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爾看著亞歷克斯臉上平靜而堅定的神色，沒來由地就想要給他的臉來上一拳。
“什麼狗屁信仰，你們那不過是對安納西母神產生了一種雛鳥般的盲目崇拜而已。”
“安納西母神雖然也是聯盟的主神之一。”
“但她掌控的核心權柄是靈魂與劇毒啊，跟你們的力量何其不搭。”
“而真正賦予你們力量，讓你們起死回生的，可是至高主宰的恩典！”
“你們體內流淌的，是至高神罕見散落的本源。”
“如果你們直接轉投信仰至高神，以你們被改造過的靈魂底子，立刻就能跨越門檻，成為高階圖騰師。”
“甚至有朝一日能觸及月華級乃至日冕級的境界。”
“到那時，你們也能為安納西母神分憂，這難道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卡洛爾氣憤得連脖子都紅了，但語氣里更多的是痛惜。
“就算你不為自己這副臭皮囊想，你總要為艾米麗想想吧？”
“你難道就忍心看著她陪你一起，在這顆偏遠的殖民星上，像兩只螻蟻一樣，碌碌無為地度過這短暫的一生嗎？”
“你們靈魂中的蛻變力量，是獨一無二的。”
“你們現在哪怕想走安納西母神的眷族路線，去修煉那些蜘蛛人和樹人的生命圖騰之法，也是根本行不通的。”
“至高神的引力法則，根本不會兼容其他神明的靈力，你們難道到現在連這點圖騰學常識都不清楚嗎？”
卡洛爾苦口婆心地勸說著，生氣的他，只感覺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就毫無形象地一飲而盡。
“要不是看在我們都是人類同族的份上，要不是我覺得你們是百萬中無一的可造之材，我才懶得大老遠跨越三十多個星系跑來勸你們。”
“你以為我這個主城祭司每天很閑嗎？”
看著卡洛爾的抱怨，亞歷克斯只是微微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卡洛爾祭司，您的好意我們真的心領了，但還請您不要強人所難。”
“我也曾試圖勸說過艾米麗，但她的情況……您也清楚。”
卡洛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側的藤椅上，艾米麗正安靜地坐著。
她的眼中透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單純，甚至有些呆滯，似乎什麼都不懂，只是滿眼依戀地看著亞歷克斯，仿佛他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對于艾米麗，亞歷克斯的感情極為深厚。
當年那場災難中，是艾米麗用血肉之軀替他擋下了星獸的致命一擊。
後來，因為至高神無意間時散發的某種恩賜，她才恢復生機。
此外，她還獲得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地熱轉生之力】。
據工程院的暗中觀測，這種力量如果開發到極致，可以不死不滅，浴火重生，猶如當年的至高主宰一般。
到了更高的層次，甚至能視太陽的溫度于無物，直接吸納恆星之力作為養料。
而亞歷克斯自己，更是曾在瀕死之際，靈魂被那股強大的磁場力量拉扯、重組，奇跡般地獲得了一種詭異的磁場感應能力。
他們的變化，都是聯盟中極其罕見的“變異恩賜”。
聯盟的高層，甚至連大聖靈諾亞都曾分出一縷神念關注過他們。
諾亞認為，這或許是至高的父神無意間播撒的某顆特殊種子，有著某種未知用意。
因此，聯盟沒有像對待小白鼠一樣強行研究他們，而是給予了他們極大的自由。
只要他們願意改信至高神，接受聯盟最高級別的圖騰師定向培養，他們絕對能成為聯盟遠征軍中最鋒利的利劍。
然而，面對這樣唾手可得的神恩與權力，這兩人竟然無動于衷，死心塌地要信仰安納西，當兩個凡人。
畢竟，雖然說是主宰讓他們從瀕死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
但安納西母神才是真正拯救了他們兩人，甚至拯救了他們一整個星球的神明。
那些熟悉的朋友，親戚，全都是因為安納西母神才從避難所中幸存。
因此，無論如何，良心都絕不允許他們改信。
當然，亞歷克斯也深知能獲得的一切。
但他已經太累了。
