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染坊的夯土动工，定在六月中旬。此前沈师傅自浒墅关顺利折返，当年那处窑口依旧存续，窑主已然更迭，乃是老窑主膝下孙辈。年轻人承袭祖业，态度爽利肯接这桩差事，供需两方几番商谈，价钱公道合宜，双方立下契约文书。染缸定于七月开窑烧制，出窑后静置半月晾稳妥，八月初便可运抵苏城。如此紧锣密鼓安排，只为赶在染缸送达之前，将新地基筑牢，免得缸体落地无处安放，耽误染坊重启。
巧英审慎择定老宅后方闲置空地，此地原是昔日染坊旧仓，早年遭逢火患，砖木尽毁，仅剩下一方旧基，清理修复，恰好适合用来修筑新染缸。沈师傅深知筑基之要，再三嘱咐，地基务必深挖三尺，底端先铺满坚实碎石淤平，之上浇筑厚实三合土，层层夯实稳固，这般打磨妥当，缸底才能稳固牢靠，不受潮移沉降之患。
动土首日，晨曦微露，老周带着阿贵、阿荣一同开挖。铁锹破土落下，脚下泥土尚且湿润，前几日接连落雨，满是潮气，湿黏泥土牢牢沾附锹面，稍加甩动方才脱落。阿贵年轻力壮，手脚麻利，一锹接着一锹不曾停歇，掘出的泥土齐整堆在一旁空地，土堆渐渐垒得愈发高耸。老周上了年岁，挖土动作略显舒缓，可每一锹都沉稳有力，挖出的泥土色泽更深，深处泥土饱含湿气，土质愈发沉实。
阿荣掘土中途暂且停歇，抬手抬袖拭去额间细汗，抬眼望向天际。天色阴沉，厚重云层低低压落，远处西天隐隐有闷雷声响滚来，沉沉钝响，恍若有人在极远之处拖着一口厚重铁钟，拖曳几步便停歇。阿荣收回目光，压下心绪，再度挥锹继续开挖。沈师傅蹲在坑边凝神审视土层，时不时抬手捻起一把掘出的泥土，细细捻碎，凑近鼻端轻嗅泥土气息，嗅过之后随手掷去。他全程不曾言语，可只要他静静蹲守在此，在场挖土众人便觉心底踏实。
挖到一半的时候，老周的铁锹忽然停了。他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湿土，土里露出一小截黑褐色的根须。他用指甲刮了刮，根须表面粗糙，断面发白。他直起腰，对沈师傅说：“沈师傅，您过来看看，这是不是老槐树的根。”沈师傅走过来蹲下，捻起那截根须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点头说：“是老槐树。染坊后头那棵老槐树。烧了之后根还活着，长了这些年，根须窜到这边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老周说：“挖的时候避开这根，别铲断了。树根在，地脉就在。”老周应了一声，转了个方向继续挖，绕着那截根须掏出一个圆弧形的坑壁。
待挖掘直达三尺深处，阿贵挥锹破土之际，锹头猝然触碰异物。平日挖到石砾，声响清脆干练，此番触碰却是一声沉稳闷响——铛，铁锹头径直磕碰在金属物件之上，震得他虎口阵阵发麻，险些握不住锹柄。他赶紧收回铁锹，俯身蹲下细看，泥土之间半截铁锈色物件隐隐显露，方正规整，深深嵌压在泥层之中。他伸手拨开覆土，物件轮廓愈发清晰，竟是一只扁平铁盒，规格比常鞋盒略大几分，历经岁月侵蚀，铁皮锈蚀难辨原本色泽，外层只剩一层暗红锈壳包裹，可铁盒整体模样依旧完整，棱角分明。
