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小寒前四日。
甦城的腌肉在屋檐下晾了大半個月，肉皮收得發亮，顏色從琥珀色轉成深紅。有講究的人家開始收肉了——用油紙裹好，掛在灶房橫梁上，讓每日的炊煙慢慢燻。燻出來的肉帶著柴火氣，切成薄片，肥的通透，瘦的緊實，擱在米飯上蒸，那香味能飄過半條巷子。
甦記綢莊的織機聲從早響到晚。十一台織機全開——八台木織機，三台機械織機。鐵輪的嗒嗒聲和木輪的 嗒聲混在一起，像兩種心跳。甦曼婷把褪色緯線按新排的匹號一匹一匹混進去，親手遞緯線，親手縫匹號，親手把每一匹疊好碼齊。
但這熱鬧只是甦記一家的熱鬧。走出綢莊後巷，甦城的絲線行卻是另一番光景。
甦城最大的絲線行叫“裕泰祥”，在城西運河邊，三間門面，老板姓邱。邱老板做了三十年絲線生意，甦城一半的織布人都從他手里拿貨。可這半個月，裕泰祥的貨架一天比一天空。
不是生意好。是進不到貨。
“邱老板，A級桑蠶絲什麼時候到？”老吳站在櫃台前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來問了。
邱老板攤了攤手。“老吳，不是我不給你。滬上那邊絲廠說，今年蠶眠得早，秋繭產量比往年少了兩成。A級絲全被大客戶訂走了，別說A級，b級都快斷貨了。”
“大客戶？誰？”
邱老板壓低聲音。“滬上雲裳公司，還有——大和商社。兩家像是在較勁，你訂一批我訂一批，把滬上絲廠的庫存全吃光了。我們這些小商行連湯都喝不上。”
老吳的心一沉。雲裳公司是宋雲瀾的，大和商社是渡邊的。兩家在滬上搶絲線，戰火已經燒到了甦城。
“現在市面上A級絲什麼價？”老吳問。
“比上月漲了三成。”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就這價還拿不到貨。我前天去滬上跑了一整天，只搶到兩箱b級絲。你回去跟甦掌櫃說，絲線的事得早做打算。等這批庫存用完，下一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續上。”
老吳沉著臉回到綢莊。甦曼婷正在賬房里排匹號，听見腳步聲抬起頭。
“甦掌櫃，裕泰祥的A級絲快斷貨了。滬上雲裳和大和兩家在搶絲源，把價格抬了三成。邱老板說，等咱們這批庫存用完，下一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續上。”
甦曼婷放下手里的匹號單。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宋雲瀾那邊怎麼說？”
“宋先生上次來信說，滬上絲線走水路，十天一批。但那是半個月前的價。現在兩家搶源，他那邊能不能按時供貨？”
甦曼婷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臘梅開得正盛，暗香浮動。滬上兩家搶絲源——宋雲瀾要的是電光錦的原料，渡邊要的是軍需的原料。兩家在同一個池子里撈魚，水越攪越渾。
“阿彩。去城南跑一趟，問問那些散戶織工，她們手里有沒有囤絲線。”
阿彩應聲去了。傍晚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甦掌櫃，城南散戶手里的絲線也被收得差不多了。大和商社的人上周挨家挨戶收，價格比市價高半成。散戶們見價高全賣了。現在市面上別說A級絲，連染過色的零頭線都有人搶。”
甦曼婷的手指微微收緊。渡邊在甦城收絲線，不是自己用，是囤。他在囤絲源。一旦市面上的絲線被他控住，甦城所有織布人都得看他的臉色。到時候別說價格，連能不能買到絲都是他說了算。
“老吳。你去裕泰祥，不管什麼價，把邱老板手里現有的A級絲全吃下來。再去城北幾家小絲線行掃一圈，有多少要多少。”
“甦掌櫃，現在絲價已經漲了三成……”
