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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第438章 三道关卡-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38章 三道关卡
    时值六月终末,暮色沉落,苏城天际乌云连绵,暮云压城,转瞬飘起细密夜雨。巧英独坐静谧账房之中,将自身与钟家诸事全然摒除外物纷扰,专心清核账目。宽大桌案之上,齐整摊开三本账册:其一为染坊重建各项开支账目,其二为观前街铺面开张以来的营业流水,其三则是从箱底寻出的重庆旧厂交接底账。三本账册纸页参差,部分泛黄陈旧,部分仍旧崭新,墨迹或深或浅,可所有摊开的页目,字字皆关乎银钱。一笔笔出项耗费,一笔笔进项收入,两栏相较,入账数目远远不及开支,缺口醒目,明晃晃摆在眼前,无声诉说着钟家当下捉襟见肘的处境。

    她自抽屉之中取出一方旧算盘,袖口轻拂,拭去盘面浮尘。此物乃紫檀木框、铜质档柱,算珠经年累月被指尖摩挲,褪去初时粗糙,润泽光洁,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质感。她左手轻翻账册,右手指尖拨动算珠,黄铜档上珠子往来滑动,噼啪脆响连绵不断,声线清越,由账房内侧一路传向外侧,在静谧雨夜格外清晰。

    她先是核算染坊重建开销。临时工棚已然搭好,铁轮织机顺利运抵安置,头一缸试染布匹已然出料,这些皆是既定开支。可暂且安身的棚屋无法长久经营,若要真正立稳染坊根基,须砌筑砖墙、铺盖瓦顶、修整地砖,方能抵御风雨、长久开工。老周先前粗略核算,仅砖瓦木材与人工薪酬,便是一笔巨大花销。

    眼见军需处十万匹布订单在前,棚内仅一台重庆运回的铁轮织机,产能远远不足,至少少添四台,稳妥起见需备足六台。她曾在重庆问询市价,全新织机价高难负,便是二手成机,亦要耗费不少银钱。染缸更是重中之重,阿荣临时砌就的简易缸仅可应急,若要承接大批订单,须修建正规砖砌染缸,缸深足有两尺,底座浇筑水泥,内壁涂抹防渗涂层,工序讲究严苛,丁点不能偷工减料。她将花销逐一拨上算珠,指尖起落之间,数目渐渐落定,最终停在一处总额,提笔誊写于纸页,又执笔在旁画上圆圈。

    第二笔核算商铺收支。观前街铺面签下三年租契,租金半年一缴,头半年租金早已付讫。铺内货品最初依托合盛洋行接收的日本库存布,并未额外耗资,可后续标签重印、包装换新,皆是必要开支。春桃与阿青留在铺中帮衬,二人顾念家情不肯多收银钱,可依着苏城最低工钱核算,每月也是一笔固定开支。商铺依法报税,营业税、印花税、所得税等各项税目一个不能疏漏。她再度拨动算珠,珠声又起,账目逐一累加,最终得出枯燥数字,照例抄录画圈。

    第三笔核算满门日常开销。一院老小吃穿用度,皆是实打实要花银钱的地方。念瑾求学学费、章佩瑜常年汤药、张氏滋补之物、福伯旧竹杖年深日久需换新,阿青家中孩童添置衣裳、怀瑾所需药品断不可短缺,零碎开支看似微薄,月月叠加,亦是一笔不可动摇的固定支出。她拨动最后一粒算珠,指尖停下,垂眸凝视满盘排列整齐的数字,静默良久,又抬手轻摇算盘,使算珠尽数归位,从头再核算一遍。第二遍所得数字,与第一回分毫不差。

    三本账目核算完毕,她将各项收支汇总求和。收入部分,仅有重庆旧厂交接余款、铺面开张半月微薄流水,外加变卖接收旧物所得些许银钱。支出却囊括染坊重建物料、织机购置、商铺租金税费、全家生计开销,两相抵扣,余下数目寥寥。她将最终余钱落在算盘末位,静坐凝视许久。这一行数字意味着,若染坊无法尽早复工复产,或是军需订单虽已承接,回款稍有延滞,钟家所余银钱,撑不到立秋,便会陷入周转断绝的困境。

    她收回置于算盘之上的手,安稳搭在膝间。窗外雨势适时而至,起初点点稀疏,轻轻叩打屋瓦,嗒、嗒作响,转瞬雨势渐密,连连敲打窗纸、院中芭蕉、桂花叶面,噼啪之声连成一片。

    她合上三本账册,整齐叠放,取过镇纸稳稳压住纸页,起身缓步走向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丝丝凉雨随风飘进房内,扑在脸颊,清润微凉。巷中青石板被雨水濡湿,浮起一层幽暗柔亮光泽,远处巷口梧桐枝叶经雨击打,时翻时落。她立在窗前静望片刻,抬手合拢窗扉,折回桌案落座。恰在此时,春桃冒雨归来,一柄油纸伞被雨水尽数打湿,甫一入门便在廊下收伞,斜倚墙根搁置。

