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山城重庆的草木悄然苏醒，岸边的柳树枝头鼓起一串串米粒大小的绿芽，日日生长，日渐饱满。嘉陵江畔的风裹挟着水汽与泥土的腥气拂过脸颊，褪去了冬日的干冷刺骨，变得轻柔绵软，宛若一匹刚织就的素白绸缎，轻轻蹭过脸颊，暖意融融。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依旧湿润，冬日是干寒之下水分尽数下渗、表层干硬，如今却是潮润沁人，石板缝隙间慢慢长出细密青苔，踩踏时微微发滑，处处透着春日回暖的气息，万物都在悄悄复苏。
这段日子，巧英一心忙着厂子移交之事，几日来反复思量，一笔一笔在心中细细盘算，该与谁商议，交代什么事宜，又该如何开口，桩桩件件早已在脑海之中过了数遍。她首要考虑的便是赵桂兰与老周，两人跟随她辗转十年，当年从苏城奔赴武汉，又自武汉来到重庆，一路相伴，早已是厂子里最值得托付的人。赵桂兰主管织造，手下带着三十多名工人，哪台织机走线稍有偏差，指尖一触便能察觉；老周执掌染坊技艺，既守着苏城传承下来的老手艺，又潜心钻研多年调配出诸多新颖配色，染坊大半的色彩样板，皆是出自他手。把厂子交由二人打理，巧英满心坦然，毫无顾虑。
染坊里那两匹军用棉布还搁在最里侧的架子上。交接之前，巧英最后一次掀开蓝布看了看——布面没潮，颜色没褪，边角没起毛。她把布盖回去，没有压青石。这块布她走之后，赵桂兰会看见。看见之后怎么处理，是她自己的事。巧英不想交代，也不想解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她把蓝布四角掖好，转身出了染坊。
这日清晨，巧英独自待在染坊，蹲在那只缸沿刻着“宛”字的大缸旁，手里握着一把刻刀。这个“宛”字，是母亲苏宛卿当年亲手镌刻，历经数十载岁月打磨，刀痕边缘被日复一日的布匹摩擦、掌心触碰，早已变得圆润光滑，笔画日渐浅淡，若无心细看，几乎难辨字迹。她收起心神，将刻刀刀刃轻轻贴附在原有笔画之上，顺着早已磨平的纹路缓慢深化，刀锋划过石面，发出细微绵密的沙沙声响，宛若绣花针尖划在绷紧的绢布之上。她仔仔细细沿着每一笔的边缘重新雕刻，让原本模糊的字迹重归清晰，待最后一笔完工，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字迹，反复确认每一笔深浅均已到位，方才收好刻刀。
刻字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母亲刻这个字的时候，她大概五六岁，趴在缸沿上看。母亲握着刻刀的手很稳，一笔一笔地刻，刻完了用指腹去摸深浅，说“留个念想，往后即便换缸，也能一眼认出”。她当时不懂什么叫“换缸”，只觉得那个字好看。后来母亲走了，缸从苏城运到重庆，缸沿上磕了一道细纹，可那个“宛”字一点没损。现在她把那个字重新刻深了些，刻的时候手也很稳。她忽然觉得，母亲当年刻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她这个年纪。
此时，赵桂兰与老周静静立在染坊门口，望着她的身影，俱是沉默不语，心底满是敬重与不舍。
“赵姐。”巧英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微石粉，神色郑重地开口，“这口大缸我此番带不走，器型厚重，走水路转运实在艰难，你代我好生照看，等我们在苏城安顿妥当，再另行设法将它运过去。”
赵桂兰缓步上前蹲下身，抬手缓缓抚摸着那个“宛”字。她手掌宽大粗糙，指腹布满常年劳作生出的老茧，摩挲在粗糙石面之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她的动作格外缓慢，从第一笔到末尾一笔细细触碰，仿若抚摸自己相伴多年、早已视若珍宝的器物，满含珍视。“大小姐尽管放心，”她语调沉稳，字字掷地有声，“缸在，我便在，我定会好生守着。”