“還會漲。”甦曼婷打斷他，“渡邊在囤絲，宋雲瀾在搶絲。兩家較勁，絲價只會越來越高。趁現在還能買到，能囤多少囤多少。”
老吳咬了咬牙轉身去了。
鐘記綢布莊。鐘慶堂也在看絲線。
他的消息比甦曼婷更早。大和商社在甦城收絲線的指令是他經手傳達的——渡邊的原話是“在不驚動市場的前提下，分批收購甦城市面上的A級蠶絲”。他執行了。但他自己留了一手。每替渡邊收三箱，他自己私下收一箱，存在城北一個不記名的倉庫里。
此刻他坐在賬房里，面前攤著一份甦城絲線行情表——是他讓老陳每天去各家絲線行抄回來的。日期、商行、品級、價格、成交量，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七天的價格曲線上。A級蠶絲，十二月十五日每箱四十二元。十二月十八日四十五元。十二月二十一日四十八元。七天漲了六塊錢，漲幅一成半。
他提筆在英文筆記本上寫下︰
“甦城絲線市場觀察︰十二月十五日起，雲裳與大和兩家在滬上搶購絲源，波及甦城。A級蠶絲價格七日內上漲一成半，預計年前突破五十元。裕泰祥等本地商行庫存見底，散戶手中零散絲線已被大和掃空。甦記綢莊今日開始囤絲——老吳下午跑了四家絲線行，掃走A級絲約二十箱。甦曼婷反應不慢，但她慢了一步。市面上可流通的A級絲已不足五十箱。”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四合。甦曼婷在囤絲，宋雲瀾在搶絲，渡邊在控絲。三個人在一個池子里撈魚。而他——他在替渡邊撈魚的同時，給自己也撒了一網。城北那個倉庫里現在存著十二箱A級絲。按現在的漲勢，年後就能翻三成出手。或者不賣，留著。等甦曼婷的庫存見底，等宋雲瀾的水路被掐斷，等甦城的織布人都在找絲的時候，這十二箱絲就是一把鑰匙——開哪扇門，他說了算。
他拿起筆繼續寫︰
“絲源之爭，本質是供應鏈之爭。誰控住絲線，誰就控住甦城的織布產能。渡邊要控，宋雲瀾要控，甦曼婷也想控。但真正的控盤者不在明處。”
寫完之後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站起身走到窗前。臘梅的暗香從門縫里滲進來。他忽然想，如果他是甦曼婷，他會怎麼做？囤絲只是防守。真正的破局之道，是找到渡邊和宋雲瀾之外的第三條絲源。湖州。湖絲甲天下。渡邊的絲從滬上洋行來，宋雲瀾的絲從滬上絲廠來。但湖州的絲農手里有蠶繭，有土絲，有繞開滬上直接通往甦城的水路。
他走回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下︰
“破局之道——湖州。湖絲甲天下。繞開滬上直接從湖州絲農手里收絲，價格比滬上低兩成，且不受渡邊和宋雲瀾兩家搶源的影響。甦曼婷若想到這一層，她的絲源困局可解。但她想不到——她只是織布人，不是商人。鐘巧英更想不到。宋雲瀾在滬上被渡邊纏住，未必騰得出手去湖州。這是一條空出來的路。”
他放下筆鎖好抽屜。燈滅了。
“听蘆”茶樓。沈伯安、宋雲瀾、陸懷瑾圍坐在臨河的方桌旁。
沈伯安先開口。“鐘慶堂今天在鋪子里做了一份絲線行情表。七天價格曲線，成交量，庫存量，一條一條記得清清楚楚。他還在城北租了一個倉庫，私下囤了至少十箱A級絲。”
宋雲瀾端起茶盞。“他囤絲，是準備當敲門磚。敲甦曼婷的門，或者敲我的門。”
“他還寫了一條——‘破局之道在湖州’。”沈伯安的聲音壓低了，“他在分析絲源之爭的破局點。湖州絲農手里有蠶繭土絲，繞開滬上直接走水路到甦城。他判斷你被渡邊纏在滬上，騰不出手去湖州。判斷甦曼婷和鐘巧英想不到這一層。”
宋雲瀾沉默了一瞬。“他判斷得很準。我確實騰不出手。渡邊在滬上絲廠加了三成訂金，把我訂的絲截走了一批。我正在跟絲廠重新談，至少還要十天。湖州那邊，我暫時顧不上。”
陸懷瑾開口。“湖州我可以去。軍需處有采購渠道，從湖州調絲線到甦城走水路兩天。但需要一個人出面——我不能出面，軍需處的身份太敏感。”
“我去。”沈伯安說，“我在大和商社的身份，去湖州收絲天經地義。渡邊問起來，就說替商社拓展絲源。他不會起疑。”
