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悄然而至，山城的暑气来得愈发真切，虽未到七八月那般酷热灼人，可正午日光倾洒，落在肌肤上已然分量十足，稍行几步路，额角便会沁出细密汗珠。院中槐树早已褪去嫩绿，一树浓碧铺陈开来，宽大叶片层叠舒展，于头顶撑起浓郁荫凉，将灼目正午骄阳牢牢阻隔在外，只漏下细碎零星的光斑，散落在青砖地面。微风拂过，斑驳光影随之碎裂飘散，风停之时，又悄然重聚归拢。桂花树枝丫较初春更显繁密，新枝旧枝纵横交错，圆润饱满的树冠层层舒展，比起往年，树下那片阴凉，又悄悄扩宽了好大一圈。
染坊之中，那口靛缸静静置于午后澄澈光晕里，缸面浮着一层幽蓝幽深的光泽。方才巧英搅动扰乱的水膜，此刻正缓缓重新凝结，一层薄透的蓝灰色膜面，自缸沿四周悠悠向中心收拢，在缸心处，留出一小片尚未合拢的细微缝隙。她静静伫立缸边，掌心余温尚留于手中铜勺勺柄之上。此前几圈搅动，搅起缸底沉静靛水，此刻翻涌过后正慢慢复归沉降，深蓝色悬浊液缓缓分离开，清透水花上浮，靛粉细末徐徐下沉，缸壁内侧一道道浅淡水痕，是她方才动手留下的痕迹，正被新沉积的靛粉缓缓覆盖。
她将铜勺轻搁在缸沿，转身缓步行至染坊门口，暂且驻足。院中日头正盛，春桃坐于井台边埋头浣衣，搓衣板发出轻重合宜、颇具节奏的响动；张氏稳坐廊檐下精心择菜，指尖拨弄鲜嫩菜叶，持续发出细碎轻柔的摩擦声响。念瑾不在院中，今日虽未到上学之时，他却一早便奔出家门，嘴上说着去巷口看旁人下棋玩乐。
巧英立在染坊门口，耳畔萦绕着院中平实烟火声响，心底却始终悬着细细一条心绪，始终不曾安稳落地。自从五月末尾接到宋云澜那封仅余八个字的简短书信，这十数日光景，竟半点新消息都未曾传来。信上明明写着“船已备好，人已在路上”，可那条归途究竟是几个人同行、选定的是哪条路线、车马船程大致何时能抵达，件件皆是未知，全无半点下文。她日日照旧搅动靛水、晾晒布料、操持起居、安稳吃饭安眠，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卧在床，总会将这八个字反复在心底回放，如同一匹穿梭在织机之上的素布，反复来回穿过同一道线口，每穿行一回，便在同一处留下一道细微压痕，层层累积下来，那一处布面便比周遭稍稍厚实几分，心事也就此愈发沉甸。
午后念瑾从巷口奔回，一路跑来满头大汗，身上布衫后背湿了大片，紧贴着稚嫩脊梁。他飞奔至井台边，舀起一瓢清凉井水大口灌下，随即跑到墙根处径直蹲下。墙下三只瓦罐依旧摆在原处，最外侧那只早已填得满满当当，罐口挤满密匝匝的草茎，高低错落，色泽从深褐到青黄杂陈。他蹲下身拨弄草茎细细数算，数到中途不慎忘了计数到何处，便捺住性子从头再来一遍。数过之后起身拂去膝头尘土，却不像平素那样即刻跑开嬉闹，而是静静站在原地凝神停顿片刻，转身小跑至染坊门口，仰起稚嫩的脸庞，望向站在门框边的巧英。小家伙双目明亮清透，像是刚刚被清水洗涤过一般，额头细汗尚未干透。
“姆妈。”他轻轻唤了一声。巧英垂眸看向他，今日他的称呼比往昔轻柔几分，像是在心里将这句话辗转千回、细细斟酌许久，才下定决心开口。稍作停顿，他缓缓说道：“我梦见爹了。”
巧英手中铜勺纹丝不动，依旧好好搁在缸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贴在围裙边缘，她沉默不语，静等念瑾继续诉说。念瑾仰头凝望，目光自她脸庞缓缓移开，落在身后靛缸边沿，仿佛注视着遥远而缥缈的远方。“他穿了一件灰衣裳，”他细细说着，“站在门口，笑着看我。”提及“灰衣裳”时，他语调平缓，恍若在诉说亲眼所见、确凿无疑的实景。
巧英低头端详那张红晕未散的小脸，孩童眼眸安稳沉静，毫不躲闪犹疑，只是将他梦中所见，一字不改、原原本本地道出，如同传述一件早已反复核实的真实消息。她缓缓弯腰，抬手替他将额前湿润发丝拨到一侧，指尖触到滚烫温热的额头，覆着薄薄一层汗水。她未曾说“梦境皆是虚幻”，也未曾劝慰“莫要胡思乱想”，只是静静收回手，在围裙上轻轻擦拭，直起身子平淡道：“去洗把脸，满脸脏兮兮的。”
