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上旬，苏城暑气尚未完全蒸腾，天光清透和煦。临时搭建的染坊棚屋内，机杼往复，经线纬线层层交叠，织机旁众人满心期许，迎来染坊重启最关键的时刻——新染坊第一匹布即将落机。
织机停梭时不仅伴随最后一声利落的咔嗒脆响，更让满棚寂静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庄重。阿荣立于织机旁，抬手收住运转整日的机件，铁轮徐徐停转，梭子稳落棕框，满室梭声骤然归于沉寂，棚屋之内陷入片刻安静，众人不约而同缓步围拢过来，目光齐聚卷布轴，凝望这一匹承载无数心血的崭新棉布。那一声咔嗒落定的时候，老周正在棚外矮墙根底下磕旱烟袋，烟锅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和织机停梭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这匹布合上了最后一根纬线。
巧英缓步上前，双手握住卷布轴两端，动作轻缓，一点点将布匹顺势取下。棉布尽数舒展，自轴头垂落案畔，布料徐徐抖开，清风拂面，整幅布面平整顺滑，摒弃凹凸瑕疵。布匹以苏城本地清润水源调配重庆寄来的陈年染料上色，历经反复晾晒固色，所得靛蓝匀净柔和，色泽温润内敛，蓝得沉稳厚重。老周、阿青与沈师傅皆是静静伫立旁侧，目光落在布面，不出一语，却谁也没有移步。沈师傅抬起手，用指腹在布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完把手收回来，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没有捻出浮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那一下捻指的动作比任何话都重。
承载期许的第一匹布，巧英决意留作他用，将其妥帖铺陈在堂屋宽大桌案之上。她取来软尺，依着念瑾身量细细丈量，握紧剪刀，剪子裁布，裂帛声清脆利落，自堂屋这一头悠悠传至那一头。裁下合身衣料，边角料一一搁置，春桃主动上前，手持针线细细为衣料锁边，针刺线走，针脚细密规整。张氏自灶间升起炭火，烧妥烫斗，手持烫斗轻覆布面，往复熨烫，衣料褶皱尽数舒展，平展如初。春桃锁边的时候，线走得比平时慢了几分。她缝过苏城老宅的窗帘、重庆染坊的围裙、明轩的棉袍、怀瑾的灰布衫，可这是第一回缝钟家新染坊织出来的第一匹布。针脚落下去的时候，她拇指在布边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线缝里。
念瑾端坐桌旁，一双眼目不转睛，全程凝望一块素布经由众人巧手，渐渐化作崭新衣裳。他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抚过平整布面，软滑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头，仰头问询：“这是给我做的吗？”巧英点头应允：“是。”孩童听见答复，眉眼瞬间舒展，咧嘴绽出清朗笑意，唇边浅窝尽显，抬手将方正布片贴覆脸庞，轻轻摩挲，软声喟叹：“软……”随后满心欢喜，蹦跳着欢声呼喊：“姆妈，好看！”
张氏把熨斗搁回炭火旁边，转过身来看了看念瑾举着布片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一件事——钟翰武小时候，苏宛卿给他做第一件衣裳，也是用钟家染坊自己染的布。张氏那时候刚嫁进钟家，站在灶房门口看见苏宛卿在院子里抖布，布是靛蓝的，风一吹，布面鼓起来又塌下去，苏宛卿说“第一匹布给孩子做衣裳，穿着长大，步步稳当”。张氏把这句话记了三十年，今天看着念瑾举着布片转圈，那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压都压不住。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回了灶间，把熨斗底下那几块红炭拨了拨，火苗窜上来，映得她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匹布裁衣，欢声萦绕堂屋，暖意融融。巧英叠放衣料之时，指尖顺势翻动布匹边角，指尖忽觉触感与布面正中略有不同。她手指停了一下，把布边翻过来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细看，发现边角处一段织纹走势偏移半寸，脉络走势与寻常纹样大不相同。她凝神细辨叶脉分叉走向，几道暗纹相互拼合，心底赫然浮现四字，反复比对两遍，确认绝非自己误判——正是“合盛地窖”。她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布边上又摸了一遍。没错，是三色锦的修订编码，藏在一段看似走线偏差的纹路里。这种编码只有她和宋云澜、庆堂三个人能看懂。谁织进去的？阿荣织了这匹布，可阿荣不懂三色锦。庆堂懂，可庆堂这几天一直在观前街铺子里。除非有人在这匹布上机之前，已经把经线排好了。她把这个念头按住，将那一段布边用剪刀裁下来，单独收好。念瑾在旁边问“姆妈你剪什么”，她说“留个布样，以后好对色”。念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巧英正俯身整理布匹，院落门外忽听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声响规整厚重，人数不止一人，步履齐整，自巷口一路行至院前，齐齐停住。随后叩门声响起，节奏分明：三下，停歇一拍，复又三下。
福伯拄杖上前，缓缓开启院门，门扉开合，门外立着三名来客。居中之人身着灰绸长衫，仪态周正，掌心拎着公文皮包，身后随立两名身着短褂的随从，神色肃然。中年人上前一步，躬身递上一封大红帖子，言辞客气：“周会长恭请钟大小姐前往商会落座，商议合盛洋行旧址归属一事。”巧英接过帖子，指尖触碰纸面，帖子留存商会赤红印章，落款赫然落着苏城商会会长周茂才之名。她翻开帖子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没有别的话。她把帖子合上，拿在手里没有放下。
中年人等了一会儿，见巧英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周会长说了，合盛洋行的地契和账册，都在商会存着。钟家要接，得去商会办个手续。周会长还说，钟家大小姐若是忙，他也可以派人把手续送到府上来，只是那样不太合规矩。”巧英听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嘴角只动了动。“合规矩。”她说，“我去。”中年人鞠了个躬，带着两个随从转身走了。皮鞋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巧英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帖子。周茂才请她去商会，谈合盛洋行的归属。合盛洋行——那栋三层砖木楼，那间被翻得狼藉的办公室，那只锈死的保险柜，那扇从里面反锁的门，那台沉在苏州河底的电台。现在周茂才让她去“办手续”。手续。他手里有地契，有账册，有军需布，有日本布上的钟家铜章，有钟翰武的旧账，有三楼那间打不开的屋子。他把这些东西都攥在手里，然后请她去商会。巧英把帖子折好，收进衣袋，和那把“庆堂”铜钥匙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布碰了一下，铜碰纸，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转过身，看见怀瑾站在堂屋门口，右腿微微侧着，手里端着那只青花碗。碗里空着，他的拇指搭在碗沿上。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怀瑾没有问谁来过了，巧英也没有说。可她把帖子收进衣袋的动作，怀瑾看见了。那个动作他认得——和她收断线、收铜扣、收钥匙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水，碗里其实没有水，只是做了一下那个动作。然后他转身回了堂屋。
巧英没有立刻跟进去。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桂花树下那方新翻的泥土。七天前种下去的种子，有几粒已经冒出了极细极嫩的芽尖，青白色的，针尖一样小，可它们确实冒出来了。红豆、蓝草、茜草，三种颜色，三样根。她把视线从芽尖上收回来，理了理衣襟，往堂屋走去。明天去商会。不急。先把念瑾的衣裳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