宋雲瀾從懷里取出一張紙推到沈伯安面前。“湖州絲農的名錄。我母親沈淑儀早年做絲綢生意時積累的老關系，一共七家。你去找一個姓沈的，是我遠房堂叔。提沈淑儀的名字，他會幫忙。”
沈伯安接過紙看了一眼收進懷里。端起茶盞把紙條化灰入茶一口喝了。
陸懷瑾說︰“鐘慶堂那邊，他囤絲的倉庫在城北什麼地方？”
“城北觀音橋下，老糧倉改建的。管倉庫的姓丁，是鐘慶堂自己找的人，不是渡邊的人。”
陸懷瑾點了點頭。
宋雲瀾說︰“他分析湖州是破局之道，但他自己不打算去。他在等——等甦曼婷的庫存見底，等我的水路被掐斷，等甦城的織布人都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手里那十幾箱絲就是救命的藥。他不做開拓者，做的是最後關頭拿解藥的人。這個人，耐心極好。”
沈伯安站起身。“我去湖州。兩天後回來。”
三個人陸續下樓。月光照著運河，波光粼粼。甦城的絲線行老板們不知道，他們貨架上消失的A級絲正在鐘慶堂城北的倉庫里一箱一箱碼著，在沈伯安即將前往的湖州水路上漂著，在渡邊和宋雲瀾滬上絲廠的合同里互相咬著。小小一根絲線牽著甦城、滬上、湖州三地，牽著商人、軍人、織布人，牽著明處的生意和暗處的較量。像一根極細的經線，看不見摸不著，卻織著整匹錦緞的骨架。
甦記綢莊賬房里。甦曼婷听完老吳帶回來的消息沉默了很久。裕泰祥的A級絲只掃到八箱。城北三家小絲線行加起來五箱。一共十三箱。加上宋雲瀾之前從滬上發來的庫存，勉強夠撐到第二批軍需訂單結束。但怡和洋行那一百匹電光錦的絲源還沒著落。
“甦掌櫃，湖州。”老吳忽然說，“我早年跟老太爺去湖州收過絲。湖州的絲農手里有土絲，價格比滬上低兩成，而且不用經過滬上。”
甦曼婷抬起頭。“湖州那邊你還有認識的人嗎？”
“有一個。姓沈，是老太爺當年的老相識。住在湖州城南，家里三代養蠶。不過好多年沒聯系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甦曼婷沉默了一會兒。“去試試。明天一早走水路，兩天能到。不要聲張。”
老吳應聲去了。甦曼婷坐在賬房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湖州。她不知道鐘慶堂在英文筆記本上寫過同樣兩個字，不知道沈伯安已經揣著宋雲瀾的名錄踏上了同一條水路，不知道城北觀音橋下的老糧倉里碼著十二箱A級絲。她只是本能地覺得，不能等。等絲源斷了再想辦法就晚了。
巧英房間的燈還亮著。她不知道絲源的事。阿彩沒有告訴她，甦曼婷也沒有。她們只告訴她滬上的絲線按時到貨，夠用。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經緯之心”私賬，翻到新的一頁提筆蘸墨寫下︰
“臘月二十一。第二批軍需訂單生產過半。怡和洋行第二批訂單籌備中，分甦姨一百匹，五五分利。新廠房開春上梁。”
寫完之後合上賬本放進抽屜最底層。拿出那枚銀梭在燈下看了很久。梭身上那行小字——“一寸經緯一寸心”。她把銀梭貼著手腕收好。冰涼的銀質貼著脈搏，一下，一下。
窗外月光很亮。她不知道這根小小的絲線正牽著三座城——有人在囤，有人在搶，有人在湖州的水路上星夜兼程。不知道甦城絲線行的貨架上正在悄悄變空。不知道鐘慶堂在城北的倉庫里碼著十二箱絲，像碼著十二張底牌。不知道渡邊和宋雲瀾在滬上絲廠的合同里互相咬著。不知道沈伯安懷里揣著她母親沈淑儀留下的湖州絲農名錄，正坐在夜船上往南趕。不知道明天老吳也要踏上同一條水路，去找一個老太爺當年的老相識。
她只知道新廠房開春就要上梁了。怡和洋行的訂單守住了。甦姨替她織了一百匹，五五分利。足夠了。
她握緊腕上的銀鐲。內側那行小字貼著她的脈搏——“願我如星君如月”。冬至過了，小寒快到了。等大寒一到，這個冬天就快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