巧英看着她蹲在缸前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苏城第一次见赵桂兰时的样子。那时候赵桂兰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刚死了丈夫，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来钟家染坊找活做。巧英的母亲苏宛卿问她能做什么，她说“什么都能做”。苏宛卿让她去织机棚试试，她坐在织机前手一摸梭子，苏宛卿就点了头。从那以后赵桂兰就没离开过钟家染坊。从苏城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十年了。她的儿子现在也该十五了。巧英没有问过她儿子的事，可她知道那孩子一直在老家跟着赵桂兰的婆婆过。赵桂兰每年托人捎钱回去，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攒下的工钱全寄走了。巧英把这些事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老周倚在染坊门边，手里攥着旱烟袋，却无心点燃。目光久久流连在院内一排排染缸、错落的织机与晾布架之间，迟迟不肯挪开。指尖不停转动旱烟袋，烟锅里残留的旧烟灰簌簌掉落，散在鞋面上也浑然不在意。“大小姐，”他嗓音比平日更显沙哑，“您此次远行，厂子依旧留在此处，往后您何时再归来？”
巧英走到老周身旁并肩伫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中数口靛蓝染缸整齐罗列，缸口覆着草编盖帘，帘面凝结一层细密水珠；晾布架上的竹竿虽已腾空，横杆却留着深浅不一的蓝染痕迹，历经岁月早已无法褪去；织机棚之中，几台铁轮织机的踏板被众人长年踩踏，油润光亮，宛若被岁月盘玩多年的老物件，满是岁月痕迹。“等苏城的事宜全部理顺，我定会回来看望你们。”她温声答复。
“苏城之地，可要比重庆更好？”老周轻声问询。
“苏城是祖辈世代居住的故土，落叶归根，自然是故土更胜他乡。”
老周把烟袋随手别在腰间，烟灰蹭在腰带上留下一道灰印，他爽朗应声：“那就这么定了，我留在此处坚守，您那边若遇人手紧缺，只需捎一句口信，我随时听从差遣。”
巧英看着他别烟袋的动作，想起老周刚来染坊那年的事。他本是苏城城里一个挑担卖染料的货郎，走街串巷卖了十几年，对各家染坊用什么料、什么价、什么成色，门儿清。钟家染坊有一年缺茜草根，市面上买不到好货，他挑着担子找上门来，从担子底下翻出一包藏了半年的存货，说“这是我自己留着用的，你们先拿去”。后来苏宛卿问他愿不愿意来染坊做事，他想了想说“行，比挑担子稳当”。这一稳当就是十几年。他从一个卖染料的小贩，变成了染坊里最懂配色的师傅。老周不识字，可所有染料的配比、水温、时辰，他全记在脑子里，张口就能报出来。巧英刚学染布的时候，有一半的本事是老周手把手教的。
交代完染坊之事，巧英转身走进账房，将柜中存放的账本逐一搬出，整齐铺展在桌案之上。这些账本记载着1938年至1945年的厂子收支，七载光阴，每一页皆是她亲手落笔，墨色浓淡交替，纸页或卷边或磨破，满满皆是过往营生的痕迹。她翻开中间一页，抬手示意赵桂兰上前查看：“赵姐，这笔账目是民国三十年秋日，自无锡购入的那批茜草根，当时钱老板出于情谊赊账供给，后续我们分三批将款项悉数还清。你牢牢记下，往后若有旁人核查账目，这笔账的原始凭据存放在苏城老宅柜中，我母亲遗留的那本旧账册上亦有相符记载。”
赵桂兰俯身细看字句，当即点头：“无锡钱老板，茜草根，分批结清账款，我切记于心，断然不会遗忘。”
“还有织机一事，当年自武汉辗转运来的五台铁轮织机，有两台齿轮磨损严重，需要更换配件。备用零件存放在库房第三排架子最底层，已被油纸包裹妥当，你叮嘱老周着手更换，换下的旧齿轮务必妥善收好，断不可随意丢弃，日后尚可翻新再利用。”
