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重庆城处处铺满喜庆暖色，街巷之间盏盏灯笼次第点亮，暖光摇曳。各家孩童手举精巧的兔子灯，三五成群在青石巷道里嬉闹奔走，笑闹声此起彼伏，裹着节日独有的鲜活气，让整座山城浸在热闹安稳的烟火里。钟家院中也特意悬挂起两盏自制的纸灯笼，是念瑾亲手扎制而成，灯笼的造型并不规整，线条歪歪扭扭，纸面稍显粗糙，可内里烛火燃起时，暖融融的红光静静洒落，照亮一方小院，也为团圆的夜晚添上几分质朴暖意。
那两匹军用棉布还搁在染坊最里侧的架子上。巧英今天早晨掀开蓝布看了一眼——布面没潮，颜色没褪。她把布盖回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周明远还是没来取。她从广西回来后就缩在商会后门里，双十协定签了，和平了，可周茂才在囤布，周明远闭门不出。这两匹布搁在这里已经半年多了，从去年秋天搁到今年开春，布色从深染到定色，从定色到回潮，现在已经彻底稳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们要回苏城，这两匹布怎么办？带走？留下？这是周明远留下的由头，她走了，这个由头就断了。可要是不走，她怎么回苏城？她把蓝布重新盖好，压上青石，走出染坊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打算。
天色刚刚擦上一层薄黑，陆正远便踏着暮色前来。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半旧的灰呢大衣，衣身虽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几分军人的挺括，领口处别着一枚素雅银质徽章，肩章上的星徽已经尽数摘下，褪去了一身戎装锋芒，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敛。他自军需处赶来，怀中始终稳稳揣着一份盖有印信的公文，进门后并未急着开口议事，先行缓步踏入堂屋落座，接过张氏盛来的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汤，浅饮一口，暖了暖奔波微凉的身子，随后才将公文轻轻摆放在桌面之上，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今日所谈，皆是苏城的正事。”他语调沉稳，慢慢道出内里缘由，“眼下已经整理出原日本商社在苏城的所有产业清单，各处财物、地契皆在册列明，眼下急需家中之人赶回苏城，接手办理产业接收事宜。”
怀瑾闻言抬手拿起公文展开细看，眉眼间神色沉静，逐行扫过纸页内容，看过之后并无多言，顺势将公文递到庆堂手中。庆堂谨慎接过，也低头细细阅览，目光在一张张清单上停留，确认各处产业名称、方位与现状，看完后依旧没作评论，径直把公文转交明轩。明轩接过公文再度翻阅，指尖偶尔点过账目细项，逐一记下关键信息，看过最后一页后，便将整份公文稳稳放回桌面，三兄弟轮转翻看，默契十足，未说一句多余的话，却已然读懂其中分量。
“清单之中，第一处便是三井商社设在阊门外的整座仓库，仓内物资尚且完整；第二处是大和染织所用城南的整片厂房，厂房格局未遭严重损毁；除此之外，还有数处曾被日本商人强行侵占的百姓宅院，这些宅院原先的主人大多在战乱时举家逃难，至今未曾归来，物是主的归属皆需逐一核对确认，找回原属人家。”陆正远细细交代，语气格外体贴，特意压低了嗓音，怕惊扰堂中之人。
说罢，他稍稍停顿片刻，神色微沉，又道出一件关乎钟家根基的事。“还有一桩要紧之事，我一并告知。你们心心念念的钟家老宅与染坊，都还好好留着，未曾彻底毁去。其中染坊虽遭过大火焚烧，残垣断壁已被家中旁人先行清理出一部分，倒也尚存根基；老宅院墙有两段坍塌损毁，所幸正屋祠堂完好无损，并未损坏。族中几位年迈长辈依旧健在，那位你们唤作福爷爷的福伯亦还在，如今已年过八十高龄，一直坚守在老宅之中，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只为守着钟家最后一点根基。”
话音落下，章佩瑜自里屋缓步走出，静静站在堂屋门边，安静听着陆正远所言。她历经多年漂泊与战乱，已满头银丝，容颜苍老，脸上的皱纹深深镌刻着岁月风霜，可那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目光通透坚定。她抬眼静静看向陆正远，先是确认心中牵挂的事，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正视堂屋之内的一众亲人。她未曾坐下，仅这般静静立在原地，开口的嗓音算不上高昂，却字字沉缓有力，仿佛一笔一划刻在青石之上，牢不可破。
“我们回去。老宅是咱们一脉相承的根，无论历经多少变故，这份家业的根脉，绝对不能断。”
话音刚落，一直在灶房忙碌的张氏，听闻这般话，便放下手中活计，缓步走出灶房，静静站到章佩瑜身侧。她手中还攥着一块裹着厚布麻线、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疏密有致，绣着家常琐碎的安稳。她抬眼望向章佩瑜，目光里满是笃定，又转而看向庆堂与明轩，语气踏实肯定。
