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艦隊的任務本來是探索河系邊緣的空間結構。
八百多年前艦隊出發時，聖靈院的命令寫得很明確，摸清河系邊緣的空間曲率分布，為下一階段建造跨河系蟲洞做準備。
為了完成這個任務，多年來艦隊一直在往河系邊緣推進，沿途測繪航道和空間折疊點，幾乎把技術部門推演的躍遷航道逐一驗證了一遍。
但現在的這批星圖是幾萬年前從深海巨人族那兒繳獲的舊貨，誤差積累到了五成以上。
很多航道在現實空間里根本走不通。
艦隊測繪了絕大部分可通行航道，同時也吃了不少虧。
最早的一次吃虧是在艦隊剛離開啟明星疆域不久。
那時采用的躍遷技術依賴引力彈弓加速，艦群必須不斷尋找大質量天體作為彈射跳板才能在合理時間內橫跨星系群。
有一次艦隊在一條兩萬光年的航道上一口氣飛了七年，結果途中彈射點的恆星分布突然變疏，星圖根本沒標注那片區域的真實密度。
導致艦隊被卡在原地，前後進退兩難，被迫繞了將近半年才找到一顆白矮星進行彈射。
這還算輕的。
更嚴重的是動力系統在連續高負荷躍遷後造成的圖騰回路過熱，幾艘老式護衛艦的甲板燒穿了核心紋路，不得不在中途報廢。
這批護衛艦都是曾經的主力型號，性能穩定，搭載的是第七代圖騰防御回路。
但第七代回路的散熱層存在設計缺陷，在連續躍遷時熱量積壓過大就會燒穿核心紋路，導致整艘艦徹底報廢。
後來吃一塹長一智。
祭司院聯合十幾所研究院把第八代圖騰回路推到全線換裝，從材料到紋路布局全改了。
第八代圖騰回路的內核以多層折疊晶片替換了第七代使用的直列晶陣列。
每一層晶片之間添加極薄的寒鐵作為散熱夾層，讓回路在連續躍遷時產生的熱能分層釋放。
這種多層折疊晶片的生產工藝極難，聯盟把所有寒鐵礦脈的產能都砸進去，也只夠在幾百年內完成三成主力艦的換裝。
但也正是這第八代回路，才讓艦隊在後來的深空航行中沒有被燒成金屬棺材。
材料上的突破則是這幾年才有的。
聯盟在聖印結合技術上下了血本，利用聖光大陣和元素轉化矩陣將星環產出的高密度光粒子固化壓縮後制成“聖光鍍層”。
聖光鍍層的硬度和抗腐蝕性都比過去的好上一大截，用在艦艇外殼上能使整體防護力翻一番以上。
而且它的導熱性極好，在高速躍遷時的熱管理全靠這層鍍層扛著。
但即便如此，深空艦隊在宇宙里也仍然是一只小心翼翼的螞蟻。
宇宙太大了。
他們的艦艇在物質界的速度連光速都達不到，目前最快也就十分之一光速。
一艘突擊艦在近恆星系之間加速到十分之一光速需要長達幾個月的持續加速，燃料消耗巨大不說，中繼校準時稍有偏差就會偏航。
但跨越空間維度的躍遷技術則完全不同。
利用聖靈加持的神性躍遷引擎，艦隊跨維度壓縮空間時的速度比光速快了百倍不止。
如果沒有這套技術，光是跨越一處星系群就要花上幾萬年。
但現在用了這套技術之後，千年之內便可以從啟明星直奔河系邊緣。
當然，不同距離對應的時間也完全不一樣。
單純跨越一個恆星系，躍遷引擎可以在幾分鐘到幾小時內完成，這取決于恆星系內部的空間折疊復雜度。
穿越一處星系群需要幾十天到上百天不等，精確時間要看航道上的折疊點數量和躍遷點間距。
橫跨一個聯盟行政意義上的星區，近距離的幾個星區之間用主力旗艦級別的跨星區傳送星門，穿越一次大約十個標準天。
從啟明星到東部星區外側，全程經過十六個星區，需要配備三次中轉補給站、四次躍遷加速門和至少一次空間輪渡疊加層，全程耗時將近半年。
以人類的標準來看，這趟旅程都已經非常快了，而在諸神眼里，更是連打個盹都算不上。
至于更遙遠的地方，比如從啟明星星區到河系邊緣，沿途跨越超過兩千個星系群。
全程走軍規中轉通道的話需要將近三百年，走高速直達通道則需要借助星門樞紐“光輝堡”。
光輝堡本身是聖靈院聯合工程院在戰後一千五百年建造的超大型空間樞紐，能同時對接伊甸星環的星門網絡和聯盟內部的六十四座跨區星門。
