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一日，知微来苏城的第三天。
宋云澜安排她进云裳公司沪上分部工作。不是苏城，是沪上。云裳公司在法租界，离她原先住的地方不远。宋云澜说：“你在沪上住惯了，苏城太小，留不住你。云裳公司需要懂英文的人，你正好合适。”他没有说“你需要一份工作”，也没有说“你需要一个身份”。他说“你正好合适”，好像这份工作一直空着，就等她来。
知微没有拒绝。她知道，宋云澜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母亲照顾她。
天刚亮，巧英就起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窗户。灯亮着，知微已经起了。春桃端着热水进去，又端了粥出来。巧英走过去，敲了敲门。
“知微姐，我进来了。”
门虚掩着。知微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和那天来的时候一样。
“这么早？”巧英走进去。
“睡不着。”知微合上书，“今天去沪上，怕迟到。”
“宋先生的车辰时到。还早。”
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本英文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巧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和她娘一个样。
辰时刚过，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那枚流云徽章。
“知微，走吧。”他拉开车门，没有多说什么。
知微拎着一只新的皮箱——不是来时那只旧的，是巧英昨晚递给她的，说“用我的，新的，还没用过”。皮箱是棕色的，牛皮面，擦得锃亮。知微接过去，没有推辞。
巧英站在门口，看着知微上了车。她没有跟去。宋云澜说“你在苏城等着，沪上那边我来安排”。她就等着。
汽车发动了。知微从车窗探出头，朝巧英挥了挥手。巧英也挥了挥手，看着黑色福特车消失在巷口。
沪上，法租界。云裳公司门口。
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下，知微从车里出来。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六层楼高的花岗岩建筑。两根罗马柱高耸入云，门口的铜牌上刻着“云裳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英文。这是她第一次来。以前路过这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去。
宋云澜走到她身边。“走吧。我带你上去。”
他带着知微走进大楼，穿过大厅，上了电梯。电梯是新的，铁门锃亮，关上门的时候“哐当”一声，震得知微肩膀一抖。宋云澜没有看她，只是说“第一次坐都这样”。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电梯在四楼停下。宋云澜带她走进一间办公室，窗户对着黄浦江。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纸篓里空空的，还没有人用过。
“这是你的工位。”宋云澜指了指那张桌子，“文员的工作不难，收发信件，翻译英文电文，整理档案。你以前在英商洋行做过，应该顺手。”
知微走过去，摸了摸那台打字机。按键是圆的，排成四行，字母是英文的。她以前在洋行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她问。
“今天。”宋云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积压的信件，都是英文，你翻译出来，归档。”他顿了顿，“中午我来接你，去吃饭。”
知微没有问去哪里吃。她只是坐下来，翻开第一封信，开始翻译。她的手指在打字机上敲着，哒哒哒的，声音不大，很稳。
申时刚过，知微从云裳公司出来，准备去街角买杯咖啡。
她站在门口，正要从包里掏零钱，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
“沈小姐，真巧。”
声音温和，不急不慢。知微抬起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浓不淡，不卑不亢。
渡边健次。
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得这个人。那天在巷口站了很久，手里拿着报纸但报纸没翻过的，就是他。
“渡边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躲闪。
渡边健次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沈小姐好眼力。我们见过？”
“没见过。但听说过。”知微看着他，“渡边先生的大名，在沪上无人不知。”
渡边健次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恭维后的淡淡满足。“沈小姐过奖。不过是做些小生意，混口饭吃。”他顿了顿，“听说沈小姐今日来云裳公司上班？宋先生倒是惜才。”
知微没有接话。她看着渡边健次，目光平静。
“沈小姐，赏脸喝杯茶？”渡边健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门面不大，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听雨轩”。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竹帘半卷，茶香从窗口飘出来。
知微看着那家茶馆，没有动。“渡边先生，我初来乍到，工作繁忙。喝茶的事，改日再说。”
渡边健次脸上的笑容不变。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沈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什么时候有空，随时联系。茶馆我常去，老板是熟人，茶好，安静。沈小姐若是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令堂的事。”
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令堂。他知道她母亲。
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包里。“多谢渡边先生。我先走了。”她转身，朝街角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渡边健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下去，像一杯热茶放在北风里，凉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的复制件，看了很久。照片上，穿月白旗袍的沈佩兰站在樱花树下，嘴角微微上扬。和她女儿一样。
“沈小姐。”他低声说，“我们不急。慢慢来。”
茶馆二楼，临窗的雅座。
渡边健次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盏碧螺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云裳公司的大门，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皱了皱眉，放下。
手下从楼梯口走过来，垂手站着。“先生，沈知微回公司了。她在公司附近转了一圈，没有去别的地方。”