    春桃行至账房门前,见巧英端坐桌旁,房内灯芯燃至短促一截,微薄火光跃动,将巧英侧脸轮廓勾勒得一半明亮、一半沉暗。她不便贸然入内,刻意压低嗓音,轻声禀报:“大小姐,今日邮差来过,有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件,我暂且放在堂屋桌案之上了。”

    巧英应声起身,走向堂屋,桌案果见一封牛皮纸信封,封面字迹熟悉,乃是宋云澜手笔,寄信之地标注上海某处银行。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篇幅简短,仅寥寥数行。信中言明,宋云澜早前自上海向苏城钟记绸布庄账户汇去一笔款项,数目颇巨,可款项抵达苏城后,遭银行扣留,理由为须由商会出具证明,方可通行。他几番问询,得知此乃苏城商会新近通告章程,凡是外埠汇入本地的商号款项,一律历经商会审核,方可解除冻结。信末写下一句,字迹间满是无奈:“钱已存入银行,数目不少,眼下难以支取,看看可否另寻法子疏通。”

    巧英将信纸连看两遍,细细折叠妥当,妥帖收入衣袋之中。她立于堂屋门侧,望向院中连绵风雨。染坊之中,阿荣已收工歇息,铁轮织机停止运转,棚内灯光熄灭,仅余油布被暴雨捶打,啪啪作响。

    她立在门槛内侧,手掌轻轻搭住房门木框,指腹摩挲框上那道经年旧痕。宋云澜的汇款尚扣在银行,周茂才掌持的商会,先是卡住明轩筹办学堂的批文,如今又伸手截断钟家外来汇款,已然布下三道关口:染料统购、办学批复、银行汇款,条条收紧,步步为营。

    她伸手探入衣袋,摸出随身那一枚旧银梭,五指收拢紧紧攥住,锋利梭尖抵着掌心老茧。满院雨声由远及近、自四下汇聚,密实整齐,仿佛有人在遥远之处,拨动一面巍峨巨大的算盘,算珠颗颗稳稳坠落,无一颗偏移。

    她攥紧银梭,心绪沉稳,思量片刻,即刻转身折回账房,从抽屉取出备用账本,翻至崭新空页,执笔写下一行字:六月末。染坊重建急需银钱,现下余款至多支撑三月之久。云澜所汇银钱遭银行冻结,需商会出具证明方能放行,周茂才已设下三道关卡,步步钳制。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三道关卡”旁边又添了四个小字——“先破一道”。

    破哪一道?她搁下笔,把银梭搁在纸页旁边,梭尖朝着“银行冻结”四个字。周茂才设了三道关,可三道关不是一根绳上的死结,每一道都连着不同的线头。染料统购连着军需处,办学批文连着教育局,银行汇款连着上海和苏州两地的银钱往来。三道关里,银行这道最干脆——钱是宋云澜汇的,户头是钟记绸布庄的,银货两讫,清清楚楚。周茂才卡住汇款靠的是商会一纸“外埠汇款须经商会审核”的通告。这通告是什么时候发的?谁批的?有没有备案?如果这通告是周茂才自己私自发出去的,那它本身就站不住脚。她把这几个问题在心里排好,像排经线一样一根一根绷直。明天去银行问清楚。如果银行说通告是商会发的,她就去找陆正远。军需处的委托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钟家染坊是军需处指定的民用布供应商。军需处的供应商的合法汇款被商会一纸通告卡住,这件事陆正远管不管?他管不了银行,可他管得了军需处的供应商资格。如果钟家因为资金周转不灵交不出布,军需处的订单就得换人。周茂才想卡钟家的脖子,可他自己脖子上也套着一根绳——军需处的订单。她不动声色,把那根绳的另一头攥紧了。

    窗外风雨依旧,夜里凉风顺着窗隙悄然钻入,吹动灯焰猛然一歪,转瞬又稳住身形。灯芯燃至尽头,忽地发出一声轻响,爆起一朵灯花,微芒骤然窜起半寸,一时间照亮整间账房。一瞬明亮过后,火苗回落,重回昏黄微光,静静吞吐。她合上账本,锁好抽屉,吹灭灯。黑暗中她摸到铁皮盒的铜搭扣,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盒子里有九样东西,今天要添第十样了。她摸黑打开盒盖,把那张写着“银行冻结”的纸条折好放进去,合上盖,锁好。然后她躺下,听着窗外的雨声,一滴一滴打在桂花树叶上。雨声里混着一种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算盘。她闭上眼睛,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先破一道。”然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