在見識過星空戰場的殘酷，見識過那些動輒毀滅星辰、屠戮萬億生靈的力量後，他已經深深厭倦了去攀登什麼超凡高峰，去獲取什麼權力和地位。
他只想和艾米麗一起，在這個寧靜的殖民星球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靜地生活，平靜地老去。
“頑固，守舊，簡直暴殄天物！”
卡洛爾看明白了亞歷克斯的想法，又是惱怒又是嘆息。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恨恨地一甩袖子，離開了庭院。
多年之後，他不死心地再次來訪，依舊無果而歸。
又經歷了數十年，他帶著聯盟最新的血脈延壽藥劑前來，還是無果。
就這樣，度過了漫長的凡人歲月……
直到某一天，當亞歷克斯年老體衰，因為器官衰竭而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卡洛爾終于徹底放棄了。
看著病榻上形容枯槁的亞歷克斯，和身邊同樣白發蒼蒼、卻依然緊緊握著丈夫手的艾米麗，卡洛爾只是沉默著，一言不發。
亞歷克斯的呼吸很微弱，但他依然微笑著。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著艾米麗布滿老年斑的手。
“艾米麗，這一生跟著我受苦，你後悔嗎？”
艾米麗雖然眼神依舊有些呆滯，但此時卻笑得很甜︰“我不後悔。因為有你在，我過得很幸福。”
亞歷克斯看著艾米麗，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也閃過一絲未曾攀登超凡之巔的遺憾。
最終，他帶著那抹釋然的微笑，慢慢地閉上了眼。
一個擁有至高神恩賜的人，竟然就這麼像個最普通的凡人一樣，老死了。
短短三年後，仿佛是為了赴某個黃泉之約，艾米麗也在一個寧靜的午後，坐在那張藤椅上，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作為他們為數不多的朋友，也是見證者，卡洛爾默默為他們安排了後事。
他沒有使用聯盟先進的遺體冷凍保存技術，也沒有提取他們的血脈。只是按照人類最古老的傳統，將他們合葬在了那座充滿回憶的庭院花園里。
站在墓碑前，卡洛爾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這太不合常理了……”
“按理來說，他們的靈魂底子得到了主宰的本源，就算肉體自然衰老死亡，靈魂也不該如此輕易地消散在天地間。”
“但他們的死亡卻很奇怪，監測儀顯示，他們的靈魂並未進入聖靈網絡進行轉生。”
“而是好似陷入了某種休眠，與那股殘留的力量融為了一體，消失不見了。”
“這難道真的是至高神的某種深意嗎？還是某種奇特的星空現象？”
時光無情地流轉。
五千多年過去了。
卡洛爾早已成為了一名星芒級巔峰的強大圖騰師，甚至有希望在一千年內突破到月華級，成為真正的高層。
在這五千年間，聯盟又經歷了無數次征戰，疆域不斷擴張。
在一場與某位試圖染指聯盟南方疆域的詭異舊神爆發的神戰中，這顆曾經寧靜的殖民星，也不幸被交戰的余波波及。
狂暴的亂流和能量風暴，將整顆星球撕成了碎片，化作了一片小行星帶。
卡洛爾在率領艦隊撤離時，曾試圖在雷達上尋找過亞歷克斯和艾米麗的墳墓坐標，但那里早就變成了一片被湮滅的虛無。
“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卡洛爾看著舷窗外毀滅的星球，失落地嘆息了一聲，
“至高神那等偉岸的存在，偶爾散落的力量，不過是宇宙間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哪里會有什麼深意。”
“一切，不過是我這個凡人的臆想罷了。”
然而，卡洛爾不知道的是。
在那場撕裂星球的高維風暴中，亞歷克斯和艾米麗的遺骸，在極致的高溫和壓力下，確實瞬間化作了灰燼。
但在那漫天的灰燼中，有兩點微弱的白光，卻如同風暴中的錨點，始終未曾熄滅。
這兩件凝聚了至高神微弱本源的物質，在灰燼中奇跡般地重組，被一條隱秘的磁場紐帶牢牢連接在了一起。
它們在空間亂流中沉浮，閃爍。
不知過去了多少年，跨越了多遠的距離。
終于，這兩個光點，仿佛受到了某種古老力量的牽引，猛地破開了時空的壁壘，消失在了混亂的維度之中。