念瑾乖乖应声，转身跑开奔向灶间。巧英立在染坊门口，静静凝望那小小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才转身回身走到靛缸旁，从缸沿拿起铜勺。勺柄余温已然散尽，铜面凝起一层薄薄水汽，她握着勺柄轻搅两圈，水面薄膜再度散开，露出缸底深邃湛蓝的靛水底色。她手上动作依旧沉稳，却在搅至第三圈时骤然停住，勺底轻轻贴住缸壁，一动不动。
灰衣裳。念瑾说梦中所见之人，身着一件灰衣裳。而章佩瑜费心缝制好的那件灰布衣裳，正妥帖收在蓝布包袱之中，静静搁在章佩瑜枕畔。衣裳袖口领口针脚齐整细密，所用色调正是钟家染坊亲手染制的灰布，正是靛蓝染缸中兑入草木灰细细打磨出的独特灰调。她无从知晓念瑾是否见过这件衣裳，可心中无比笃定，衣裳颜色，与念瑾口中所形容的色彩分毫不差。
她把铜勺挂回缸沿，走到染坊门口朝章佩瑜屋里看了一眼。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章佩瑜坐在床沿上，蓝布包袱搁在膝头，手搭在包袱上，没有解开，也没有收起来。她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匹正在定色的布，不动，可颜色正一寸一寸往布纹深处沉。
这天午后，章佩瑜将那件灰布衣裳从蓝布包袱之中小心取出。她安稳坐于门槛之上，包袱置于膝头，解开四角扎结，将衣裳抽出轻轻抖开。厚实灰布浸润在午后暖光中，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哑光，料子厚实挺括，色泽匀净无杂，袖口、领口针脚齐齐整整。她抬手举起衣裳，细细检察领口接缝处，又翻转查看背面收针之处，而后慢慢将衣裳折叠规整。折叠时动作格外舒缓，每一道折痕皆用力压得平直妥帖，衣袖对折时袖缝严丝合缝方才按下，衣身对折时下摆边沿完全对齐才抬手压平。
叠好之后，她将衣裳重新放回蓝布包袱，四角细细对折、系紧绳结，抱在膝头，并未即刻抱回屋内。春桃端着一盆洗净的衣裳自井台走来，路过门槛之时，瞧见章佩瑜静坐此处，怀中抱着蓝布包袱，目光遥遥投向巷口方向。春桃未曾多言多问，默默侧身绕过，将衣裳晾晒在绳上。
章佩瑜静静枯坐片刻，缓缓开口吐露心声。她目光不曾投向巧英，亦不曾看向旁人，视线穿透巷口梧桐繁茂枝叶，落在远处灰蒙蒙辽远天际，仿若朝着那个方向，说出一句早已在心底默念无数遍的话语：“他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语调平和安然，不见半分颤抖与迟疑，像是在反复求证之后，郑重确认一件早已笃定万分之事。
巧英立在染坊门口，听见这句轻语，并未接话应答。她心中明了，章佩瑜口中的“他”究竟是谁。更明白，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院中任何一人听的。她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和念瑾的梦放在一起。一个孩子梦见了灰衣裳，一个母亲缝好了灰衣裳，两个人一个说“我梦见爹了”，一个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个她说不清的关联，可那个关联正在一寸一寸往一处收，像织机上的经线，看着各走各的，其实早就穿在同一道筘齿里。
傍晚时分，春桃自商会街口匆匆归来。今日她因受张氏嘱托，顺路绕去酱园打满一壶酱油，归家比平素稍晚些许。她拎着酱油壶从巷口拐入院落，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走进灶房先将油壶安稳搁在灶台，擦净双手，走到染坊门口稳稳站定。彼时巧英正将晾晒整日的布匹一一收起、叠放齐整。春桃压低嗓音，轻声禀报：“周明远回来了。”
巧英手中叠布的动作未曾停歇，照旧将布匹叠好搁置架上，转身静静看向春桃。春桃眉心微蹙，眉宇间透着几分不安，好似亲眼目睹了令人心生别扭的情形。“他比出远门时消瘦太多，”春桃如实道来，“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得如同薄纸，行走之时右脚比左脚迟缓许多，拖着前行，瞧着像是脚上旧伤未曾痊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此番归来，既未踏进染坊，也未曾归家，径直走进商会后门，直至此刻，都未曾露过一次面。”说到“没有出来”四字，她语调微微下沉，仿佛那扇紧闭的后门，连同里头未知的光景，一同沉沉压在她心间。