老周与阿荣见状，立刻停手围拢过来，三人齐齐蹲在坑沿，一同打量坑底这只神秘铁盒。沈师傅缓步走近，垂身蹲定细细端详片刻，抬手轻叩盒盖，盒盖随之传出沉闷厚重的回响，听来内里封存实物，并非空腔。他收回手掌，沉声吩咐一句：“挖出来。”
阿贵当即动手，以铁锹细细铲净铁盒周边泥土，再抬手扫去盒盖表层浮土。因常年埋藏地底，盒盖与盒身早已锈死贴合，他尝试掰动两下，依旧纹丝不动。沈师傅从随身工具袋取出一把小铁锤与一根扁凿，递向阿贵。阿贵握凿抵住盒盖边沿，铁锤轻轻敲击两下，盒盖侧边当即崩开一道缝隙，细碎锈屑顺着缝隙簌簌掉落。又是两下敲击，盒盖松动，他顺势抬手掀开。锈蚀的盒盖早已薄脆不堪，掀开刹那边角碎裂，铁屑纷纷扬扬洒落在泥土之上。
铁盒内里之物终是显露。最上层覆着一层油纸，纸页早已发脆卷边，历经岁月却依旧包覆完好，不曾破损。阿贵抬手揭开油纸，之下整齐码放三只粗棉布缝制的布袋，袋口皆以麻绳紧紧捆扎。他拿起第一只布袋，解开绳结，倾倒于掌心，滚落而出的是一把圆润种子，通体黝黑，呈扁圆形，比米粒略大，表皮光洁细腻。沈师傅凑近目光一瞥，轻声道破：“红豆。”
第二只布袋倾倒，种子通体青褐，形体细长，个头略小于红豆，表皮布满细密纹路。沈师傅指尖捻起几粒细细摩挲，又凑近鼻端轻嗅，嗅罢将其放回袋中，缓声道：“蓝草籽。”
第三只布袋内里种子色泽红褐，形态略显参差，表皮粗糙，沈师傅一眼便辨认，径直说道：“茜草。”他抬手将三只布袋并排放置坑边石板之上，袋口敞开，微风拂过，红豆淡雅香气轻轻四散飘散，悄然融汇于泥土与铁锈的粗粝气息之中。
巧英自老宅方向缓步赶来之时，坑边已围拢一众人。念瑾双膝微曲，双手撑于膝头，探身向坑底好奇打量。阿青怀抱自家幼女立于一侧，小女孩趴在母亲肩头低头俯视，观望片刻，抬手指向坑底铁盒，口中轻声呢喃。阿青侧耳细听，抬头向巧英传话：“她说，盒子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巧英缓步走到坑边，顺势俯身蹲下。铁盒依旧安放坑底泥土之上，盒盖已被掀开搁置一旁，内里油纸之下，隐隐可见另有内层物件。她抬手轻轻掀开油纸，纸下静静压着一封信函。信纸选用牛皮纸质，器型小于寻常信笺，四边微微卷曲，信封封口未曾黏合，仅仅向内折叠一道。信封正面端正落有一行墨字，历经时光晕染，墨色褪成浅褐，好在笔迹依旧清晰可辨，正是苏宛卿昔日笔迹，横收笔锋偏轻，竖起笔落带一抹右弧。信面之上，赫然写着“吾女巧英”。
巧英抬手将信封自铁盒中轻轻取出，指尖触碰信纸边角，纸面粗粝干涩，历经潮气浸润复又风干，触感满含岁月痕迹。她将信封轻轻搁置膝上，并未即刻拆阅，目光长久凝望这四个字，久久不语。坑边西风吹拂，卷起土堆零星浮土，拂过她肩头衣袂，缓缓向远方飘散。远处闷雷再度滚过，此番声响愈发贴近，沉闷低哑，仿若自地底深处丝丝传来。
沈师傅静立坑边，凝视那封信良久，始终沉默无言。老周将铁锹斜靠坑壁，顺势蹲下，自腰间摸出旱烟袋，在鞋底轻轻磕碰几下，却不曾点火，满心皆是凝重。阿贵与阿荣悄然退到一旁伫立，四下悄然无声，无人贸然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念瑾悄悄凑到巧英身旁，歪着脑袋打量她膝上那封信，低声轻声问询：“姆妈，这是什么？”巧英抬手覆于信封之上，指腹静静压在“吾女巧英”四字之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是你外婆留的。”念瑾恍然大悟轻应一声，不再追问，转身蹲下继续看向坑底铁盒。微风拂过，石板上的三只布袋随风轻轻晃动，红豆在布袋中滚动一圈，发出细微极轻的细碎声响。