“庆堂先回去，明轩随同回去，我也跟着一道回去，全家团聚，守住旧业。”
庆堂和明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同时点了一下头。明轩把面前那只青花碗往桌心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庆堂把右腿从矮凳上收下来，坐正了身子。他们都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也没有问“回去之后怎么办”，因为这些问题在章佩瑜和张氏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回苏城，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必须去的事。老宅在那里，染坊在那里，福伯在那里。他们不回，谁回？
此时，巧英静静远在染坊门口站立，掌心安稳握着那枚随身多年的银梭。银梭历经多年摩挲，梭身上镌刻的那句“一寸经纬一寸心”的细小字迹，早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细腻，不见锋利棱角，可一笔一画的字迹依旧清清楚楚，始终留存，半点未曾模糊。她静静凝望堂屋之内的众人，目光逐一扫过章佩瑜、张氏、怀瑾、庆堂、明轩，所有人都静静将目光投向她，等着她最终定夺归苏之事。
她指尖紧了紧银梭，心中早有定数。宋云澜在电话里说“到了苏城，你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路”。那条路从镇江到扬州到无锡到上海，每一站都有人。她回去，不只是为了接收敌产，不只是为了守着老宅，更是为了把那条路接上。那条路从她这里发出去，绕了一圈，现在要回到她这里来。她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从昨晚想到今天，从早晨想到现在。回苏城，不是退路，是进路。老宅是根，可根不只是用来守的，根是要接新枝的。
“回去。”她缓缓吐出一字，字字笃定，“先收拾妥当随身之物，待开春天气转暖，便动身启程。”
她说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染坊里那两匹军用棉布，不走。留在重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也没有人问那两匹布是给谁的。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两匹布是周明远留下的棋。她走了，棋还在。周明远回来取布的时候，会发现染坊还在，布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他会怎么想？他会去查人去了哪里。他会查到苏城。到那时候，这条线又会接上。她不是躲，是换一个地方落子。
庭院中两盏纸灯笼依旧泛着柔和红光，晚风拂过，烛火轻轻摇曳，将几个人的身影拉得长而安稳。念瑾提着自己扎的兔子灯，从院子角落慢慢走出来，小脸被灯笼的暖光映得通红，他仰头望向众人，攥紧手里的灯绳，把那句没好出口的“我也要去”藏在了摇曳的红光里，安安静静守在边上，陪着一家人一起守着即将归去的苏城旧宅。
巧英走过去，蹲下身来，把念瑾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念瑾仰着脸看她，小声问了一句：“姆妈，我们去哪儿？”巧英把他手里的兔子灯扶正，让烛火在纸罩里稳下来，轻声说：“回苏城。回老宅。你爹小时候住的地方。”念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灯，又抬头看了看院墙上挂着的两盏纸灯笼，然后把兔子灯举高了些，让红光离自己更近一点。
巧英站起身，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张氏在灶房门口擦手，章佩瑜站在堂屋门槛内侧，怀瑾坐在桌边端着青花碗，庆堂靠着墙剥最后一颗花生，明轩站在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卷资料没来得及放下。这些人，这些碗，这些草茎和针线，这些布和染缸，都要走了。重庆这座院子待了快八年，从1938年春天搬进来，到1946年春天离开，整整八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染坊，把那两匹军用棉布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那口刻着“宛”字的染缸前，伸手摸了摸缸沿的刻痕。这口缸要带走。太重了，可一定要带走。母亲的东西不能丢，到了苏城还得靠它重新开缸。她把手从缸沿上收回来，走出染坊时把门轻轻带上。明天开始收拾东西，先把染坊里的缸和料理出来，再收拾屋里的细软。开春就走。回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