巧英静静听完，暂且沉默不语。周明远再度归来，此番模样比上次更加憔悴单薄，面色惨白，脚跛旧伤，踏入商会后门便闭门不出。那扇门之后，是有人妥善等候，还是变相将其困锁，她无从知晓。可她将听闻之事，与今日种种头绪细细梳理：念瑾梦中提及身着灰衣之人伫立门口，章佩瑜笃定说出“他在回来的路上了”，再加周明远拖着伤腿自外归来、闭门不出，几桩事情隐隐之间，似有一根无形线索彼此牵连。
她忽然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周明远右脚拖着走。阿山说过，衡阳陷落前，有人看见一个走路微跛的灰军衣伤员被抬往广西方向。怀瑾走路也跛。周明远去了广西，回来右脚就拖着走。这是巧合，还是他在广西见了什么人，跟着什么人走了同一段路，脚上磨出了同样的伤？她把这个念头按住，告诉自己不能凭一条跛腿就把事情串起来。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周明远进了商会后门就没出来。他带回来的东西，现在在谁手里？
她转身回到靛缸旁，重新拿起铜勺，继续搅动缸中渐渐定色的靛水。水面湛蓝在搅动间泛起层层细碎波纹，一圈圈向外缓缓扩散，又被后浪层层推回，往复流转，连绵不绝。
入夜之后，巧英独坐西厢窗前，不曾点燃灯火。皎洁月光自云层缝隙间悄然洒落，铺在窗外窗台那一排整齐摆放的草茎之上。五百多根草茎静立夜色之中，泛着淡淡微光，一根紧挨一根，自窗台一端整齐排布到另一端，密密匝匝，宛若一匹平铺晾晒、未曾裁切的素布。她抬手，将最边侧被夜风吹斜的一根草茎轻轻扶正，指尖轻轻贴在草梢之上，停留一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柜门，把备用本取出来。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上海来信，八字”那行下面又添了一笔：“六月，念瑾梦见灰衣人。佩瑜姨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了。周明远从广西回来，右脚拖着走，进商会后门没出来。”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底。月光下那行字迹模糊不清，可她自己认得出来。
远方嘉陵江面，一声短促清亮的汽笛骤然响起，宛若有人在这盛夏六月的静谧长夜里，悠然吹了一次清浅口哨，悄然划破夜色宁静。她缓缓关上窗扇，隐没在一片昏沉黑暗中躺卧下来，阖上双眼。
窗外晚风徐徐吹过，院中晾衣绳上挂着的灰布衣裳随风轻轻晃动，衣摆时不时轻柔触碰麻绳，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仿若有人在门外长久伫立、静静等候良久，终于抬手轻轻触碰门扉，未曾叩响，只是轻轻碰触一下，便默默退开，将万千心事尽数藏在无声之举里。
满院寂静，万事皆藏伏笔。孩童梦中的灰衣身影、章佩瑜笃定的归期、周明远闭门不出的隐秘，桩桩件件，自此严丝合缝扣合一处。巧英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周明远进了商会后门没出来，那两匹军用棉布还在染坊案板上搁着。他回来不取布，先回商会，说明他从广西带回来的东西比那两匹布重要得多。那东西是什么？是一封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人的消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漫长的等待从不曾落空，漫路归途终有定数，众人于烟火小院内守着心底微光，静候归人叩响门扉，让长久的牵挂与守候，终于迎来安稳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