“明白。”
“至于厂中工人，有七位皆是从苏城一路追随过来的老伙计，倘若他们有意一同返回苏城，让他们来寻我便好；若是愿意留在重庆生计，你妥善为他们安排营生，工钱依旧沿用旧例，绝不克扣分毫，更不会拖欠半分。”
赵桂兰凝视着巧英，嘴唇微微翕动，迟疑片刻轻声问道：“大小姐此番话意，莫非日后，便不再回来了？”
巧英缓步走到窗边，凝望院中那棵黄葛树，枝头嫩绿芽苞已然舒展成嫩叶，翠色鲜亮，在午后暖阳之下泛着一层清透微光。她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能否归来，全看苏城之事的进展，但重庆这间厂子，往后便交托于你。你在此坚守七年，一路帮扶，若无你倾尽心力，这间厂子断然撑不到今日。”话音落下，她未曾回身，语调平和淡然，而身后的赵桂兰紧紧攥着围裙边角，久久静立，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当。
将厂中诸事一一安顿妥当，巧英转身前往灶房。屋内春桃正躬身收拾碗碟，蹲在地上逐一擦拭，再整齐码放进竹篮之中。碗沿青花缠枝莲纹路在灯火下微微泛光，青花碗一只只叠加摆放，蓝白纹样相互映衬，仿佛将一段段相伴的旧日时光妥帖收纳。巧英踏入灶房时，春桃正翻起一只青花碗端详底部款识，这只碗与怀瑾所用纹样一致，皆是缠枝莲纹，收尾朝向右侧。春桃指尖轻轻抹过碗底小巧的“钟”字，拂去表面灰渍，随即放回篮筐。
“春桃。”巧英轻声唤道。
“嗯。”春桃未曾抬头，仍旧低头擦拭手中另一只碗。
“你随我一同返回苏城，庆堂亦会同行，路途之上，多照看些张姨，事事留心。”
春桃放下手中碗碟，在围裙上擦净双手，低声应答：“大小姐，我向来唯您马首是瞻，追随左右，这些话不必特意叮嘱。”她始终垂着头，只是语调比平日低沉几分，尾音带着几分哽咽，难掩心中情绪。
巧英缓步上前，与春桃面对面蹲下，双膝几近相碰，恍惚间仿若回到多年前苏城老宅的旧灶房。当年春桃年纪尚幼，年仅十二便来到钟府，身形瘦弱，蹲在灶台旁添柴烧火，跃动的火苗映照在稚嫩面庞之上，明暗交错。彼时巧英亦是蹲在灶旁，悉心教导她如何架起柴薪、如何让火苗从柴心熊熊窜起，而非只在外层浅烧。那时二人皆正值年少，灶房砖石老旧，锅具漆黑，唯有灶中火焰炽热温暖。
“春桃，你追随我整整十年，这十年间，为我挡过险境，替我传递密信，替我日夜看守厂子，从未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从未提过一句要求。”巧英说着，想起去年冬天春桃冒着风雪去商会街口盯周明远的那个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一句话没说，先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了一遍。那天晚上巧英看见春桃一个人在灶房里用热水泡手，泡了很久。她从来没有问过春桃怕不怕。可春桃那双手，从苏城到重庆，替她挡过多少事，她心里有数。
春桃低垂眼眸，双手紧紧交绞，指节沾满擦拭碗碟留下的水渍。“大小姐，我自幼失去双亲，是您收留孤苦无依的我，赐我一口安稳饭食，予我栖身之所，分我一份营生。这十年，我过得安稳踏实，别无所求，只愿守在您身旁。”她言语平静，可微微耸起的双肩，泄露了心底深藏的情绪，那些积压多年的感激与依附，此刻翻涌而出，却无处安放，只能强自收敛在肩头，不敢全然平复。
巧英伸出手，牢牢握住春桃的双手。春桃双手粗糙，指节坚硬，掌心满布老茧，掌纹之中嵌着难以洗净的油污与灰渍；巧英的双手同样粗糙，指尖染满洗不去的靛蓝色印记。两双饱经劳作的手紧紧相握，宛若两块历经岁月打磨的石块，棱角早已磨平，触感温润不硌手，可内里质地依旧坚硬，经得起时光与风雨。“回到苏城之后，我一定为你寻一处安稳的家，给你一个真正的归处。”