“她买了什么？”
“一杯咖啡。在街角的咖啡店，买完就回公司了。”
渡边健次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不烫了，涩味泛上来。
“继续盯着。别让她发现。”
“是。”
手下退了下去。渡边健次独自坐在窗前，从口袋里取出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四个人，站在樱花树下。他的目光落在沈佩兰脸上，停了一瞬。叔叔说，佩兰姨是四个人里最聪明的。她懂织理，设计了电光锦的经纬结构。她把构想带回华国，交给了苏宛卿。苏宛卿把它变成了真的锦缎。现在，苏宛卿的女儿守着那匹锦缎，佩兰姨的女儿在云裳公司做文员。宋景康的儿子开着车，接送她们上下班。陈润青的儿子在苏城，替她们调染料、写配方。四个人，四个孩子，又聚到了一起。
他把照片收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傍晚，巧英坐在厂房里，面前摊着账本。
春桃从外面跑进来。“小姐，宋先生来电话了。说沈小姐今天在云裳公司门口，碰见了渡边健次。”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宋先生说，渡边健次请沈小姐喝茶，沈小姐没去。渡边健次留了名片，说改日再约。宋先生让我告诉您，别担心，他会盯着。”
巧英放下笔，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红豆架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那五株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她想起知微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说“我娘说，红豆代表想念”。现在，知微在沪上，渡边健次盯上了她。不是偶然，是精心安排的“偶遇”。
“春桃。”
“嗯？”
“你告诉宋先生，让他多派两个人，暗中跟着知微姐。别让她一个人出门。”
春桃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入夜，知微从沪上回到苏城。
宋云澜的车停在巷口，知微从车里下来。巧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向自己。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飘在额前，脸上带着疲惫。
“知微姐，累了吧？”巧英接过她手里的包。
“有一点。”知微笑了笑，“打字打了一天，手指都僵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院子。巧英没有问她渡边健次的事，知微也没有提。她们只是走着，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春桃已经把粥端到东厢房了。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块桂花糕。粥还热着，冒着袅袅的白气。知微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春桃咧嘴笑了。“那您多喝两碗。灶上还有。”
知微喝了两碗，把碗放下。她从包里取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渡边健次给的。”
巧英拿起那张名片。白底，黑字，正面印着“大和商社·渡边健次”，背面是日文。她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名片很薄，纸质光滑，边缘裁得齐整。
“他请你喝茶？”
“嗯。我说没空。”知微顿了顿，“他提了我娘。”
巧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什么？”
“说可以聊聊令堂的事。”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我娘。知道我娘去过东京，知道我娘认识渡边一郎。他还知道我娘和你娘是同学。他什么都知道。”
巧英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还给知微。“知微姐，这张名片，我替你收着。以后他再找你，你别理他。”
知微点了点头。
苏城，钟记绸布庄。
钟庆堂独自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三月二十一日。渡边健次今日在云裳公司门口‘偶遇’沈知微，请她喝茶，被拒。沈知微是沈佩兰之女，沈佩兰与苏宛卿、陈润青、宋景康、渡边一郎均有旧。渡边健次盯上她，不只是因为钟巧英。他想通过她，摸清那段历史的底。沈知微此人，性子刚直，不为利诱所动。但她刚来苏城，人生地不熟，最容易被钻空子。需提醒钟巧英，多加防范。”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很亮。他把纸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明天一早寄出去。
宋云澜坐在客房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新厂房的设备布局图。他没有画，只是看着。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渡边健次盯上知微。需提前布置。”春桃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姜汤。
“宋先生，喝点姜汤，驱驱寒。”
宋云澜接过碗，没有喝。“春桃，明天你陪知微去沪上。她在公司的时候，你在附近盯着。她出来，你跟着。”
春桃点了点头。“知道了。”
“别让她发现。”
“嗯。”
春桃转身要走，宋云澜叫住她。“春桃。”
“宋先生？”
“你那枚铁钉，还在？”
春桃的手顿了一下。她摸了摸腰间，那枚铁钉还别在那里，贴着那把短刀。
“在。”
宋云澜没有再问。春桃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巧英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张名片。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日文。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是地址，不是电话。是“大和商社·渡边健次”——一个名字，一个姓氏。姓渡边的岛国人，在沪上做生意，在华国的土地上，用华国的茶，请华国的姑娘喝茶。不是交朋友，是试探。试探知微的软肋，试探知微的底线，试探知微能不能为他所用。
她把名片放在抽屉里，和那把旧军刀、那把匕首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三个人。一个在保定，一个在沪上，一个在苏城。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窗外的月亮很亮，远处运河上的船夫开始唱夜号了，苍凉而悠长。巧英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渡边健次盯上了知微，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是喝茶，下一次是吃饭，下下次是“交朋友”。他一步一步，要把知微拉进他的网。但知微不是他的猎物。知微是她的人，是宋云澜的表妹，是佩兰姨的女儿。他会来，那就让他来。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