反光,而是一层一层的光晕,从深到浅,从冷到暖,像黄昏时分的云霞。那种质感,不是机器能织出来的,带着手工的温度。

    史密斯愣住了。他走到窗前,把锦缎对着阳光,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把锦缎折起来,再抖开,再对着光看。

    “God……”他喃喃道,“这锦缎有名字吗?”

    “电光锦。”巧英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经纬密度比普通锦缎高出三成,丝线经过特殊处理,能在光线下呈现出多层光晕。更重要的是——”

    她看了陈树生一眼。

    陈树生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化学检测报告。电光锦的色牢度达到国际一级标准,水洗五十次不褪色,日晒两百小时不变色。另外,我们还做了抗菌处理,锦缎本身具有防霉防蛀的特性。适合热带地区保存,也适合军用。”

    史密斯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数据他看得懂,那是实打实的技术壁垒。

    “这份报告是清华化学系出具的。”陈树生补充道,“检测方法、数据来源、结论推导,每一页都有原始记录可查。”

    史密斯点点头,放下报告,又拿起陈树生带来的显微照片。放大两百倍的电光锦纤维,排列整齐紧密;而岛国仿制品的纤维松散凌乱,断头随处可见。

    “这是……”史密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岛国三井商社最近在推一种‘电光绸’。”巧英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史密斯先生应该也听说过。这是我们的对比检测结果——同样是放大两百倍,电光锦的纤维排列整齐紧密,电光绸的纤维松散凌乱,断头随处可见。”

    她顿了顿,看着史密斯的眼睛:“岛国的电光绸,前三次洗涤看不出问题,洗到第十次,就会起毛、褪色、光泽全无。而电光锦,洗涤五十次,色泽依旧。史密斯先生可以找第三方机构验证。”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说起话来条理分明,不急不躁,倒像是做了十年生意的老手。

    “钟小姐,您是有备而来。”

    “做生意,靠的是诚意,不是运气。”巧英笑了笑,“史密斯先生在沪上待了十五年,应该知道,怡和洋行能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低价,是信誉。卖一批只能洗十次的‘假锦缎’砸了招牌,还是卖一批能传世的真工艺赢得百年信誉——这个选择,不难做。”

    史密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释然,还有几分敬佩。

    “钟小姐,您说得对。”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的合作方案,您看看。如果没问题,我们今天就可以把合作定下来。”

    巧英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看得仔细。预付定金、最低采购量、利润分成比例——每一条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看完,放下文件,看着史密斯:“史密斯先生,这些条件,我接受。”

    “好。”史密斯伸出手,“那三天后,等董事会那边走完流程,我们就可以正式签约了。”

    巧英握住他的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微微一沉。

    三天。

    她想起宋云澜说过的话——麦克莱伦已经动心了,三井的人在施压。三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怡和洋行是大班当家,史密斯只是经理。他愿意帮她,已经是在冒险了。

    “多谢史密斯先生。”她说,语气平静,“三天后,我等您的消息。”

    临走时,巧英从包袱里取出那块绣着缠枝莲的手帕,双手递过去:“史密斯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送给尊夫人。听说她喜欢中国的刺绣,这块手帕上的缠枝莲纹样,是苏绣的手法,希望她喜欢。”

    史密斯接过手帕,展开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钟小姐,您太客气了。这份礼物,我太太一定会很喜欢。”

    “不客气。”巧英笑了笑,“华国人的规矩,初次登门,不能空手。”

    走出怡和洋行的大门,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轮船的煤烟味。巧英深吸一口气,脸上却没有笑意。

    “怎么了?”陈树生察觉到她的异样。

    “三天。”巧英轻声说,“他说三天后签约。”

    宋云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明白巧英在担心什么——三井的人已经在施压了,三天时间,足够麦克莱伦推翻史密斯的决定。

    “先回去再说。”他说。

    回到酒店,宋云澜关上门,脸色凝重。

    “史密斯是真心想帮我们。”他说,“但麦克莱伦那边,不好办。三井给的条件太诱人了,低三成的价格,换成任何一个商人,都会动心。”

    “那怎么办?”陈树生问。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云澜,你能帮我约麦克莱伦吗?”

    宋云澜一愣:“你想见他?”

    “不是现在。”巧英摇头,“等史密斯那边走流程的时候,如果出了问题,我需要一个能直接对话的人。麦克莱伦是大班,他才是做决定的人。”

    宋云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想办法。但你要知道,麦克莱伦这个人,比史密斯难对付得多。他在沪上待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

    “我知道。”巧英说,“但总得试试。”

    陈树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三天。麦克莱伦。备选方案。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巧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巧英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什么都好看。

    “我知道。”她说。

    宋云澜离开酒店时,又回头看了巧英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对了,别一个人出门。沪上不比苏城,街上乱,绑票的、拐人的、设局骗钱的,什么都有。有事让陈先生陪着,或者让人去宋家商号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巧英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两行字:宋云澜,和一个地址。

    “知道了。”巧英点头。

    宋云澜走了。陈树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说:“他挺细心的。”

    巧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又吃醋了?”

    “没有。”陈树生别开脸,耳朵又红了,“我就是……实事求是。他确实安排得周到。”

    巧英忍不住笑出声,推开房门,进去了:“进来喝杯水吧,树生哥。”

    陈树生站在原地,听着隔壁传来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翘起来,这才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巧英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繁华,心底却一片清明。渡边想要电光锦,想要钟家的技艺,想要整个江南的纺织业。可她不会给。这是娘的心血,是钟家的根,也是华国人自己的东西。

    “树生哥,”她忽然说,“明天要是谈成了,我们回去重建染织厂。”

    “好。”陈树生站在她身后,声音沉稳,“你织锦,我调色,我们一起把钟家重新立起来。”

    宋云澜看着这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了笑:“我也算一份。渠道我出,路子我铺。咱们既然结盟了,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巧英转头看他,笑了:“好,一起。”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像是这乱世中,唯一的一点暖意。

    窗外,夜色降临,沪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光怪陆离。

    巧英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繁华,心底却一片清明。渡边想要电光锦,想要钟家的技艺,想要整个江南的纺织业。可她不会给。这是娘的心血,是钟家的根。

    “树生哥,”她轻声说,“三天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回去。”

    “好。”陈树生站在她身后,声音沉稳,“回去重建染织厂。”

    “嗯。”巧英点头,“回去重建。”

    她摸了摸腕上的银镯,指尖触到那行小字——愿我如星君如月。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