單從啟明星核心星區到邁錫尼星區外圍，通過光輝堡主樞紐中轉一次就能穿越四十個星區的距離，兩個月後即可抵達。
再從邁錫尼星區的外圍往前推進，穿越其余星區和星系群到達河系邊緣，還需要另外二十年。
全程加起來比舊時代快了至少二十倍。
如果沒有光輝堡，深空艦隊從啟明星出發根本不可能在千年內抵達河系邊緣。
但說到底，這麼駭人的星區跨度仍舊不過是河系的一角。
一個河系里塞著數千億到上萬億顆恆星，它們的分布密度、空間曲率、能量輻射帶，每一處都不同。
啟明聯盟現在所處的這處河系本身就比一般的河系大上不少，大型星球和強輻射星域層出不窮。
聯盟從啟明星一路擴張到今天，短短十萬年左右就控制了兩百萬可居住恆星系，已經很逆天了。
當然，聯盟上下沒有人會把這功勞全算在自己頭上。
哪怕是從不禱告的泰倫斯中將，在下令撤退後看了一眼頭頂，也還是下意識地默念了一句。
“偉大的光輝諸神在上，保佑我們這群在深空里漂著的家伙別撞上不該撞的。”
這不是什麼正式的祈禱，只是習慣。
聯盟子民從小在聖靈教導下長大，從識字課開始就在學《神諭錄》。
《神諭錄》里寫著光輝諸神橫掃諸界，鎮壓星空的每一刻。
這些都不只是傳說，更是親眼目睹者傳下來的真事。
一代又一代子民在這些故事里出生，長大，死去，有些甚至會變成聖靈。
而聖靈還會再回來教下一代。
沒有人質疑神恩是真是假，神恩就是真的。
從最基礎的食物供應說起，聯盟在戰後數千年里一共改造了兩百多顆極寒行星。
用恆星光合模擬陣列讓這些星球表面穩定在適宜種植的溫度區間，再配上巨怪骨粉制成的超凡復合肥。
這種復合肥的效果一擔能讓糧食產量提高兩倍以上，同時在土地貧瘠地帶至少能維持三十年肥力不衰退。
這些極寒星球上的第一批農場收獲後，糧食供應徹底進入按需分配階段。
偏遠星區的中小學堂里孩子們經常听祭司講一句話︰
“你們現在吃的一切，那都是在一顆顆冰原星球上種出來的。而這顆星球的光，是偉大的光輝諸神們指引我們從天上借來的。”
教育體系也從舊時代的精英選拔轉為全面開放。
靈魂直連技術的突破讓聯盟可以在一顆星球上安置虛擬教室，容納幾千萬名學生同時上課。
虛擬空間里的老師能一對一解答疑問，覆蓋的育人範圍遠超肉體壽命。
圖騰師等級越高，能接入的課程級別越高。
微光級圖騰師可以學習基礎神文構造，燭火級則可以自學初階圖騰刻錄和重力折疊原理。
到了靈焰級，已經可以在聖靈的陪同下嘗試獨立建造小型圖騰陣列了。
但說到底，圖騰師多不是天賦好，是基數大堆出來的。
聯盟壽命長，一個子民從出生到學成，保守能活四千年。
四千年的學習周期攤開來，往死里練也能練出個燭火，再稍微有點天賦就是靈焰。
真正卡在靈焰到星芒之間那道坎上的才是絕大多數圖騰師。
星芒級，是聯盟對外公布的戰斗力中堅線。
能開闢自身圖騰領域、能容納神力、能抵御深空輻射。
到這個級別就可以跨星區執行遠征任務，踏入跨河系戰場也不至于當場暴斃。
而星芒級往上，月華級，那就更不單是時間能堆出來的了。
凱撒當初踏入月華，是硬生生磨了接近兩萬年才把自身的圖騰領域與主神靈魂共鳴調整到完全同步，再融合聖光大陣的增幅回路才勉強站穩。
因此，聯盟內部多數人對于更高境界已經不報什麼希望了，他們反而更想成為聖靈。
聖靈能從靈魂層面直接與諸神對話，這是凡人永遠做不到的事。
聖靈也不會衰老，理論上他們的壽命與聯盟同在，與諸神同在。
雖然近些年聖靈院里有一小撮研究報告提到某些元老級聖靈出現了靈魂磨損的苗頭，但隨即就被諾亞壓了下去，劃為機密。
對普通聯盟子民而言這種風險是未知的。
他們只知道聖靈就是不朽，聖靈就是光輝諸神在人間的化身。
如果能成聖靈，自己也就能與諸神同壽，這讓任何一個接近生命末尾的聯盟子民都無法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