巧英把信放在膝上，没有拆。她把三只布袋拿起来，一袋一袋掂了掂。红豆最轻，蓝草籽最细，茜草最粗。她想起小时候在染坊后头的小园子里，母亲种过这三样东西。红豆是怀瑾种的，说是“等结了豆，给你做红豆汤”。蓝草是母亲自己种的，用来制靛。茜草也是母亲种的，用来染红。三样种子，三样颜色，红蓝茜——母亲把染坊的根埋在土里，埋了快十年。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埋的，也许是染坊烧了之后，也许更早。可她知道母亲为什么埋。染坊可以烧，染缸可以碎，布可以抢走，可种子埋在地里，地不翻，种子就还在。地还在，根就在。
她缓缓起身，将信封妥帖收入贴身衣袋，转头吩咐老周：“继续开挖，今日务必将地基挖毕完工，莫延误工期。”老周应声起身，重回坑中握紧铁锹。阿贵、阿荣相继归位，铁锹挖掘泥土的声响再度连绵响起，一锹接一锹，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自坑底阵阵传扬。
巧英静立坑边凝望片刻，转身缓步返回老宅。行至廊檐之下，她脚步微顿，手掌按扶在廊柱之上，指腹摩挲着柱面岁月留下的旧日裂纹。天际闷雷再度袭来，声响比方才更加迫近，风里裹挟潮湿水汽，满含雨水将至的气息。她静立片刻，收回手掌，推门踏入西厢房，随手掩上屋门，径直行至桌案之上落座。
她伸手从衣袋取出那封旧信，平放桌面，信封之上“吾女巧英”四字朝上，浅褐墨迹清晰温润。她始终不曾拆阅，静静端坐片刻，抬手将桌角煤油灯挪至近处，火苗摇曳跳跃，暖黄灯辉静静洒落。她收回按在信上的手，安稳搁置膝头，左手腕间银镯贴合腕骨，沁着丝丝凉意。
窗外，第一滴清雨悄然滴落屋瓦，嗒，声响细微轻柔，转瞬第二滴、第三滴纷至沓来，雨势渐密，雨珠敲打桂花叶面，抚过陶缸兰枝，落在棚屋油布之上，细密匀净，连成一片。她抬手取过信封，翻转查看背面，纸面素净无墨，并无批注。复又将信放回桌面，在昏黄灯火下静坐良久。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母亲为什么把种子和信埋在一起？如果只是留给她的信，为什么要和三袋种子放在同一只铁盒里？除非母亲想让这三袋种子和这封信一起被看见。种子是染坊的根，信是她要说的话。母亲把根和话埋在一起，等有人挖开地基的时候，两样东西一起出来。母亲算到了有人会挖地。她算到了巧英会回来。她算到了。
巧英抬手推开半扇木窗，任由漫天雨声涌入室内。细密雨丝顺着窗隙斜斜飞入，零星落在桌面、轻沾信封边角，“吾女”二字被雨意微微晕染，泛起一层微弱亮光。她并未伸手擦拭，顺势合拢窗扇，起身移步床边落座，将那封承载旧忆的信封，轻轻垫在枕头之下。手腕银镯顺势轻碰床沿，发出一声轻细脆响，转瞬归于安宁，满室只余窗外潺潺雨声，温柔裹起她满腹缅念与心绪，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