听闻此话，春桃缓缓抬头，眼眶已然泛红，嘴唇翕动欲语，却生生将到了喉间的言语咽回。“大小姐——”声音沙哑发紧，像是喉间堵着一团绵软的棉花。
“莫哭，落泪便失了模样。”
春桃用力吸了吸鼻尖，强压下眼底泪水，重重点头，抽回双手，用衣袖胡乱抹了抹脸庞，随即转过身，再度低头擦拭碗碟。手中碗碟反复翻动，抹布从碗沿到碗底、又从碗底回到碗沿，擦拭得格外用力，仿佛想要将这只碗擦拭得崭新洁净，将满心的感念，都融进这份平凡的劳作里。
午后，老周从库房取出那包织机零件，挪到院中逐一清点检视。他把油纸拆开，齿轮一枚一枚拿出来放在石桌上，用指腹摩挲齿牙，检查有没有缺角、裂纹、锈蚀。有几枚齿轮的齿牙磨得薄了，他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许久，才放回油纸上。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和账本上记的对得上，才重新用油纸包好，扎紧，放回库房原处。放回去的时候他在库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架子上每一包零件的位置都看了一遍。以后这些东西归他管了，哪一包在哪个位置，他得记清楚。
赵桂兰将账本从账房抱回自家屋内，按年份从早到晚依次排列，再用一块素蓝布匹整齐覆盖，悉心存放。庆堂自厂中归来，望见院中堆放的零件与账册，在石桌旁静伫片刻，不多言多问，只将手中拎着的旧藤箱轻放于桌面，箱中是他数年来记录的账目底稿，厚厚的一叠被麻绳牢牢捆扎，他解开麻绳，抽出最上方那本账册递到赵桂兰手中：“这是苏北几年间的流水记录，与厂中事务不相干，你随意翻看即可，不必归入厂中存档。”赵桂兰接过翻看数页，点头收好，将这本底稿叠放在账册最顶端妥善安置。
傍晚时分，巧英自账房走出，望见赵桂兰正蹲在那口刻有“宛”字的大缸前，手执湿布细细擦拭缸壁积尘。缸身陈年裂纹被擦拭得洁净一新，裂纹缝隙里嵌藏的灰垢悉数剔除，露出缸体深褐色的陶土本色。她一面擦完再转向另一面，将整口大缸通体擦拭完毕，起身抬手按压缸沿，确认缸体稳固未移。“大小姐，”声音从缸后方传来，透着满满的郑重，“这口缸我每日都会擦拭一遍，待您归来之时，它定然与您离去时一般模样，一尘不染。”
巧英立在染坊门口静静凝望，暮色自院墙上方层层沉降，将赵桂兰的背影与整口大缸，一同晕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色。凝望片刻，她温声开口：“赵姐，不必每日擦拭，平日里盖好缸盖，不让尘土落入便好，安心等候我们归来。”语毕转身缓步离去，脚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鞋底踏在青砖之上的声响，一路由染坊门口传至西厢房门前，随后门轴轻轻作响，院门缓缓合上，将一院牵挂与温情，妥帖封存在暮色之中。
回到西厢房后，巧英打开柜门，取出铁皮盒，把里面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母亲的绣花针、苏绣、竹筒、木板，一样没少。她把盒子合上，锁好，放在箱笼最底层。明天开始收拾行李，先把这些最要紧的东西收好，再收其他的。她坐在桌边，翻开备用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二月。厂子交给赵桂兰和老周。缸上的‘宛’字重新刻过了。春桃跟我走。三月中旬启程。”写完合上本子，熄灯躺下。窗外的风比前些日子暖了些，吹在桂花树上的声音也轻了些。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收拾的东西——染坊里的料要清点，账房里的资料要打包，明轩的箱子要检查防潮，庆堂的账册要收好。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